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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贺广和宁莲的亲儿子,哪怕分别多年,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他们的基因决定他们有相同智慧的大脑与做人做事的天赋。
那贺嘉宁呢?
贺嘉宁算什么?
贺嘉宁三岁到贺家,整整十五年,他受过的那些苦又算什么。
他不能将这些苦归咎于贺广与宁莲、不能归咎于自己的亲生父母、更不能归咎于同为受害者的李谨。
但总不能还让他真的与李谨兄友弟恭,那也太叫他痛苦。
于是贺嘉宁人生的第一次叛逆,出现在对李谨的态度上。
李谨问他为什么讨厌他?
因为他本可以不承载那么多的期许与要求,他本可以有更加普通却更加自由舒展的人生。
第5章
进入高二之后,林一淼决定走艺考路。
她原本就有舞蹈和声乐的童子功,又长了一张标致且有记忆点的面孔,家里为了让她能在国内有个好大学上,向她妥协。
林一淼又来拖贺嘉宁一起艺考。
这件事与上辈子几乎一模一样,当时的贺嘉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贺广和宁莲绝不会允许他走计划外的道路。
于是他按部就班地选择了金融系,辅修法学学位,在及格线上挣扎了四年。
重来一次,他倒不觉得自己还会这么痛苦——但是他真的要完全重来一次吗?
人生走到第二次,仍然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贺嘉宁?发什么呆啊!”
“我没想好……”贺嘉宁回过神来,向林一淼笑笑,“我得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林一淼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还怕你不愿意呢!你长这么帅,以后上电影了我给你冲票房!”
贺嘉宁乐了,“我不想考演员。”
“啊?”林一淼意外,“那你想……”
“如果可以的话再说吧。”贺嘉宁摇摇头,没再深谈。
不出意外,贺广与宁莲的反应十分激烈。
原本在进高中一年多的时间里贺嘉宁的努力与进步已经让他二人心宽不少,谁想到前途一片光明时贺嘉宁会冒出来“想艺考”的想法。
视频对面的宁莲情绪激烈地猜测:“是不是林家那妮子怂恿着你的?他们林家除了她还有弟弟妹妹能培养,她又是个读不进书考不上学的料子,你和她不一样,我和你爸爸这么多年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
贺嘉宁垂着头,已然将宁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情况。
贺广与宁莲爱他,也爱家贺集团。他贺嘉宁与家贺集团绑在一起时,万事大吉;一旦他想要解绑,却是挣脱不得。
可是当李谨回到贺家,贺广与宁莲对他的“培养”就全都不作数了。
李谨。
贺嘉宁脑海中惊雷乍响。
他可以利用李谨。
李谨回来,他就自由了。
曾经十八岁的他因为少年人不甘人后的倔强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一条明知道不适合的道路上咬碎牙也不回头,最后的确成了能够撑起一片天的人,但其中苦楚只有他自己知晓。
但他如果做了这个决定,他过去的、甚至上一辈子的努力,全都作废,他要将未来的心血拱手让人——让给这个令他被带进痛苦深渊的“哥哥”,这个在竞争场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对手。
宁莲又一次打来视频电话,这次她调整好了情绪,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问他是不是最近学习太辛苦压力太大,要不要小长假来度个假放松放松。
“......不过,要艺考这种事就不要再提了好吗?”
贺嘉宁默然。
贺广与宁莲此时分明这样要求他以继承家贺集团为人生的唯一目标,不允许他的道路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可是不到两年的时间,一旦更加优秀的亲生儿子被找回,他们又希望他毫无怨怼地不再沾手贺家的产业。
贺嘉宁看着视频里宁莲和蔼但强势的面庞,一时有些恍惚,有一种想要将所有都全盘托出的欲望,但他的理智卡住了他的喉咙。贺嘉宁垂着眼睫,第一次打断她说话:“妈妈,我这两天认识了一个人,感觉他有点像‘哥哥’。”
宁莲一顿,几乎失声:“你说谁?!”
“‘哥哥’。”贺嘉宁一时竟然想不起李谨还在贺家时的名字,只能再次重复:“就是‘哥哥’。”
贺广与宁莲很快飞回海平市。
贺嘉宁放学后回家,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父母,但意料之外的是,只有父母二人,李谨不在。
贺嘉宁装作不知,只是问:“李谨......不是哥哥吗?”
“嘉宁回来了啊。”宁莲向他一笑,五官动作间竟然尽显疲态,“我和你爸爸都觉得很像,应该就是他,可是他一口咬定他不是,也不愿意随我们去做亲子鉴定。”
怎么会这样?
贺嘉宁心中又一次掀起波澜。
上一次李谨与贺家的相认分明毫无阻拦,怎么重来一次,李谨倒不愿意相认了?即便李谨也是重生的,已经自己创立了工作室,但有家贺集团作为靠山,怎么也能让谨记的发展更加顺遂。
“嘉宁,你和李谨同学熟悉的话,能不能帮我们劝劝他,至少做个亲子鉴定,”贺广一样面色疲惫,开口道:“即便真的不是我们的儿子,我和妈妈愿意给他耽误的时间进行物质补偿。”
贺嘉宁的眼神在贺广与宁莲的脸上划过——他们老了。
上一世,贺广心肌梗塞猝死,几年后李谨又患癌离世,贺嘉宁见证了宁莲苍老的过程。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其实贺广与宁莲早就老了。
失去亲生儿子、支撑集团扩大发展,同时培养一个并不优秀的新继承人,也足够让他们老去。贺嘉宁忽然很想给他们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来自于上辈子主持完宁莲的葬礼后世上再无依靠的、年近三十的贺嘉宁。
贺嘉宁点头:“我会劝他的,父亲。”
贺广面色稍缓,起身回房。
宁莲却没有走,又问了他一次最近的学习压力大不大。
贺嘉宁摇头。
“嘉宁,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害怕,”宁莲抚摸着他的后背,“不管李谨是不是你哥哥,也不管我们后面能不能找回你哥哥,你永远都是我和爸爸的儿子,家贺永远都有你的一份,不会改变。”
贺嘉宁一愣,没有说话。
上辈子宁莲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准确的说,他没有听过宁莲说这样的话。
自从李谨在他的生日宴上空降后,贺广与宁莲生活的所有重心就放在了李谨身上,他作为外来者,自然知趣地后退,将温馨与幸福留给久别重逢的一家三口。大学一开学他就申请了住宿,加上课业繁忙,他几乎不再回家。仅有的几次不得不回贺家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做家里的空气人。
再后来李谨提出要创立自己的公司离开家贺集团,连带着住所也搬离了贺家。贺嘉宁认为李谨是被自己逼得不得不如此——损失了这样优秀的亲生的继承人,贺广和宁莲应该十分失望,这份失望应带归咎于他——一个不识时务不够大度甚至逼走了他们亲生儿子的贺嘉宁。
贺嘉宁不敢再回家。
股权转让会上他见过贺广一次,再后来贺广病发。
再后来谨记与家贺集团对垒那几年,贺嘉宁知道李谨常去看宁莲,他就不便再去,免得叫人误会,更叫宁莲堵心。
李谨确诊癌症后他倒是又常常去看望宁莲,怕她伤心过度,只是话却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原来最开始的时候,贺广与宁莲竟然真是这样想过的吗?
贺嘉宁茫然了。
他只能下意识地向张开双臂的宁莲抱过去,将已经长到高大的青年人的身躯钻进母亲的怀里,轻声道:“他会回来的。”
第6章
还没等贺嘉宁主动联系李谨,李谨约他见面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上次参观李谨的工作室,贺嘉宁正处在发现李谨也是重生这件事的震惊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谨三言两语“哄骗”得掏出手机来加了好友。这还是他二人的第一次对话。
李谨约他在海大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进了门,李谨已经坐在座位,面前放着一杯看不出品类的咖啡,而自己的座位上则放着一杯奶茶。
贺嘉宁看了眼奶茶,又看了眼他。
李谨向他解释:“你还没成年,最好不要喝咖啡,容易晚上睡不着觉。”
事实上,即时到成年工作之后,贺嘉宁也一直没能喜欢上喝咖啡,但也不会端着杯奶茶在公司里晃荡就是了。
贺嘉宁没动那杯奶茶。
倒不是觉得李谨会用这样拙劣的手段害他,只是他的实际年纪也已长,对全糖敬谢不敏。
李谨没有发觉他的可以无视,开门见山道:“你的父母前两天找了我,这件事你知道吗?”
贺嘉宁说:“知道。我也知道他们找你的原因,我来也是想和你谈这件事——”
“你放心,”李谨直言,“我不会去和他们做亲子鉴定,也不会回去的。”
贺嘉宁愣了。
如果说从宁莲口中得知李谨不愿意做鉴定时他还猜测李谨是不是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在干扰,比如李谨现在的工作室正做得风生水起回贺家他认为容易被插手管理等等……但是李谨现在的态度……贺嘉宁甚至觉得李谨拒绝回去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贺嘉宁犹豫片刻,也选择与他直说:“其实我希望你回去。”
李谨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贺嘉宁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可能?”
李谨回过神来,找了个理由:“你不是讨厌我吗?你愿意我回去?做你的哥哥?”
贺嘉宁看了他一眼。他并不打算与李谨坦诚自己同为重生而来的消息。他希望李谨回贺家,也只是准备与李谨维持在双亲作为联系纽带条件下表面上的“兄友弟恭”,并不是真想与他有什么亲情戏份。于是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少年语气平平,并不十分走心。李谨觉得他似乎也不怕自己看出他漫不经心的敷衍,似乎他到这来只有一个目的,也必定会达成一个目的:让他回到贺家。
或许是现在的贺嘉宁年纪还太小,不明白他回到贺家意味着什么;又或者是贺广与宁莲认回他心切,逼着贺嘉宁来找自己劝说?李谨心中揣测,出言提醒:“如果我去做了那个亲子鉴定回了贺家,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包括你自己的利益,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李谨的话说得足够直白,贺嘉宁又多看他一眼,也直接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你应该能看出来,他们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不回贺家,不代表我不能和他们继续接触,继续为他们尽孝。”李谨笑笑,“贺氏家大业大,我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不攀扯在一起也是好事。”
后半句话用来哄真高中生或许可以,但拿来骗现在的贺嘉宁不行。
贺嘉宁有些失了耐心,索性同他摊牌:“你的这些理由,说来说去不过是家贺集团继承权的问题。我同你直说,我不想做生意,也没有做生意的头脑,你不回贺家,我就没法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这回愣住的人变成了李谨,他几乎僵住,半晌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贺嘉宁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谨想了想:“因为现在是你想让我回去。”
“……”这是什么歪理,想来也只有李谨这种“奸商”说得出这种不讲道理的话。
他与李谨僵在两处不语,最后还是年长者叹了口气,又一次问他:“嘉宁,可以告诉我吗?你为什么讨厌我?”
贺嘉宁说:“那你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有什么用?你难道会改吗?”
李谨点头:“我尽力改。”
仿佛一拳砸到棉花上,贺嘉宁扯了扯嘴角,“没必要。我讨厌你也好,喜欢你也好,不重要。你回贺家,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们双赢。其余的事情都没有必要。”
李谨说,“如果我觉得有必要呢?”
贺嘉宁一梗,再维持不了礼貌,很有进攻性地回了一句:“那我会觉得你是不是有病。”
他简直看不懂李谨了。
如果他是重生的李谨,提前创业是会的,但是他也不会拒绝贺家,甚至他会更早把贺嘉宁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压到绝对不可能染指家产一步。顶多是把这个不成器的便宜弟弟好吃好喝供起来做个吉祥物,毋论说还要去恢复关系与感情。
李谨没有被他不礼貌的言语激出情绪波动,轻笑一声:“你就当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现在来还债。”
是真话。但贺嘉宁不为所动:“你要还债就赶紧去找他们,把亲子鉴定做了,回来上班。”
李谨没有再拒绝。
李谨松口,贺广与宁莲自然会用最快的速度将亲子鉴定做下来,认回李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贺嘉宁算着时间提前申请了海平高中的寄宿制,在李谨被公开认回前成为了海平高中的一名寄宿生。对家里的解释也很顺理成章,只说自己觉得来回通勤太耽误时间,想跟着尖子生们在学校多待点时间好好学习。
在海平读寄宿的一般都是从外地挖来成绩优异但家里条件不太好的免费生,海高通通给安排成双人间,对于贺嘉宁这校董子弟,就干脆没给他安排舍友,成了变相的单人间。
贺嘉宁对这种安排接受良好,这么多年好日子过惯了,他并不是很想再和谁磨合着做舍友。
林一淼见他突然转了住宿生,不知道回家打听了些什么,趁着某天的活动课时间神神秘秘地把他拖到校门口的奶茶店:“你知不知道!贺叔叔他们好像找到亲儿子了!就是陈继梁他朋友李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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