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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是个成年男人,陈宁安与他身高相仿,但是身形比他瘦了两圈。
好在陈宁安从小做活,做跑腿又东奔西跑,天天在田地里风吹日晒、搬搬扛扛,力气比较大,弥补了身形的差距。
他与掌柜打斗时,把一根尖锐的铁钎插进了掌柜的心口。
掌柜嘴里、胸口都流了很多血。
陈宁安没有确认他的死活,直接跑了。
等入了夜,管事离开灵田后,陈宁安悄悄回到住处,挖出了自己埋在树下的积蓄,趁着夜色离开了阳城。
他徒步走了半个多月,来到了另一个城池,他站在城门口,看到了城墙上张贴的通缉令。
画像上是一个有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瞧着四五十岁。
恍惚中,陈宁安觉得通缉令上是他自己的脸。
他转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城里,一直在村镇之间辗转。
他身上的衣服总是脏乱的,头发凌乱地盖住脸,走路时总低着头看路。
修长匀称的少年身形被佝偻的姿态破坏,毫无美感。
陈宁安就这样一直混迹在村镇之间,勉强糊口度日。
他总是居无定所,有时候睡在桥洞底下,有时候睡在无人居住的门楣下。
冬天最是难熬,他裹着露出棉絮的被子,躺在四处漏风的桥洞底下,很多个夜晚,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那段日子对陈宁安来说有些模糊,浑浑噩噩的。
直到有一天,他走在路上,突然有人对着他,喊出了他的名字。
陈宁安仿佛如梦初醒。
那人是他同村的人,那人告诉他,他走后不久,他叔叔染上了赌瘾,房子田地都卖了,叔叔输了钱没地撒气,在家整天打他婶婶,如今他叔叔把他的婶婶当作暗娼卖给别人,得来的嫖资又拿去赌。
陈宁安木愣地点头,说知道了。
他几乎花掉了自己大半的积蓄,雇了一辆骡车赶回去。
途中,路过一片竹林,他掰了一根结实的竹子,拿一块石头磨着,等回到家,竹子已经磨成了一根尖锐的竹刺。
他站在村口时,遇见了以前的村民。
“是宁安吗?”
“宁安回来了?”
“真的是宁安吗?都长这么高了!”
有人引着他往村尾那处草屋走,远远的,就听见了怒吼声和打骂声,还有一道夹在中间微弱的女人抽泣声。
一位大娘扯着陈宁安的袖子往回拉。
“宁安啊,先来我家喝口水吧,晚些时候再回去。”
陈宁安挣开手臂,脚步很坚定,他大步往草屋里走,伸手推开那扇单薄的门板。
陈宁安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形在夕阳的投射下,形成了一个庞大晦暗的阴影。
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被吓醒了。
他看着陈宁安那双漠然到诡异的眼睛,虚张声势地大吼。
“老子就知道!你是个不叫唤却咬人的凶狗,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反抗我了是不是!”
陈宁安一语不发,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前。
男人紧张地咽了咽吐沫,十八岁的陈宁安,身高早就超过了他。
男人害怕地往后退。
这个狼崽子从来没有屈服过他,以前只是年纪小,没办法反抗,才装作一副温顺的样子,可现在狼崽子长大了,怎么可能再当狗呢。
这时,婶婶捂着流血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推着陈宁安往外走。
“谁让你回来的,还不快走,以后家里都没你的饭。”
陈宁安站着没动,撑着她虚弱的身体。
他走时,这个女人还不到三十岁,有着乌黑的头发,丰腴饱满的脸颊,身形强壮,背着十一岁的他,一口气能走两里路。
如今不过过去五年,她头上生出许多白发,双眼浑浊,脸颊凹陷,身形佝偻,一副枯槁之相。
这个女人用自己满是淤青的手臂,推着陈宁安往外走,她张着流血的嘴,劝他赶紧离开。
陈宁安攥紧手中的竹刺,反手推她,让她离开这里。
叔叔看见了陈宁安眼中的阴晦和狠绝,心中大惊,他什么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陈宁安甩开婶婶的手,上前照着他的后心猛踹一脚,叔叔哀嚎一声,直直往前趔趄,砰的一声,砸倒了单薄的门板。
陈宁安握紧竹刺上前,却被婶婶牢牢攥住手臂,连声哀求。
“不能杀他,宁安,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能杀人。”
“你还年轻,走远点,以后别回来了,就当他已经死了。”
“宁安!宁安!不能杀他!你不能杀人……”
趁陈宁安被拖住的间隙,叔叔爬起来跑远了。
这时手臂的桎梏松了,陈宁安转头去看,就见婶婶昏了过去。
她嘴里吐出暗红的淤血,从额头流下来的鲜红血液,一直蜿蜒到脖颈。
陈宁安拆下门板,将婶婶搁在门板上,拉着她去城里看病。
去了两家医馆,都说婶婶已经油尽灯枯,没几天好活了。
陈宁安拉着她去了第三家医馆,这家医馆最近两年新开的,听说一直以来都是免费为人诊脉。
医馆的大夫说他婶婶这病好治,只需要一瓶养元丹即可。
陈宁安听完惊讶,这座小城里居住的都是凡人,从未有过修士。
他知道养元丹,价格高昂,别说一瓶,以他现在的积蓄,连半颗都买不起。
他坐在地上发愣,想着去哪筹钱。
这时,桌上的一颗石头不小心掉了下来,咕噜咕噜地滚到了陈宁安脚边,他捡起来递给大夫。
黑色的石头在他手中显出了淡淡青光。
下一瞬,大夫突然闪现在他身边,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夫说他走了狗屎运,以后就有过不完的好日子了。
陈宁安转头望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
小时候,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明里暗里地护着他,给他吃的、穿的,或许他早就冻死、饿死了。
陈宁安没怎么犹豫,就在卖身契上按下了自己的血印。
当天婶婶就吃到了三百金一颗的养元丹,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陈宁安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会值这么多钱,他将剩下的九千七百金留给了婶婶。
第二天,就有人来带他走。
他拼了命折腾的那些年,双腿却一直陷在淤泥里,从未拔出过。
如今,他签了卖身契,以为自己会彻底陷入一个更深的泥潭里,却过上了自己之前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现在顿顿有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每天能洗热水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还能坐在课室里上课。
陈宁安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厚茧的双手,听着耳旁清晰的读书声,扯着嘴角笑了笑。
……
族学只在上午有课,午饭后,衡明带着一男一女来到小楼前。
他看着陈宁安,不知道如何称呼,只好含混过去:“这两位是给你授课的人。”
陈宁安点头。
这两人看着都是二十多岁,女的秀美,男的俊朗。
陈宁安先开口,恭敬地躬身参拜:“学生陈宁安,见过两位师长。”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他们一同转头看着衡明。
这怎么回事,谁给谁见礼?
衡明错开眼神,逃避了这个问题。
这时,雪翎闪着翅膀飞过来,呼喊道:“宁安!你要的笔墨纸砚,我给你找来了。”
陈宁安笑着接过来:“谢谢。”
雪翎擦着他飞过:“客气什么,那你上课吧。”
他又飞到衡明身边,用翅膀尖儿扇他的脑袋:“你好好教,别凶宁安。”
衡明面露无奈,心想扇错人了,不是他教。
他也没解释,只道:“好,你放心离开吧,我们一定对宁安态度温和。”
雪翎嘿嘿一笑,扇动翅膀飞走了。
几人进到楼里。
授课开始,男师父先教陈宁安站姿,女师父变出一个精致的木偶,几乎与真人无异,木偶摆在陈宁安面前,女师父缓慢地演示,教他如何穿衣束发。
下半晌。
陈宁安练习坐姿,同时,手上练习斟茶。
这些仪态、礼仪,都是用来取悦伺候人的。
男师父手执一根玉箫,轻轻点在陈宁安左肩:“肩头往上提一些,这样肩颈线条流畅,才能显得体态优美。”
陈宁安依言照做,他眼睛微垂,一点点敛下眼皮,纤长的眼睫掩盖了他的眼神。
临近黄昏时,雪翎一脑袋扎进屋里,扯着陈宁安的袖子往外拽:“快出来!绿妩让你现在去二少爷门口扫地。”
陈宁安垮下僵硬的肩膀:“我课还没上完。”
“还上什么课,快走快走!”雪翎一个劲儿拽他,“绿妩说了,让你现在就去。”
衡明道:“既然是绿妩姑娘的吩咐,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陈宁安朝三人点头示意,随着雪翎往外走。
那位女师父看着陈宁安的背影,感叹道:“他学得挺快,每一项都做得很到位。”
男师父赞同点头:“确实,就像之前学过一样。”
……
楚铮院门口。
陈宁安拿着扫帚,清扫一尘不染的地砖。
雪翎站在他身边,疑惑道:“这地也不脏啊,雪白雪白的,看着比我都干净。”
陈宁安笑了下,抬头瞧了一眼,后退两步,处于一个离院门口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时,天边的夕阳照在远处的群山之上,那片银白的瀑布染上一层浅淡的红色,远远望去,美不胜收。
陈宁安低着头认真扫地,脚上是全新的鞋子,虽然大了点,但是穿着很舒服。
他现在身上很暖和,腹中也不饥饿。
陈宁安抬起头,望着不远处正朝门口大步走来的少年。
陈宁安往前走了几步,朝着少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见过二少爷。”
楚铮脚步一滞,看着眼前的人,疑惑地皱了皱眉。
很快,楚铮脸上的神情阴沉下来,显然是认出了陈宁安。
他语气烦躁:“怎么又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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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陈宁安俯下身,用里衣袖子擦拭楚铮的鞋面,仰头看着他笑:“您鞋子脏了一块。”
楚铮低头看着这张笑靥如花的脸,只觉浑身难受,就跟被软趴趴的虫子爬过一样,他猛地后退,指着陈宁安厉声大喊:“有多远滚多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楚铮踢掉脚上的鞋子,换了双新鞋,掐诀消失在门口。
他御剑往后山飞,心里直犯恶心。
一个男人做出那副献媚的姿态,还笑成那个样子。
真糟心!
陈宁安直起腰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向远处地上的鞋子。
雪翎来到他身边,撅着嘴道:“二少爷现在没有小时候可爱了,我觉得你刚才笑得很好看,二少爷干嘛发脾气。”
陈宁安低头看他,摸了下他的脑袋:“他应该发脾气,也有资格发脾气。”
雪翎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陈宁安道:“有些鸟喜欢吃青蛙,但你讨厌吃青蛙,看见了总要一脚踢飞,反过来说,其实青蛙也很讨厌你,只不过,面对你时,青蛙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抬脚往前走,捡起地上的鞋子,语气淡淡道:“能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说不,是件很难得的事。”
雪翎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瞪着眼睛。
陈宁安晃着手中的鞋子,朝他笑了笑:“捡到好东西了。”
雪翎挠了挠头,注意力转移到鞋上,他赞同地点头:“确实是好东西。”
这鞋子乌光锦缎为面,暗绣云纹,金丝滚边,行走间隐有流光浮动,靴筒以软鹿皮衬里,触手生温,裹足如覆春水,且涉水不濡。
陈宁安拿着鞋子往脚上试。
稍微大了一点,挺合脚的,踩上也很舒服。
雪翎在一旁说道:“这鞋子你就私下穿,最好别穿出去。”
陈宁安疑惑道:“为什么?”
雪翎指了指鞋子侧边:“这是楚家的家族印记,你斜着看,中间会有个铮字,一看就知道这是二少爷的鞋,你穿出去,别人可能会盘问你。”
陈宁安一听这鞋子可能会招致麻烦,他立刻将鞋子搁在原来的位置上。
雪翎见他空着手往回走,问道:“这么好的鞋,你不要了吗?可以在屋里私下穿。”
陈宁安摇头:“不要了。”
再好也不要,他不喜欢惹麻烦。
“好吧。”雪翎跟在他后面。
第二天。
绿妩又让陈宁安去主院门口的路上候着,陈宁安拒绝了。
他跟绿妩说:“二少爷已经很讨厌我了,如果我再贸然撞到他眼前,他不会再容忍我了。”
绿妩沉默了,片刻后,她道:“你安心上课吧。”
陈宁安点头:“是。”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过得大同小异,清早卯时起床去族学上课,下午学习仪态,晚间陈宁安自己看书练字。
期间,除了去上课,他从未出过门,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位二少爷眼前。
吃过晚饭后,他坐在桌前,姿势标准地拿着笔,一笔一画地书写今天刚学到的字。
雪翎坐在他旁边,两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继续讲楚铮的事。
“二少爷那时候刚学会御剑,我见他飞得慢,想用翅膀给他扇风,让他能飞快点,结果劲儿使大了,直接把他扇飞了,二少爷掉在地上后,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拔光我的毛,把我炖了。”
说到这儿,雪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我当时可害怕了,宁安你是没瞧见,二少爷脸都气歪了,我吓得要死,立刻飞跑了,躲在地洞里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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