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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宗濯懒得再聊了,挂掉之前缓缓道:“赵处,这个儿子是你的,你找我,想和我聊聊,其实聊不出什么。”
“我只能说,人心是肉长的。”
“焐的话,好好焐,用心焐,肯定可以焐热;伤的话,哪怕不是利刃,也能伤得很深。”
“姜落不肯回家,为什么不回,总有原因。”
“这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言下之意,回不回家这件事,并不关键。
赵家人一直在意这个,方向就错了。
电话挂断,赵广源思考了许久。
姜落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回家、不认他们?
因为四月的时候,他们没有马上带他回家,他心里有怨?
还是因为恨赵明时抢了本属于他的人生,他们却还拿赵明时当儿子?留在家里?
给他钱,他不在乎,所以不是因为钱?
姜落到底想要什么?
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养父母那儿就算了,亲生父母,他也不要吗?
……
姜落这儿,已经把白天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是,赵家确实条件好,赵广乾还是大老板,赵广源后来的职位也不低,但那又如何?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不放在眼里。
他下午接到霍宗濯的电话:“晚上一起吃饭?”
姜落当时正在厂区,看人把刚从岸口拉回来的第一批设备搬进车间。
霍宗濯说吃饭,姜落抬手,看看他的欧米茄,道:“吃不成了,设备到了,我走不开。”
霍宗濯:“那我来找你?”
“行啊。”
姜落:“刚好过来帮我搬设备,多张嘴多个劳动力。”
霍宗濯改口:“我临时想起来我还有点别的……”
姜落不等他说完就笑骂:“滚蛋!谁信你啊,赶紧来,帮我搬设备。”
霍宗濯幽幽:“现在的态度越来越差了,都开始让我滚蛋了。”
姜落理直气壮:“来不来?”
霍宗濯的语气无比温柔:“好,马上来。”
“这还差不多。”
姜落哼,又说:“帮我东风饭店带份肯德基啊。”
霍宗濯像在哄小朋友,说:“洋快餐不健康。”
姜落又哼:“我是小孩子啊?”
“你不是吗?”
霍宗濯含着笑音:“你除了不跟我姓,哪里不是我家的小孩?”
果断道:“不吃肯德基,我帮你和平饭店带点菜。”
姜落:“哼!”
霍宗濯笑道:“哼什么,没大没小,打你屁股。”
霍宗濯去和平饭店,点菜,让人打包,自己在八楼龙凤厅靠门处的一张空餐桌等,随便翻了翻最近的菜单。
正翻着,忽然有人道:“霍总?”
霍宗濯抬头,看见了一位“老朋友”,薛至中。
薛至中见真是霍宗濯,惊喜:“霍总,宗濯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又招呼门口的服务员:“怎么回事啊你们?哪有让霍总坐门口的?”
“至中。”
霍宗濯没起身,笑笑:“不妨碍,我在等餐,要带走的。”
“原来是这样。”
薛至中身边还有几人,薛至中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拉椅子在一旁坐下,热络地和霍宗濯寒暄,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春节在哪里过的,如何如何。
霍宗濯的态度不冷淡也不热情,随便应付了几句。
“对了。”
薛至中道:“最近听说宗濯你在浦东拍了几块地啊?”
又就拍地和浦东,看似随意地聊了几句。
薛至中笑着:“霍总,其实我也挺想干干房地产的。你看……”
霍宗濯知道薛至中想搭自己这艘船。
他对此并不反感,求关系求到他面前的人很多,好用就行。
霍宗濯:“改天去我公司聊。”
“好好,那我改天拜访,一定去,有时间就马上去。”
薛至中很狗腿。
又聊了几句,霍宗濯看看表:“在这儿有饭局吧?你先去忙。”
“那好,我先走了。”
薛至中起身,又说:“你这餐付了吗,没付我来,我来付,宗濯你等会儿拿了餐就直接走吧。”
“好,谢了。”
霍宗濯不推辞,知道拒绝了,就又要和薛至中有的没的一通扯。
他懒得扯。
薛至中走了,不久,霍宗濯拿到打包的餐点,也走了。
但进餐厅的薛至中这时候想到了别的,想到去年他搭上霍宗濯,想用一个小男孩讨霍宗濯的欢心,结果那个男生给他跑了。
薛至中也随之想起来,那个男生后来他让人去找,没找到,倒是接到区公安局副局长的电话,才得知那个男生有背景,父亲似乎还是浦东那里的什么处长。
薛至中其实早忘记这些了,如今重逢霍宗濯,也有意搭个浦东开发那里的顺风车,此刻便想:什么处长不处长,管他呢。处长又不会让他一起搞房地产。
他搭上霍宗濯,当然得捧霍宗濯。
薛至中又动起了脑筋,想着难得他知道霍宗濯好这口,改天怎么也得给霍宗濯送个漂亮男孩儿,像之前那个一样。
厂区,霍宗濯没到,姜落和王闯搬箱子搬设备,搬得满身是汗、满脸是灰。
王闯哈哈笑姜落,姜落也笑王闯:“傻样。”
两人像当初去温城做买卖一样,干劲十足。
第76章 工人
餐厅, 铺了白桌布的方桌前,赵广源静坐,又抬表看了看时间, 明显在等谁。
赵广源作为处长,半大不小的官,日常无论工作还是闲暇,表现出的样子都是沉稳温和的。
但此刻,他静坐等候,时不时看看时间, 又抬头看向餐厅门口的方向, 多少流露了些平日没有的忧虑——
他在等姜落。
他知道姜落肯定不会见他。
他又想见姜落、聊一聊,便动容了点他处长的权力和关系, 电话打到了菊翔镇, 借用镇政府的面子, 让姜落出来见他一面。
因此姜落不知道他今天要见的是赵广源。
镇政府说的是有位市局领导要见他。
姜落便来了, 一来,正要询问这边餐厅的服务员, 看那位姓赵的领导约了哪里的位子、有没有来, 抬头, 却见赵广源抬手招呼他。
姜落马上就知道今天要见的到底是谁,也知道自己被忽悠了。
他什么神情都没流露,转身就走。
“姜落!”
赵广源急忙起身要追。
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姜落默默顿住脚步,心知今天如果不聊,后面赵家人还有得找他。
他倒是无所谓又像上次一样闹得厂里人尽皆知、被议论,他只是纯粹不想自己有限的精力再被分出一点和赵家人纠缠。
于是姜落止步,转身,走回了餐厅。
“先生?”
刚刚的服务员不解。
姜落抬手, 表示没什么事,径直向赵广源那里走去。
赵广源见他去又复返,松了口气,等姜落走近,他招呼“坐吧”,等姜落坐了,自己也随之坐下。
服务员来倒水,隔桌坐着的赵广源和姜落都没有说什么,赵广源看姜落,姜落则低头看表。
服务员走了,姜落目光抬起,上来就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见我想说什么。”
“我明确的,再和你重复一遍。”
“我,和你们赵家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该在哪里就在哪里,不会去任何你们赵家人在的地方。”
“你们也不用、不需要,来公司来厂里找我,一口一个让我回家。”
“听清楚,我没有家。”
“丝绸厂那里不是我的家,你们赵家,也不是我的家。”
“我没有父母,不认什么父母,你们,也不是我的父母。”
任赵广源再有心理准备,听见这番话,他心里还是难受又憋屈。
而赵广源到底不是赵广乾也不是苏蓝,既没有恼怒,也没有伤情。
他只是默了默,平静地看着姜落,语重心长道:“我,我知道了。”
“你表达得很清楚,我也都听见了。”
“今天见你,我也不是要叫你回家,我知道你的态度。”
“我只是想心平气和地问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回家?”
“为什么你不肯认我和你妈妈哥哥?”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怨我们找到了你,却没有第一时间带你回家?”
“还是因为你觉得是赵明时抢走了你的人生,我们却继续拿他当儿子,你为此十分介意?”
“或者都不是因为这些,那又是因为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
“我真的想知道。”
姜落看着赵广源,看赵广源这副低姿态的恳切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可笑。
上一世,他做梦都想赵广源好好看看他,父子俩心平气和地聊聊,希望赵广源像喜欢赵明时一样喜欢他。
可结果呢?
这一世,那些他想要的,赵广源倒是毫不吝啬,主动又诚恳,双手份上。
姜落该怎么评价这两世的反差?
除了可笑,就是可笑。
他也根本就不稀罕这些,甚至冷感地觉得,此时的赵广源在他眼里有点贱——
不贱吗?
不贱怎么会姿态摆这样低?
他可是堂堂处长。
这一世又想挽留、认亲、要儿子了?
因为这个亲生儿子没有在东方一号鬼混?
不但没鬼混,还正儿八经做起了生意,没令他们失望,还让他们高看几眼?
哈哈。
姜落只想笑。
他早该看清的,上一世就该看清。
什么血缘什么父母什么亲情什么爱?
狗屁!
狗屎!
他们赵家人的骨子里根本没有爱!
他们的爱绑定着条件。
你好,他们就会来主动爱你;
你不好,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垃圾,亲生的也一样。
姜落实在忍不住,看赵广源的眼神里还是染上了嘲讽的笑。
他启唇,哼笑:“因为什么?原因?可别说得你好像很在乎。”
他问赵广源:“你真的在乎吗?”
“说白了,我现在点个头,愿意回你们赵家,你们谁还会在乎什么原因不原因?”
姜落懒得纠缠,一字一句,阐述清晰:“我告诉你,没有原因,没有为什么。”
“我,姜落,就是谁也不认,谁也没资格来给我当父母。”
“你们当初来不来丝绸厂认回我接回我,我不在乎。”
“你们继不继续拿赵明时当儿子,喜不喜欢他,我也不在乎。”
“你们赵家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我都不在乎。”
“听清楚,我最后再说一遍——”
“我,姜落,我和你们赵家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任何关系都没有。”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请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说什么回家不回家。”
“我姜落没有父母没有家。”
“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家。”
一说完,姜落起身,径直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赵广源听得一脸失魂落寞。
他终于明白了,姜落不是在置气,也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所以不认他们不回家。
姜落是完全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说白了,他不要他们。
不要他们。
不要。
赵广源日常遇事多冷静的一个人,愣是为此红了眼眶。
他的儿子不要他。
他的亲生儿子不要他。
他们因抱错而错过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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