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活了近二十年,从他记事之后,今天是他身上最脏的一次。
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里只有庆幸。
握在掌中的手实在太凉了,凉得像冷泉底的石头。
楚铮分了一缕灵力,给陈宁安取暖,为他烘干衣袍。
渐渐,灵力上沾满了毒素,楚铮将灵力带回自己丹田里,流转一圈,他偏过头,朝地上吐了一口淤血。
他没顾上漱口,只嫌弃地啐了一口,继续给陈宁安渡第二次灵力。
如此反复三次,陈宁安脸上的乌紫只消了一半,手还是冰凉。
楚铮没耐心了,他抽出一只手引水漱口,取出一条帕子,轻轻给陈宁安擦脸。
指腹在那片惨白的嘴唇上拂了一下,楚铮低下了头。
他扶住陈宁安的侧脸,与他嘴唇相贴,舌尖撬开陈宁安闭上的齿关,徐徐往他嘴里渡灵力。
片刻后。
陈宁安脸上的乌黑肉眼可见地褪去,恢复以往白皙的面容,后颈肿胀消去,冰凉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
陈宁安轻“唔”一声,眉头攒动,眼睫颤颤。
楚铮松开搂在他腰间的手,嘴唇分开时,鬼使神差地在他唇缝舔了一下。
他偏过头,朝地上吐了一大口发黑的淤血,不紧不慢地引水漱口。
陈宁安意识渐渐回笼,他睁开眼,脑袋一片空白。
突然,他的脸被人戳了一下,耳边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傻了吗?光瞪眼不说话。”
陈宁安眨了眨眼,扭头去看,楚铮的脸正正倒映在他眼里。
他惊讶极了:“二少爷?!!”
这时,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之前的事情悉数涌进脑海,他急忙认错:“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您别生气,我——”
“……呜呜。”他的嘴被捂住了。
耳边传来楚铮气恼的声音:“闭嘴!还不如是个哑巴!”
陈宁安立刻抿住嘴不吭声了。
第40章
楚铮揽着陈宁安的腰, 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身上还有哪不对劲吗?”
陈宁安靠在楚铮怀里,只觉双腿发软,后颈传来细细密密的闷疼。
他小心地去摸自己的脖子:“我这里被蜇了一下, 不知道刺还在不在。”
楚铮按住他的手:“你别乱碰, 再给刺摁下去了。”
他兜住陈宁安的后脑勺, 手掌往下压了压, 扯开他的衣领,去看他的后颈,有块地方泛着乌黑,一根暗红色的尾针深深扎在肉里。
陈宁安脸闷在楚铮肩上, 他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针还在。”楚铮在他腰上拍了一下,“你别乱动,我给你拔出来。”
陈宁安道:“好, 我知道了。”
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下, 后颈突然一疼,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好了,拔出来了。”楚铮手上用力, 那根尾针一刹那化作飞灰。
后颈那块皮肉又痒又疼,简直百爪挠心,陈宁安忍了忍, 实在忍不住,他伸手去挠。
手伸到半道,被攥住了,耳边响起楚铮的呵斥声:“不准碰!”
“二少爷,我真的好难受。”陈宁安挣了下手,语气流露出遮掩不去的委屈。
楚铮喉结滚了滚, 他压低了声音:“之前给你的那盒春回玉肌膏,剩得还有吗?”
“有!”陈宁安左手伸进荷包里,立刻找出了那盒药膏。
楚铮松开他的手,拿过药膏,用指尖蘸了厚厚一坨,慢慢涂在后颈的伤口上。
刚抹上,那股疼痒立刻消了大半,陈宁安抽了下鼻子,他缓缓吐了口气,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楚铮抹完药,并没有松开他。
两人现在正面相拥,交颈相靡,是一个很亲密的姿态。
陈宁安摸着自己的荷包,指腹凹凸不平,他感受到了上面干涸的泥块。
他立刻支起脑袋:“二少爷,好了吗?”
楚铮低嗯一声,松开扣在他脑后的手,还有搂在他后肩的手。
陈宁安一连往后退了四五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上面粘着许多泥块,脏得都快看不出来衣裳原本的颜色了。
他抬头去看楚铮,身上也有很多泥渍,大多还是湿润的。
“二少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陈宁安乖顺地认错,“我不仅迟到,还把您的衣裳弄脏了。”
楚铮阴着一张脸,盯着他看了两瞬:“过来!”
陈宁安犹豫了下,慢慢走到他身前。
楚铮突然暴喝一声:“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一堆烂木头拼的破玩意儿你也敢用!你要是老老实实让雪翎送你过来,还能有这回事吗!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死了!”
“死了!!!”
楚铮那张英俊的脸被过盛的怒气扭曲,森寒的脸色显出几分可怖。
陈宁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地听训。
楚铮的怒气越来越重:“你是傻子吗!还是蠢货!一个凡人逞什么能,你那条命禁得起折腾吗!要是活腻歪了这么想找死,我送你一程!”
几年来,这是楚铮第一次真正对陈宁安发火。
陈宁安的沉默和恭顺,并没有打消楚铮的怒气,反而使他的怒火愈演愈烈。
楚铮胸口急促起伏,气息粗重,眉峰压得极低。
他想起那个摔得稀巴烂的飞行法器,就怒不可遏,他气得用手戳陈宁安的脑袋。
陈宁安脑袋轻微晃着。
“陈宁安!你到底是活腻歪了,还是脑子让狗叼走了!没有灵力,还敢飞那么高,我——”
暴跳如雷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宁安握住楚铮一只手,轻轻晃了晃:“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铮感受着手中的温凉,那股火气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狠狠咬了咬牙,强行憋了回去,一把扔出自己的剑,把人带到剑上,朝苍明峰飞去。
陈宁安站在他身后,手被攥得很紧,有点疼,他抿了抿嘴,没吭声。
他看了眼太阳,又望向楚家的院落,辨认出方向后,才发觉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大山峰,心里很多种情绪揉在一起,不太好受。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灵力,能够御剑,就算从飞梭上摔下来也没事,可是他没有想到在这种仙家之地,他其实是很脆弱无用的,随便来一个小东西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确实不该自作主张,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他其实没有抱着还能醒过来的希望,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
这片山脉这么大,人太渺小了。
不知道楚铮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给他解的毒。
看他那么生气,过程应该不是很容易的。
陈宁安心里闷闷的,他眨了眨眼,低着脑袋看自己的脚尖。
往常楚铮一尘不染的鞋子,此时上面沾满了泥浆,华贵的衣摆上有很多干涸的泥块,视线慢慢往上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平时干干净净的黑色护腕,上面也粘了很多土黄色的泥渍。
陈宁安翻出自己的里衣袖子,用里头干净的布料轻轻擦拭护腕上的泥渍。
楚铮察觉到动静,扭过头看他:“干什么呢?”
陈宁安抬起头,笑着说:“您护腕脏了一块,我给您擦擦。”
楚铮看着他笑靥如花的脸,心神一散,脚下的剑在一瞬间失去控制,猛地晃动起来。
陈宁安吓了一跳,下意识扑过去,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楚铮脸上浮起羞恼,他死死盯着陈宁安,气得咬牙切齿,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
剑恢复了平稳。
陈宁安松开楚铮的手臂,看着他紧绷的肩背,也没敢问刚才怎么了。
他强撑着身体,努力使自己站得稳当,本来他想忍一忍,可是看样子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地方,腿越来越软,都开始抖了。
陈宁安没敢再强撑,怕自己站不稳掉下去,再把楚铮给拉下去。
他晃了一下手,轻声道:“二少爷,我身上没劲,有点站不住了。”
楚铮立刻转过了头。
陈宁安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楚铮的眼神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
“啧!”楚铮烦躁地深拧眉心,“不舒服下次早点说!”
陈宁安道:“是,我记住了。”
楚铮松开他的手,双手扶在他腰侧,掐住他的腰把人搁在自己身前,单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往剑上又布了个结界,一连掐了五个顺风诀。
“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陈宁安还没从刚才那种失重的感觉中缓过神来,他下意识地答道:“是。”
深喘了口气,他攥紧手,缓缓平复剧烈的心跳。
两人离得太近了,彼此的胸膛紧紧相贴,腰间的那只手臂存在感极强,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陈宁安强迫自己忽略那股不自在,开始在心里默背灵植的属性。
背了七种灵植的生长习性和特征,耳边响起了楚铮的声音。
“到了。”
陈宁安抬起眼,从楚铮的肩上往下看,发现剑身几乎紧贴着地面。
他抬脚往下踏,楚铮箍着他的腰,不让他动:“你还能走吗?”
陈宁安迟疑了下,点头道:“我坐下歇一会儿,应该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楚铮冷冷瞥了他一眼,他感受着手臂传来的轻颤,嗤了一声,把人扛在肩上,径直往冷泉边走。
陈宁安脑袋倒垂着,本来就不好受,楚铮又走得很快,一颠一颠的,晃得头晕。
早知道这样,他刚才就不说了,不如强撑着,说不定在地上爬着走都比这舒服。
楚铮忽然停住了步子,肩上的人始终没有吭过一声,他立刻把人放下来,低头去看他的脸。
陈宁安脸色有些紧绷,嘴角抿着,很显然他现在不太高兴,但是脸上并没有泪,眼睛也不红,看起来没有要哭的迹象。
楚铮在他腰后拍了一下:“你是自己爬过去,还是我把你扛过去?”
“……”陈宁安默了默,答道,“我想坐下歇会儿,然后自己走过去。”
楚铮冷哼道:“你就是把屁股坐烂也歇不回来,你现在身上残有余毒,得赶紧清理掉。”
陈宁安看了他一眼,低着头,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正要张嘴说话,身形突然又腾空了。
他被背起来了。
“谢谢二少爷。”陈宁安缩着手,用小臂撑着上半身,尽力不让自己触碰到楚铮。
楚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冷泉边。
一股浓重的寒冷扑面而来。
楚铮把人放下,命令道:“赶紧把衣裳脱了,跳进去泡俩时辰。”
“是。”陈宁安一只手臂被楚铮攥着,他只能单手解衣裳,不太方便,“二少爷,您可以放开我了,我现在能站住。”
楚铮撤回了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裳,他抬脚踢掉了自己的鞋子,光裸着上半身,穿着一条亵裤坐进了冷泉里,水淹没他的胸膛,他拆掉自己的头发,搓了两把脸,往后一仰,整个人浸在了水里。
陈宁安学着他的样子,也只留了一条亵裤,他先伸出一只脚踩在水里,登时克制不住地抖个激灵,他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脚。
本就深秋露重,这水又冷得刺骨。
他抖着嗓子,看着浸在水中的人,提高音量询问道:“如果余毒不清,我会死吗?”
楚铮从水中坐起来,他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看向还在岸边站着的人,他视力很好,能看见对方白皙胸膛上浮起的细密颗粒。
他别开脸,看着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石头:“不会死。”
陈宁安如释重负,大大松了口气,他从荷包里掏出干净衣裳,抖着手往自己身上套,冻得牙齿直打颤:“……那我就不……不清了,二少爷,您也……别别洗太久,如果您没有旁……的事,我先上去……候着。”
楚铮冷声道:“如果余毒不清,你脖子上的伤口会一直疼痒,隔三差五身体就跟被火烧了似的,以你的体质,三个月自己也好不了。”
陈宁安裹紧身上的衣裳:“没事,那……那就就……两个月,总有好的……的一天。”
楚铮摸出一块小石头,朝他脚边的水里掷去,砸出来的水花溅到陈宁安赤裸的脚上:“少废话,你是让我过去把你拽下来,还是你自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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