| 童原抻开位于中间的发绳将胸花别在黑色短袖衬衫前胸口袋纽扣上面,她出门时穿上提前摆在门口的黑色帆布鞋,樊静老师帮她戴好从金水镇家中带来的黑色鸭舌帽。
那天早上她们两个默契到连一句话都没讲,樊静老师把童原带到监狱工作人员通知的火葬场,童原在那里见了母亲孔美善最后一面,两个小时后她带走了孔美善的骨灰,母亲从一个九十几斤的大人变成一坛轻飘飘的灰土。
第10章
白芍药没有料到会在金水镇的墓地里遇见樊静与童原,樊静并没有告诉白芍药童原母亲去世的消息,她只是在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晚上去了一趟白芍药家里,摆出一副谦逊的学生姿态请教白芍药,一个老师该如何对一个急需安慰的孩子表现出亲昵?
“如何对一个急需安慰的孩子表现出亲昵?”白芍药倚着沙发拄起下巴思忖,“亲昵,你做不到,我们退而求其次,亲切,亲切对你难度相对小一些……首先,你的语气得柔软一点,别总是硬邦邦,行为也活泛一点,别总像是在执法,那样孩子们会从心里对你感到害怕。”
“芍药,你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譬如我应该在实际相处中落实哪些细节?”樊静听白芍药讲了大半天也不得其中要领。
“哎呀,我该怎么能让你这块木头快速学会呢?”白芍药犯难地挠挠头,随后又灵机一动地抱来邻居家三个月大的小狗给樊静做示范。
“小狗?”樊静诧异地看着白芍药。
“狗狗其实和小孩有很多共同之处,它沮丧的时候,你可以摸摸它的头,它听话的时候,你可以奖励它一些肉干骨头,它害怕的时候,你可以把它搂在怀中像这样安抚,它会停止颤抖乖乖倚在你的胸口……”白芍药不由分说地牵起樊静的手,引领她抚摸怀里怯生生的小狗。
“原来是这样,如果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时——就把她想象成是一只小狗。”樊静大抵领略了白芍药这一番示范的要义。
“大人与孩子相处大概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既要奖惩分明,又要不乏温情。当然,你在面对孩子的时候还可以将细节落实得更具体,比如,亲密的称谓,你可以叫她们宝贝、小家伙、小不点,这样可以有效拉进距离。行为上也不止摸摸头,抱一抱之类,你还可以帮她们系好衬衫钮扣,整理散落的头发,摆正她们的帽檐,帮她们擦眼泪,为她们处理伤口,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要围绕两个字——关心,只要出发点是关心,孩子们就会身心受用。”
白芍药当晚给樊静进行了一场关于大人如何对孩子展露温情的恶补,她知道樊静内心其实并不冷硬,那人只是不擅长表达。白芍要上大学时每到月底生活费总是捉襟见肘,樊静一到月底就提来几大包吃的给寝室里四个人平分,白芍药大学四年不仅没饿到,体重反倒从八十八斤涨到一百零八斤,这多出的二十斤里,每一斤都有樊静的功劳。
白芍药还记得大一下半年,她隐私部位不舒服被樊静硬是带去医院检查,医生盘问之下,她不得不说出自己为了省钱在使用从集市上买来的三无卫生巾。樊静从医院回来破天荒地凶了白芍药一顿,白芍药被樊静板着脸训人的模样吓得呜呜呜哭个不停,她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囔,难道穷也是错吗,我也不想啊……
樊静听到白芍药那句小心翼翼地反驳蓦地红了眼睛,她闭紧嘴巴不再说话,俯身打开柜门把白芍药储存的几包三无卫生巾全部都扔进垃圾袋。那个月起樊静一个人包揽了寝室里四个人使用的沐浴露、洗发水、卫生巾。
樊静总是故作随意地说那些吃的用的是父母单位发放的职工福利,家里人口少根本用不完,白芍药毕业前夕从老师口里得知,樊静父亲母亲和外公外婆均已去世,她在这个世界上早就已经没有任何亲人。白芍药知道樊静真正想要帮助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寝室里另外两个人不过是幌子而已。樊静选择了一种迂回且体面的方式保住了她这个贫困生的自尊。
白芍药给樊静补完课第三天骑车陪祖律去墓地给她妈妈上坟,祖律去年在墓地给妈妈烧纸的时候不小心引燃了一片荒草,墓地看门老大爷把电话打到学校,白芍药赶来之后大爷要求祖律赔款两百元整,白芍药发挥语文老师特长一口气把价格压到二十块。
第二天白芍药打印了满满三页A4纸的火灾常识让祖律在她办公室抄写,祖律一边伏在办公桌边站着抄写一边偷偷抹眼泪,阿蛮每到下课就在办公室门探出半个头打量祖律,问白芍药可不可以让小律坐在椅子上抄写,别让她一直像虾米一样弓着腰,那样很累……白芍药摇摇头说不可以,阿蛮便扑过来给白芍药胳膊咬了个牙印一溜烟跑回教室。
白芍药没有因为胳膊被咬惩罚阿蛮,因为那是阿蛮第一次主动关心小律。白芍药下班时祖律还伏在办公桌上抄写,她拿起原件考了祖律几遍知识点,祖律每一条都回答正确。白芍药知道祖律站了一天一定很累,那天她自行车横梁上坐着阿蛮,后座上载着祖律把两个孩子带到快餐店吃冷面和馅饼,还给她们每人点了一瓶花生露。
“明年老师陪你一起去墓地看妈妈。”白芍药那天与孩子们分别之前对祖律承诺。
“嗯。”祖律手里拿着白芍药买的蛋卷冰淇淋冲她点点头。
白芍药大学四年里每次吃着樊静给的蛋糕,每次用着樊静买的卫生巾时总是在想,人活着不能总是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得失,那样没意思,等师范毕业找到就业学校拿了工资,她一定得对未来班里孩子们大方一点,不能吝啬钱,也不能吝啬爱。
金水镇墓园,那个叫童原的孩子正在挥着铁锹给母亲墓穴填土,白芍药别过头,她最不忍心看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樊静倒是一边吸烟一边注视着她班里那个怪孩子,她的眼神里带着观望,带着探究,带着沉重,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唯独没有一丝怜悯。
“阿原,我可以给阿姨填几锹土吗?”祖律鼓足勇气走到那个怪孩子身旁提出请求。
“给你。”童原闻言头不抬眼不睁地把铁锹甩到祖律手里。
“小律,你认识童原?”那天白芍药自墓地回来时问坐在她自行车后座的祖律。
“我们的妈妈结婚之前在一起谈过恋爱,妈妈临死之前说会在黄泉等她,今天终于等到了……”祖律的手紧紧抓住白芍药自行车后座。
“马上下坡啦,抱紧老师哟!”白芍药空出一只胳膊把祖律的小手搭在自己腰间,拇指拨动清脆的自行车铃,白芍药没有再多问关于祖律母亲的事情,她讨厌人间有悲剧,她讨厌悲剧的主角是女人。
第11章
“我妈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把她的墓碑埋好了,她得葬在那个女人旁边。”童原双手抱着母亲骨灰坛一脸平静地坐在樊静副驾驶位,樊静今天临出们前特地在包里塞了许多纸巾,她以为童原会哭,那孩子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童原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预见了孔美善今时今日的离世,她觉得孔美善不是死去,而是赴约,她为母亲灵魂解开枷锁感到开心。童原爱母亲,也恨母亲,但是那份稀薄的恨永远也无法冲淡爱,母亲无论曾经对童原做过什么,她在童原心中的地位永远无可取代,那便是普天之下的孩子对母亲这两个字的执念。
童原在墓地里弓着腰挥舞铁锹为孔美善的墓穴填土,樊静点了根烟静静地看着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一锹一锹埋葬母亲,她不懂面前这个小小少年为何可以如此镇定,镇定得像是个饱经沧桑的暮年之人。
樊静当年听到母亲的死讯哭得撕心裂肺,一次又一次咬破嘴唇,一次又一次昏倒在外婆怀抱,她花费许多时间才走出那片绵延了十几年的阴雨。
“阿原,我可以给阿姨填几锹土吗?”童原身边出现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给你。”童原把铁锹甩到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手里。
“芍药?”樊静见白芍药走来心中生出几分惊讶。
“今天祖律妈妈忌日,我陪她来这里烧点纸。”白芍药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正在为孔美善墓穴填土的女孩。
“老师,我可以抽一根烟吗?”童原走到樊静面前摊开微微颤抖着的泛红掌心,樊静将夹在指间的烟直接送到童原唇边。
“好抽吗?”樊静问捂着肚子不停咳嗽的童原。
“不好抽。”童原一边咳嗽一边回答。
“既然不好抽,以后就别抽了。”樊静蹙眉抽走留在童原手里的半截烟。
“那大人们抽烟是图什么呢?”童原抬脸仰望头顶乌云四合的天幕,银丝一样斜织的细雨落在她的鼻尖。
那天樊静开车把童原从金水镇墓园直接带回青城家中,她没有征求那孩子的意见,童原见车子再一次驶出金水镇,也没有表示反对,她们这对平日里关系剑拔弩张的师生关键时刻总是很有默契。
那晚樊静去卫生间时看见童原穿着睡衣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露台,她停下脚步凝神看了一会童原夜风之中的瘦削背影,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假使像白芍药像说的那样穿透黑夜将她搂在怀中柔声安抚,她真的会像小狗一样停止颤抖乖乖倚在胸口吗?樊静觉得不会,童原不是轻易流露脆弱的人,正如同她不轻易展露温情。
樊静回到写字桌前放大相机里那张童原站在窗前的相片,那孩子明亮的笑容真让人留恋,樊静不知道这干净明亮的笑容是否还会在童原生命里再出现,或许,那是一个句点。
童原第二天一直睡到下午还没醒,樊静看到她床头摆着一盒拆开的抗过敏药,那种药的副作用就是让人一直躺在床上昏睡,外婆每逢换季都会买来吃上十天半个月,童原这孩子显然在把抗过敏药当成安眠药服用。
樊静正想给白芍药打电话谈谈令她感到手足无措的童原,白芍药的名字便伴随着铃声显示在樊静手机屏幕,樊静按下接通键还未来得及开口,白芍药的声音便急匆匆地从话筒传到她耳畔。
“樊静,我怀孕了。”
“留还是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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