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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禅宗大弟子的卦象,祝弥身上的极阴之水已经开始发作了。
一旦有人识破祝弥的身份,祝弥立即就会变成他人的炉鼎。
而且祝弥偏偏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等极阴之水发作一段时间,肉骨凡胎又能承受多少时日?
祝弥没有灵力,不会打架斗法, 不会御剑遁逃,难以分辨居心叵测靠近他的人……祝弥什么都不会。
脑海里依旧没有任何关于祝弥的记忆,然而一想到祝弥可能遭遇的危险时下意识冒出来的惶恐无比确切地告诉他——
他绝不想看到祝弥遭遇任何的不测。
听到的每一个关于他和祝弥的字句, 都开始在他脑海里扎根,发芽,枝叶交织构建出画面。
然后被煞风景的声音撕裂。
“喂, 你要去哪儿?”青岩的声音打破了他的飘散的神思。
抬起眼来, 青岩挡在他面前, 好奇地看着他。
“……”
闻人语换了个方向,从他身侧绕过去。
青岩却不依不饶尾随他,又说, “余舟他又去你那儿了么?我刚刚去他那里,没看到他人。”
闻人语身形一滞,偏过头睨了他一眼,“你去找他做什么?”
青岩嗤笑一声,不无轻讽,“怎么?你不在的时候就托我照看,你一回来我就要和他一刀两断永世不能相见?”
闻人语眉心微蹙,没理会他的嘲弄,飞得更快了。
“看来是不在你那儿了,”青岩也跟了上来,“有人到管事台打听他的去向……”
青岩话还没说完,飞在他前头的人忽地停下,“谁?”
青岩险些撞了上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看到闻人语脸色阴沉,扫过来一眼。
青岩一怔,意识到事情非同凡响,正了正脸色,回,“和他交好的良景生。”
闻人语整个人顿时跟凝了冰一样,看得让人心生畏惧。
就差把他的魔纹和金瞳露出来了,青岩分神想,闻人语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了。
“他何时去打听的?”
“昨日,天快黑的时候。”
那就是来天机阁找他之前,良景生早有预谋。
良景生究竟是谁?
为了找到祝弥在天玄宗潜伏十年之久,敢假扮刘长老混入长老阁的行动,利用天玄宗势力空虚而鼓动那么多门派进攻天玄宗……
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
不出意外,良景生现在已经在寻找祝弥的路上了。
“他不在你那里,那他去哪儿了?”青岩疑惑地追问。
“走了。”
“走?”青岩神情空白了一瞬,“他能走去哪儿?”
“不知道,我现在要去找他。”
“他走了岂不是正合你意?你去找他做什么?你想起来了?”青岩眯了眯眼睛,观摩着闻人语的脸色,又断定道,“你没有想起来。”
闻人语漠然瞥了一眼,“那又如何?”
“他走了你就别去找了!”青岩压着声音。
说是提醒,也太凶狠了些。
好在闻人语也并不接受,“与你无关。”
青岩突然嗤笑了一声,“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他没说过。”
“是,但跟着也没什么区别,”青岩坦荡道,“他说过,他之所以在天玄宗待了十年,那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也愿意等你回来,可是你都回来了,他却一声不吭走了,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么?”
闻人语呼吸滞了一息。
“他不想见你。”
话落,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青光,青岩一惊,侧身堪堪躲了过去,回头再看,闻人语脸绷得死紧,收回去目光。
青岩气急,嘴角嗫嚅几下,没忍住怒骂,“……你有病吧!”
可惜闻人语已经飞出去太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骂声。
*
永福客栈。
大抵是心里牵挂着要赶路,即使前一晚状况频出,第二天祝弥醒得还算早。
外头有点冷,祝弥还在犹豫马上起来,还是等杨振醒了再一块儿起来时,忽地听到杨振一个鲤鱼打挺,侧身翻下床,啪地跪到他身边,急哄哄地把手伸进自己被窝里。
祝弥:“……?”
他一边摸一边紧张大喊,“余舟,余舟!”
祝弥一把捉住他马上就要摸到自己脸的手腕,一头雾水地问,“你干嘛……”
杨振虚惊一场似的,一屁股坐在他褥子边,缩回手狂拍胸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我梦到你冻死了。”
祝弥缓缓坐了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别担心。”
“快穿衣服,好冷。”祝弥掀开被褥了起来,伸手把杨振的衣服丢过去,又弯腰拿自己的外衣。
幽香似有若无,勾得人心里躁动难耐,杨振怔怔看着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的单薄肩膀,鼻翼不受控地翕动了几下。
一瞬后,杨振猛然回过神来,以极快的动作一边套上自己的衣服一边慌慌忙忙冲了出去。
祝弥扭头望过去,看到大开的房门,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睡懵了这是?
等他洗漱好到楼下时,杨振已经占了一张桌子点好热粥和小菜候着了。
祝弥在杨振对面坐下。
见他来了,杨振就低头一味喝粥。
祝弥喝了两口,察觉到了一丝怪异,没忍住开口,“……你怎么了?”
他一问,杨振猛地咳起来,好似要把整个胸腔都给咳出来才舒服。
祝弥等了好一阵子,杨振才平静下来。
对面的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来,“我……”
就在此时,嗒地一声,一屉包子落在他们的桌子上。
祝弥循声抬头望去,看到了熟悉的脸。
是昨天的紫衣男子。
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丝毫生机,白日的光线将人身上的那股病倦气息看得更清楚了。
祝弥又看到耳侧,戴了一只金质耳坠,小巧的方形,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并不显弱气。
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颓靡。
祝弥发着愣,然后看到一只小蜈蚣从他后颈爬出来,迅速爬他耳尖,盘旋缠上他的黄金耳坠。
就好像那只蜈蚣本来是耳坠上的花纹,方才只是祝弥花了眼一样。
祝弥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默默收回自己的眼神,修真界无奇不有,可能是他施法早就的幻象……
“看到了?”过分沙哑的声音像一阵晨雾从耳边轻抚而过。
祝弥被迫回过神,对上男子居高临下的眼神,霎时头皮发麻。
男子白得没有颜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又说,“活的。”
祝弥惊恐地错开了视线。
男子已经自顾自坐下,把手里的另一盘小菜放到了祝弥面前。
“吃,”男子又说,“给你的。”
祝弥肩膀都绷得紧紧,不知所措地和杨振对视了一眼。
杨振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试探性地伸过去,“我能吃么……”
下一瞬,杨振的筷子被灵力啪地一下打了回去。
祝弥:“……”
杨振:“……”
那男子却无视了两人的不安,偏头看向祝弥,自顾自喃喃,“你的脸……”
杨振骤然清醒,打断道,“很好看!是罢?!”
杨振声音那么大,引得周围几桌食客也看了过来。
祝弥微微低下头去,却又被男子用指尖挑起了起来。
男子根本不搭理杨振的打岔,“我向来过目不忘,但你的脸我竟然记不住,真是怪事,难道是施了什么法术?”
男子的感慨摩挲过祝弥耳朵,垂眸又看到挑着自己脸的手指,禁锢在极薄的丝质黑手套里,隐约能看到其中凸出来的筋骨。
祝弥喉咙发紧,呼吸停滞,说不出话来。
“你身上……”
“臭臭的!”杨振一边开口,一边起身不客气地要拍开男子的手。
杨振还没碰到,男子倏地收回了自己的指尖,转头对杨振啧了一声。
祝弥天塌了,立即看向杨振,忐忑不安地问,“……真的么?”
男子又回头看他,悠悠挑眉,“当然不是,我昨天一看到你,我就想吃了你。”
杨振:“!”
祝弥:“!!!”
男子若无其事地揭过这些话,又问,“你们要去哪儿?”
祝弥悄悄地把自己的身体倾过去一些,回他,“回家。”
“你家在哪儿?”男子又问。
“……鹄鸣村。”祝弥斟酌着,随口说了个自己知道的地名,回答了。
男子哦了一声,面上露出一点疲倦和惋惜,“不顺路,那算了。”
“你生的什么病?能让我看看么?”
祝弥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男子却精准地捉住了他的手,强行把他的手腕摊在桌面上,指尖搭了上去。
他想动,结果一动不动。
定身术。
杨振在一旁干着急,跟个猴子一样上跳下窜,片刻后也安安静静地坐着了。
两人对视了一样,放弃了抵抗。
被强者摆弄是弱者的命运。
男子把脉的时候面容沉静,看着倒像是真有两把刷子的样子。
如果不是他把脉的时间也太长了点,祝弥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还没看出来么?”祝弥好奇地问。
“容我再看看。”男子声音好像更沙哑了。
……
旁边的客人换到第二桌时,男子终于收回了手。
祝弥唰地缩回自己的手。
“你看出什么来了?”祝弥谨慎地打探。
“你中毒了,”男子摩挲着指尖,看了过来,“要我给你种个蛊解开么?”
杨振呜呜啊啊啊地吱哇叫了几下。
祝弥额角一抽,“算了。”
庸医啊!祝弥心想,还好不收钱,不然真是亏大了。
男子倦倦地唔了一声,算是应答。
“你叫什么?”祝弥又问,问了日后才好让杨振避开这个庸医。
“风过川。”
祝弥哦了一声,抬手拿自己的筷子。
男子停了一下,眼神又飘过来,语气怪异,“你没听说过我?”
祝弥顾着腮帮子摇摇头,又指了一下杨振,示意他解开杨振身上的法术。
再怎么有名,能有闻人语有名么?
风过川轻笑了一声,没都说什么。
好有趣的人,可惜命短了点。
*
吃过早饭,拿上包裹,祝弥和杨振再一次出发了。
两人从客栈走出两里地后,杨振才召出剑来飞剑。
被那个叫做“风过川”的紫衣人一搅和,杨振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也乱哄哄的。
余舟真的中毒了?那为什么他看起来对此一点都不知情的样子?
还是说其实余舟他知道,只是瞒着自己?
杨振又想到余舟醉酒回来的那一天,自己在院里里看到的场景,其实掌门那时候是抱着余舟的吧……?
还要身为长老阁弟子的良景生和掌门吵架,也是因为余舟么……
余舟究竟有多少事瞒着自己?!杨振越想,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瞄了一眼身后的人,余舟正揪紧自己的领口发着愣呢。
看起来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余舟,”杨振叫了他一声,不禁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簌簌寒风分割了杨振的话语,祝弥没听清楚。
等反应过来,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了,祝弥回他,“早知道我再吃点了。”
原本已经等不到答案的杨振,听到他的回答,嘴角抽搐了几下,“什么时候你还想着吃呢?!”
祝弥回他,“多吃点就不容易冷了。”
一听到“冷”字,杨振心神一颤,平稳的剑身也跟着抖了一下,身后的人猝不及防撞到他肩头,发出一声惨痛的叫声。
两人哆哆嗦嗦落到地上去。
祝弥大惊,以为杨振不舒服,担忧道,“你怎么了?”
杨振扭头瞪他,“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呢?”
“我没事啊。”祝弥不解地回他。
杨振撇了撇嘴,“你不是你冷么?看一下图册,看看有没有附近城镇,先去给你买件厚衣裳。”
“不用了吧?”祝弥有些迟疑。
“不然飞到一半,你突然又变成昨天那样怎么办?”杨振语气正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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