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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白色沙漠的成因,该地区在地质时期曾为海洋,海底生物的尸骸经年累月地沉积,形成了白色的石灰岩。此刻许定就是坠入深海底的一尾鱼,腐烂,消蚀,喘不过气。
其实很多事,他早就想通了。
许定合上眼,对天空。伟大的天空之神努特,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日出之后,他会把对陈昀哲的感情全都埋进沙漠里。还有,伟大的天空之神、众星辰之母,喜欢上直男是件悲惨的事,拜托不要再让他喜欢上直男。
剩下的时间,他一个人在石头上坐着。
在大约还有三十分钟日出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站在空地上,播放一首宝宝巴士的叫早儿歌,同时喊道:“起床看日出了,起床看日出了!”
第一个爬出的是林爸,伸了个大懒腰:“看日出咯。”
接着爬出的是小林大林:“看日出咯!”
而后是林妈,一边给孩子披外套一边说:“看日出咯。”
许定弯了弯嘴角,他果然最喜欢带一家人。最后是陈昀哲,陈昀哲钻出帐篷,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情绪。而他自己呢,双眼哭肿如核桃,却微笑着招招手:“来看日出!”
从你出现在东方天空之时,直至你沉入西方的群山。Amon,请允许我追随你。
回去路上,老林要求自己开车。许定欣然同意,沙漠的路比驾校还好走。而许樾拒绝和陈昀哲同程,跑去搭老林一家的车,许定也欣然接受。甚至对他自己载着陈昀哲,单独驶上公路这件事,他也没有太多想法。
他在沙漠里向下徒手地挖,直至指甲崩裂,双手鲜血淋漓,他把感情全丢进去,而后埋得严严实实。终于他确信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
陈昀哲坐上副驾驶,而他将大车启动。刚刚踩下油门,陈昀哲说:
“许定,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第13章 仍然像空气那样自由-13
“许定,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陈昀哲这么说了。
导游Alan愣了一下,转头看去,陈昀哲掌心托着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熊猫玩偶:“就是你了。快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揪揪耳朵,捏捏腮帮:“嗯?怎么不说话!”
小熊猫:“………”
许定:“………”
所以,陈昀哲在仅他可见的时候就会变成外星人,是么。
许定感觉太阳穴跳得很快:“你…在和玩具说话…吗?”
陈昀哲啊了一声:“他不是玩具,他有自己的名字。”
“他…有名字?”
“是的,因为他的屁股很小,所以我给他取名为小腚。”
“………什么。”许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陈昀哲表情很认真:“加之,把他送我的人姓许,所以他的全名是——”
不是,等等,许定想起来了:“这个玩偶?!”
这玩意明明就是早年西替利嗪到南京参加音乐节许定赞助了所有出行费用事后还请西替利嗪到红山动物园团建在红山动物园买来送给陈昀哲的小熊猫娃娃!
好多年前的事了,许定一下想起来那个大冬天。西替利嗪在金牛湖的演出很顺利,而他在台下忙着催生产户交大货订单。春季广交会客户下的订单,盛夏正是赶工出货的时间,他一边堵着耳朵,一边对手机大吼大叫。他心说陈昀哲这么使劲干嘛,这不是抒情曲吗陈昀哲,非要把他的耳膜敲烂吗陈昀哲。而那就是他最后一次听陈昀哲打鼓了。
次日许定在红山动物园看到一个考拉挂件,左看右看感觉气质很像陈昀哲。陈昀哲忽然飘到他旁边:“我要这个。”
“?哪个。”
“干脆面。”
“干脆面是小浣熊,这是小熊猫。”
“送我。”
“哦。”
于是许定买了个小熊猫挂件送他。
那几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陪陈昀哲浪费时间。
心脏突然擂鼓似的跳起来。那只小熊猫,陈昀哲竟然一直带在身边。而当天他买的考拉,恰好也挂在他的车钥匙上。
许定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挡住摇摇晃晃的车钥匙。
陈昀哲手指狠狠戳了小熊猫肚子一下:“昨天晚上是不是你突然爬起来咬我?不说话?沉默装高手?”
戳戳戳戳戳戳。绒毛被戳得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许定闭了闭眼,“你干嘛。”
“阿导,昨天晚上有生物爬进我帐篷,往我嘴巴咬了一口。”
许定移开视线:“有可能是沙漠猫。”
“沙漠猫?”
“嗯。沙漠猫。”
陈昀哲哦了一声,忽然转了话题:“阿导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明天去哪里玩。
拜托你语气不要好像我是你的旅伴。
许定猛地踩下油门,把奔驰开到了140码,好像身后有一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追着他,紧追不舍,“客人是这样的,您今天下午就要离开开罗走卢克索的行程了,我这边会派一个新的同事负责您接下来的行程。”
陈昀哲轻轻哦了一声,指尖还在把玩那只小熊猫:“几天下来,我觉得阿导你比较专业。”
“谢谢。但是很抱歉,我有别的安排。”
“老林他们是成年人,不需要你这么优秀的导游。”
“和老林没关系,我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阿导,你应该不是故意躲着我吧。”
许定有点急了:“我说了我有别的安排,我就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就这么难理解吗——”
忽然很安静。安静到,许定忽然想起他们在撒哈拉沙漠辽阔无边的无人区原野,上千万颗沙粒,上千万双沉默的眼睛目送他们来去。除了风,风在轰鸣。
陈昀哲也忽然变得很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埃及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许定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笔直如线的大道,没有一点弯折的迹象:“正常。每个游客都这么说。”
“是吗。”
“是啊。”这样就好,陈昀哲,我们就做导游和游客就好,“埃及对外宣传的名片是古埃及文化,但实际上,本国早就被伊斯兰化。就像你在开罗随处可见的是清真寺,而不是方尖碑。说实话,开罗没什么好玩的,接下来几天你在其他城市会看到更多古迹。”
许定顿了顿,补上一句:“希望你玩得开心。”
“我是说,在埃及遇见的人,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许定沉默了。
陈昀哲说:“我听说你去越南投资,建了两个工厂。”
“………”是的,他和老黑是这么说的。
“我听说你赚了很多,把生意做得很大,所以干脆退学了。”
“……”是的,他是这么和同学吹嘘的。
“我听说——”
“你为什么非要拆穿我?!”
许定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整辆车明显地向右偏去,“有意思吗?我问你有意思吗?”
“我就是失败了,失败了,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什么都做错了,我就是混得这么垃圾,你非要拆穿我有意思吗?”
许定恶狠狠瞪向他:“当然我最恨你,陈昀哲,我告诉你,我恨不得你去死!”
陈昀哲却凝着前车窗:“许定…”
许定回过头,一只野狐停在道路中间。那是一只漂亮的沙漠耳廓狐,通体雪白,毛发在清晨里星星点点地发着光。贝都因的传说,耳廓狐能听见星星的低语,是自然的神灵。许定瞳仁一颤,猛地踩下刹车,太迟了,他只能往外打方向盘。一声尖锐的摩擦响彻沙漠,奔驰大车冲出公路,径直撞向沙地。
霎时,黄沙漫天,沙石噼里啪啦敲打整个车厢,许定被安全带重重地扣在座位上。却听到一声沉重的闷响,副驾驶陈昀哲甩了出去。
“陈昀哲——”
许定解开安全带,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陈昀哲倒在副驾驶座里,脑袋耸拉着偏向另一侧。许定拽了他一下:“陈昀哲…?”
陈昀哲像个死掉的人偶一样,从一侧,倒在了他的怀里。
再看挡风玻璃,一道明显的裂纹,还有血迹。
“陈昀哲…陈昀哲……?”
许定慌了,双手捧住陈昀哲脑袋,湿湿的,热热的,从发丝间抽出手,鲜红的颜色,“血………?”
小熊猫从陈昀哲手里落了下去。
许定大脑轰的一下,有如沙丘塌陷,流沙将他埋葬。他颤抖着把手指探到陈昀哲唇边,鼻息幽微,他几乎当场就红了眼睛。他手忙脚乱找到手机给前面不远的林爸打电话,jeep牧羊人4门5座布局,只要他不上车,就还有位置留给陈昀哲。
“陈昀哲,陈昀哲陈昀哲陈昀哲。”
是他的错,他好蠢啊,他不是每次启程都会提醒客人系安全带的吗。他又犯蠢了,他又做错了。他把陈昀哲紧紧地抱在怀里,鲜血顺着眉宇,流进陈昀哲漂亮的眼睛。许定把他的手牵住,扣在掌心。清晨便已是烈日炎炎,地表温度在急剧攀升,他能做的只有在他耳边无数次地呼唤他的名字。
“陈昀哲……”
如果神明在这时出现许他以命换命,他会的。
作者有话说:
有一些惴惴不安(怀疑会被骂)的部分,我想提前解释一下!
关于许定,过去篇许定是小老板,但绝对不是成熟沧桑的总裁,会有意地描写他仍然幼稚:由于临危受命,他身上天真和责任的一部分将会一直拉扯着。
关于行文乱,此乃个人手癖,(此人受严歌苓影响非常严重(没有蹭严歌苓的意思),可以将每次闪回理解为一种蒙太奇,也就是剪辑
第14章 仍然像空气那样自由-14
许定赶到开罗IMC,已经晚上七点了。
Jeep座位有限,塞了陈昀哲就塞不下他。他拜托老林将陈昀哲载到巴哈里亚绿洲,谢星会知道怎么做。而他顶着撒哈拉沙漠渐升的毒日,等在抛锚的奔驰里,候谢星那边差人来拖车。——有时候在异国他乡,拥有一个知根知底的当地朋友,远比警察、保险、救护车更靠谱。
许樾有点担心他:“Alan一个人你千万别出事啊……”
他说:“没事。最差就是内脏被蒸熟。”
许樾说:“堂哥,你看起来好冷静。”
许定说:“没事。真的没事。”
陈昀哲在巴哈里亚绿洲做了简单处理,就被送往开罗的IMC,IMC是埃及少数专门为外籍人士提供医疗服务的高级私立医院。夜幕降临,许定才赶到看护病房,看见陈昀哲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圈厚厚的绷带,眼睛仍然紧闭不醒。许定双腿忽然一软,差点仰面栽倒。
他已经有点中暑的症状了。
许樾连忙抓住他:“你怎么这么迟才到?”
指尖触到他胳膊,触电似放开:“Alan你身上好烫。”
许定摆摆手,转身才发现许立君胡斌许樾三人都在,轻轻说了声没事,攀着墙支持自己站定:“老林他们…?”
胡斌说:“没受影响,送回酒店休息了。”
“好。”许定又问,“保险那边……?”
许樾说:“报了,但手续麻烦,钱没那么快下来。”
“好。”许定闭了闭眼,问,“今天有新客户下单吗。”
许樾看他嘴唇发白,很是担心:“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许定只得抬起眼,声音终于泄出软弱:“……他怎么还没醒啊?”
其实许樾也纳闷:“不知道啊。CT结果挺好的,没有脑挫伤也没有颅内血肿,但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没醒。——倒是你,Alan你自己没事吗?”
“我……”
许定摇摇晃晃地找到张凳子,搬过来,坐在陈昀哲床边。谢星找到他时,沙漠地表温度刚上40摄氏度,谢星劝他在绿洲歇到晚上再走,他拒绝,灌了杯美式就立刻上路,300公里、将近4个小时车程,赶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整天除了美式一粒未进。
“可能是饿的。”许定垂下头。可是好怪,他完全不感到饥饿,好像胃已经被典当给死神,换陈昀哲一条命。
“我这还有皮塔。”许樾递给他一包装着Falafel的Pita饼,在埃及的地位相对于中国的手抓饼,“就是凉了,也没水。”
许定道了声谢谢,把皮塔饼抱在手心,咬了一口,咀嚼着没有尝出味道便塞回塑料袋,打了个死结:“你们先回,我留下等结果。明天…阿斌带林爸他们一家去卢克索……”
“还开什么旅行社。”一直沉默的许立君忽然提声,“做完手上这两单都给我停了。旅行社,搞什么鸡毛。”
这是一间多人病房,旁边还躺着一个小腿打石膏的老白男,闻声他看了过来,许立君从来不是个在乎他人目光的女人,“什么东西轮到你许定手上都被败光了!”
“………”许定垂下眼,“我的错。”
“哪次不是你的错?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瞎忙活半天也没见你多挣几个钱,倾家荡产买一台奔驰车,结果呢,没开几天就报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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