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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应该恨它还是应该感谢它, 但我知道因为它,我不再是一个正常人。
遇见你之前, 我的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混乱不堪的,天空变成了草地,夏天变成了冬天, 湖水变成了泥土……那时候我全身上下就像是一具腐败的尸体,没有跳动的鲜红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又一簇黑色的花骨朵,它们扎根在我的骨头里,吸食着我的骨髓, 吞咽着我的血肉。
但我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我的眼睛,鼻子, 嘴巴早已变成了黑色。
我从小没有朋友,陪伴我的只有无数的黑暗。
直到后来十七岁那年, 我遇到了一个“熟”人,他时常会出现在我梦里。
梦里的他会睡在我的身边, 会一直陪着我。
我手抖的时候他会紧紧抱住我,可是我知觉丧失,我只有狠狠抱着他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好像把他弄疼了。
我出现幻觉的时候他经常捧着我的脸颊,用温柔的声音说着哄小孩的话,他说别怕,怪兽已经被打跑了,等着我的是无穷无尽的幸福。我知道他在骗我,所以我会赶在他骗我之前骗了他,骗你的,别担心啦,那只黑色小怪兽早就不见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闻到他的味道。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你,我会先紧紧抱着你,因为只有这样或许我才能辨认那到底是不是你。
自那之后,幻听、自/残、嗜睡、厌食、暴力、厌世、乏力等等,这些似乎也不再是不解之题。
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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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惊弦,那个,你还好吗?”桑渡已经被周惊弦紧抱在怀里将近半小时,一点也不敢动,怕哪个动作会让周惊弦不舒服。
“嗯。”
周惊弦声音很轻,鼻息落在桑渡脖颈上,痒痒的。
“那…你现在还有哪不舒服吗?”
半小时前桑渡赶过来的时候便发现周惊弦脸色不怎么好,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点。”周惊弦依旧抱的很紧,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确确实实感觉到怀里人的存在:“好晕。”
放松是治疗躯体化的一种方式,经过刚才这半小时,周惊弦症状稍微缓解了一些,起码能够正常呼吸了。他这次是突然被叫出来的,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躯体化,也没有带药,现在还是有些难受。
“很晕吗?”桑渡停在空中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抱一会就能好。”周惊弦像是害怕桑渡会跑了似的,抱的比刚才更紧了。
桑渡感觉自己的身子就好像被紧绑在了一颗树上,丝毫不能动弹,但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出来,任由周惊弦抱着自己。
此时已经晚上十点半,校园里几乎不见学生,校门也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周围很是静谧,尤其是两人所在的这片小花园。
小花园东北角有把布满划痕的长椅,离长椅不远处有颗根深叶茂的黄桷树,这颗黄桷树年份已久,比庆中建校时间还要早,是这里的象征。
凉风吹过树梢,留得一阵沙沙作响声。
这个公园占地面积不算大,当时建造就是为了应付教育局的检查,没了检查之后学校很少去维修,好几个路灯都已经坏掉了,只剩一盏昏暗的暖光灯。
不知过了多久,桑渡忽然听到周惊弦开口说道:“了了,你没什么问我的吗?”
问题么?
有的,有很多。
你刚才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为什么变得疲惫不堪?……
桑渡有一肚子诸如此类的问题,可他觉得现在并不是时候去问这些,于是他摇了摇头:“以后再问吧,现在你先好好放松。”
听到这,周惊弦紧抱着的双手缓缓松开了些许,他想了很久,不准备再继续隐瞒下去:“了了,我生病了……心理上的,治不好的。”
桑渡其实能感觉到周惊弦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是从在周惊弦家里过夜那次开始的,那天早上醒来他有闻到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中药,因为奶奶经常喝这种苦药,对这种苦味桑渡比较敏感。
他明明早就感觉到了,可真正从周惊弦口中得知时,桑渡仍旧会呼吸一滞,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仿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是原生家庭的缘故,桑渡很少得到安慰,也很少安慰别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言语安慰,但转念一想,周惊弦似乎并不是那种需要口头安慰的人,起码在桑渡看来他不是。
周惊弦方才分明松开了手,桑渡完全可以挣脱开这个禁锢着他的拥抱,可他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更紧地抱住了周惊弦。
人人都不渴望生病,‘生病’两个字会被抵触和厌恶,可从周惊弦嘴里出来时,似乎却并没有这种感触,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妥协。
周惊弦这是在对自己失望吗?
不行。
不能这样。
“周惊弦,你说抱抱就会好,那我多抱你一会你会好吗?”
桑渡从来没和人这么长时间拥抱过,哪怕是自己的家人也从来没有。他其实之前挺不喜欢和别人身体接触的,主要是感觉很别扭很奇怪,可某一瞬间桑渡发现周惊弦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就像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抗原,桑渡就像是抗体,并不会感到排斥。
神奇。
很神奇的反应,也很神奇的一个人。
周惊弦似乎说了句谢谢,也可能没有,周遭风太大,桑渡没能听清。
余光瞥见挂在远方的圆月时,桑渡意识到秋天已经过去了,从今天开始,冬天正在来临。
大概几分钟后,不远处有门卫大爷在巡逻,刺眼的电灯绕来绕去,强光照得人眼睛生疼。
“嘶。”
桑渡这个位置正好被门卫大爷的手电筒照到,他伸手想要遮住眼睛,却没想到周惊弦赶在他之前伸手挡在了他眼前。
“别动。”周惊弦趴在他肩膀上说道:“会被发现的。”
桑渡哦了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动,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微微转头时,发梢扫过周惊弦脖颈:“为什么不能被发现。”
“因为大爷会觉得我们在做些什么不可说的事。”周惊弦似乎轻笑了一声:“你想被误会吗。”
那肯定不想。
可是待会跳墙的时候照旧会被大爷发现的,早发现晚发现终究都会被发现。
桑渡盯着落在长椅上的黄桷树叶,脑子一时发热:“周惊弦,那你想被误会吗?”
听到这,周惊弦手指一顿,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掌心从桑渡眼前抽离开来,一路下滑,直到落到了腰侧。
桑渡身子猛地一绷紧。
门卫大爷带着他的小手电去了教学楼,没了手电筒的照射,小公园重新回到了昏暗之中。
静谧的空间里,人的感官会不可避免变得很敏感。
“了了。”
就在刚才,周惊弦忽然松开了双手,轻声叫了一句桑渡的小名。
“嗯?”
桑渡方才紧绷着的身子还没缓过来,就听见心脏不听使唤地乱跳着。
砰砰、砰砰。
跳得桑渡脑子一片混乱。
周惊弦会说什么呢?桑渡心里似乎有了答案,只不过还未确定……
周惊弦和往常一样,说话的时候喜欢看向桑渡的眼睛,其实桑渡很早就想问他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天时、地利、人和。
月光照过来的这一刹,他终于明白了。
人在最紧张的时候会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堵塞,但只要缓过这个劲,那种紧张感便会随着积累过多而渗透,最终过度的紧张反而变成了勇气。
桑渡等了十几秒,没能等到周惊弦的下一句,于是他抿了抿唇,反复捏着指腹,后知后觉掌心沁出了汗:“周惊弦,什么时候开始的?”
寂静,实在是太过寂静,静到两人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周惊弦明白桑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桑渡会赶在自己之前说出来……他本以为桑渡会有一半抵触的可能性,现在看来,或许是他想多了。
慢慢的,他松了一口气。
紧张了这么多天,第一次真正放松了下来。
“了了,我……”周惊弦好不容易打算说出口,却突然被打断。
“等一下。”桑渡忽然打断道:“周惊弦,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其实我今天想了很久很久,在心里也排练了很久,一直想说出来,但还是太胆小。”
桑渡吸气又呼气,试图让心跳不再那么快:“你能先闭上眼睛吗……我怕我开不了口。”
“……好。”周惊弦收回视线,坐在桑渡身边,轻轻闭上了双眼。
有人说,月光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像毫无杂质的玉,像清澈见底的海,可这终究是片面的,有时候十六七岁少年的懵懂爱意胜过世间一切的月光。
“周惊弦,我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人,我不知道喜欢这个动词的表现形式是什么,我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桑渡反复紧攥着手指,耳尖在黯淡灯光的照射下红得透彻:“可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我开始关注你。”
“我从来没有这样关注过一个人。”桑渡垂眸:“这种感觉让我变得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桑渡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太微妙了,有时候言语很难说出来。
周惊弦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脑海思绪万千。
有时候周惊弦会想,如果没有遇见桑渡,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他的世界一直是黑白灰色调,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可自打桑渡出现在他的身边,他的世界才开始有了夺彩的红色,一切的一切也都开始有了色调。
不论怎样,桑渡在他眼里始终是最耀眼的那颗,是桑渡把他从混混沌沌的世界里拉了出来,这次,下次,次次,每次。
周惊弦一度以为自己是千万个中的巴斯光年,直到后来遇到了桑渡这颗耀眼的星星。星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成为了自己。
我喜欢你。
桑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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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一部分是从狂狂的角度写的,当时想着形象化一些,于是把这个病比作了一个怪兽,是了了的出现让狂狂的世界充满了色彩[摸头]。
这一章是了了狂狂互诉心意,下一章就要正式在一起啦[猫爪]
ps:宝宝们俺创了个vb,名字就在专栏,欢迎来找俺玩~
第50章 男朋友
刚才说心里话时桑渡整个脑子都是混乱的, 大抵是因为紧张,但后来一想,似乎更多的是期待。
他在期待着周惊弦的回答。
时间和陪伴是两个很奇妙的东西, 会让人不知不觉间产生一种寄托、一种情感亦或是一种依赖。
人生是一场巨大的后知后觉,大到身临其境无法想象, 唯一能做的, 只有等到后来那一刻恍惚, 恍惚过后会有一阵很大的后劲,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浪, 卷起心中那片小小的沙滩。
那一刻,天光才真正大亮。
周惊弦自始至终没有说出那四个字,桑渡知道, 不是周惊弦不说,而是他在给他时间去考虑。
在黄桷树下袒露心声时,周惊弦能感觉到桑渡的犹豫,他不是强势的人,他不会在桑渡彷徨时“施压”, 他想让桑渡自然而然明白自己的心意, 而不是被迫。
后来两人一起回了百叶巷,一路都是静悄悄的, 在分叉口处周惊弦拿出一个信封塞在了桑渡口袋里,这个信封周惊弦随身带了好久好久, 现在终于有机会递给归属人了……
“晚安。”
周惊弦站在一号楼下看着桑渡上了楼。
桑渡上楼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楼梯拐角处倚着窗子往楼下看, 他站的位置比较靠里,从楼下很难看清楼上,但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楼下的周惊弦。
周惊弦在楼下站了很久, 桑渡站在窗子旁也看了他很久,直到等周惊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桑渡这才关上窗户向楼上走去。
“晚安,周惊弦……”
桑渡刚迈步几个台阶,余光忽然瞥见有什么东西从校服口袋里掉了出来,他转头看了过去。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桑渡霎时呼吸一滞,好一会才渐渐反应过来这是哪来的。
手指不争气地有些颤抖,桑渡花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把信封捡了起来。信封上还残留着周惊弦的余温,上面赫然写着几个漂亮的钢笔字——
【亲爱的巴斯光年收】
明明只是一个被塞得满满的信封而已,不是很重,可桑渡拿在手里却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他缓缓蹲下身子,眼睛下意识看向那几个钢笔字。
楼道里是感应灯,没太大的动静不会亮,桑渡唯一能借用的光亮便只剩窗外渗进来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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