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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我铁胃,能跟你这玻璃肚比?”
程语说不过,索性往地上一蹲开始晃程英的裤腿:“我不管我就要吃!就要吃烤肠!”
嗓门越喊越大,引得旁边等孩子的家长直回头。
烤肠摊的阿姨看不下去了:“小伙子给弟弟买一根吧,我们家这肠可卫生了。”
程英头疼地揉眉心:“行了就这一次啊。吃完拿纸巾擦干净,回家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管。”
放学的孩子渐渐多起来,程英不想挤在人群里,便塞给弟弟十块钱:“你自己排队买,我在旁边等你。”
他站在马路边,被排队买烤肠的小学生挤得连连后退。
目光无意间扫过人行道边缘时,只见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的身影,明黄色工装印着“脆当家炸鸡”的字样,头盔上还卡着个塑料竹蜻蜓。
他对这片地区熟门熟路,却从没听过这家炸鸡店。
新开的?
那人一动不动地低头盯着地面,脊背弓成虾米状。
程英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两步。刚靠近些,对方像是感应到动静般抬起头,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那人戴着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里没什么波澜。
他盯着对方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心底忽然泛起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可当看到对方头盔边缘漏出的发丝时,那点熟悉又瞬间散成烟雾,他不记得自己认识染着金色头发的人。
对视的两秒短得像眨眼,那人重新低下了头。
程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胃里猛地一抽。
柏油路面的裂缝间,躺着一只被车轮碾轧过的老鼠,暗红的血肉混着灰毛摊在地上,早已辨认不出形状。可对方竟然看得入神,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得程英一颤,那人摸出揣在工装裤兜里的手机,划开屏幕的瞬间,对面的大嗓门顺着听筒蹦出来:“小康!你人呢?又来新订单了……”
程英听到对方模糊地应了一声,随后利落地收起手机,跨上后座堆着外卖箱的电动车,引擎轰鸣着扎进车流。
“哥!烤肠买好啦!”程语举着油乎乎的锡纸包蹦过来。
“好,走吧。”程英一把捂住弟弟的眼睛,生怕他瞥见路边的狼藉。这小子最怕老鼠,上次在公共厕所的旱厕里见到一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刚才跟那个戴头盔的人看什么呢?”程语扒拉着他的手指往外瞅。
“没什么,快吃你的。”
寒风卷着烤肠油香灌进鼻腔。
路过一棵榕树时,程英回头望了眼那人消失的方向,金色的头发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还在眼前晃。
真是个怪人。他想。
第103章
不论什么时候, 和肖黎约会,对程英来说都是头等大事。
即便约定时间在下午,第二天他也破天荒地大清早便醒了神。
翻身下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冲进浴室,随后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对着镜子精心打理了发型。
末了还得意地拍了几张自拍, 分别发送给肖黎、秦胜, 以及他们的三人寝室群。
消息刚发出去,秦胜的回复便弹了出来:「10分。」
程英:「满分是?」
秦胜:「100。」
程英:「去你的。」
紧接着,是名为干饭三巨头的寝室群。
陈家宝:「铁树终于开花了,太阳都得西升了,英子今天居然捯饬自己了!」
柯普:「+1。」
程英看着消息, 下意识揉了揉鼻尖,脸颊有些发烫。
他在学校向来是随性惯了,平时大多是穿着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一抓就出门了,只有在重要场合或是去见肖黎时才会认真收拾收拾。
在群里插科打诨几句后,肖黎始终没有回复消息。
瞥了眼时钟, 还不到十二点,程英索性又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掰着手指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
终于熬到下午四点, 他几乎是冲出家门的。
在商场与肖黎汇合时, 他眼前微微一亮,肖黎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上衣。
记忆里, 肖黎最常穿的颜色是黑色,高中时统一的黑色班服,程英总觉得有种奔丧的土气,可穿在肖黎身上却格外顺眼。
他总觉得肖黎与旁人不同,虽然是贫困生, 却从未有过半分自卑,背脊永远笔直,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丑班服也难掩清俊。
那时他就暗自想着,廉价的衣服都配不上肖黎,肖黎这样的人,理应穿世界上最昂贵、最精致的衣裳。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变着法儿给肖黎买衣服、挑鞋子、选首饰,像是对待一个精心呵护的芭比娃娃。肖黎在他的投喂下,也从原先略显单薄的营养不良体态,足足长了十斤肉。如今看着眼前几乎脱胎换骨的肖黎,程英心中满是造物主般的成就感。
当肖黎此刻朝他走来时,光晕勾勒着对方的轮廓,他恍惚觉得是天使踏光而来,下意识就想伸手去牵,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程英一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人潮熙攘的商场,而肖黎向来不喜欢在公共场合与他有肢体接触。
他没多言语,转而提起早已备好的约会计划:“黎黎,我们先去挑衣服,完了去青榕街那家火锅店吃饭,饭后散散步,回来再看电影,好不好?”
肖黎点头。
两人转身拐进一家轻奢店。
肖黎的目光停留在展柜里的一件黑色丝绸衬衫,缎面在射灯下流淌着墨玉般的光泽,售货员适时上前介绍:“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今年秋冬的限定款,全球只发售五百件呢。”
程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乎没有犹豫:“喜欢就拿下,我买单。”
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陆续逛了三家店。肖黎先后看中的钱包、袖口钉,程英付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直到在面对一条深棕色的鸵鸟皮带时,他的动作顿了顿,标签上的价格差不多是他两个月生活费了。
肖黎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刚触碰到展柜的手默默收回。他没有开口要,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程英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立刻抢在售货员开口前掏出了卡:“包起来。”
“不用了。”肖黎的声音冷得像块冰,话音未落便转身朝店外走。
“黎黎!”程英慌忙追上去。
肖黎置若罔闻,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黎黎,我们回去买下它,好不好?”程英拽住他的袖口,语气带着讨好。
肖黎甩开他的手,语气不耐:"我说了不用,你听不懂人话吗?"
空气有些凝固。
程英攥了攥空落落的手心,试探着换了话题:“那……我们先去吃饭?”
肖黎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两个字:“随便。”
榕城的天说变就变。两人刚踏出商场大门,前一秒还挂着晴空万里,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他们仓皇躲进附近便利店的屋檐下,尽管只淋了片刻,程英的后背也被浇了个透。他顾不上自己,慌忙转头查看肖黎,对方头发尚干,只是袖子和后背洇出几片深色的水痕。
见肖黎没怎么淋湿,他才松了口气,又连忙检查手里的购物袋,好在一路护得严实,刚买的东西丝都没沾到水。
他像献宝似的凑到肖黎跟前:“你看,东西都没湿。”
却见对方盯着雨幕里翻涌的乌云,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
“我要回家。”肖黎突然开口。
程英愣住:可是火锅还没吃,电影票也买了……”
“你没看见下雨了?”肖黎猛地转头,“非要在这种鬼天气折腾?”
“火锅店就在前面一百米,电影院也在楼上。”程英急切地比划,“买把伞两分钟就到了,不麻烦的。”
“我不想去!”肖黎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下雨天吗?明知道我不喜欢,还选这种天气约我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程英张了张嘴,想说早上看天气预报还是晴转多云,想说手机APP的预警根本没弹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肖黎此刻烦躁的神情,比任何解释都刺眼。
他确实记得,高中肖黎上下学时总在雨天攥紧书包带走得小心翼翼,因为要蹚过巷口那段积水路。
“我们才见了不到两小时……”程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肖黎突然冷笑一声:“程英,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他逼近一步,“追我的时候说什么‘你说东我不往西’,说最喜欢我连皱眉都好看。现在我只是不想继续玩了,你就跟我掰扯距离?”
“不是的!我只是…….”程英不知道为什么肖黎突然要把简单的事上升到这个地步,下意识想抓他的手,却被肖黎狠狠推开。
他想解释“我太想和你待在一起”,想辩白“我不是故意要在雨天约你出来”,可所有的话在肖黎嘲讽的注视下都变成了苍白的借口。
最终他只能垂下眼,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手机。
“我帮你打车。”
雨幕里的沉默闷得人喘不过气。
程英盯着便利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前天晚上肖黎发来的微信对话框里,那被撤回的三个字让他盯着屏幕傻笑了好几个小时。
可此刻身旁的人却像块捂不热的冰,从见面到现在,没露出过一个笑容,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如果肖黎一直是这副冷淡模样,程英或许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从高中追他开始,他就习惯了对方的寡言少语。
可偏偏有了那句“想你了”做引子,此刻的疏离便成了根细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那三个字会不会其实……只是肖黎一时兴起的玩笑?
他真的想自己吗?
网约车的双闪在雨中亮起时,肖黎率先迈开步子。程英慌忙追上去,下意识伸手护住他的头顶,另一只手拉开后车门。报完尾号后,他把购物的纸袋塞进肖黎怀里,然后叮嘱:“到家发个消息。”
眼看车子就要启动,他突然想起什么,冲着司机喊了声“师傅等我一下”便一头扎进便利店。
货架上的透明长柄伞还带着塑料包装,他抓起来甩下钱就往外跑。
可当他冲出店门时,路口只剩下一片空荡,刚才那辆网约车早已不知去处。
程英僵在原地,塑料包装被攥得咯吱响。
他盯着屋檐下汇成细流的雨水,许久才缓缓眨了眨眼,掏出手机重新叫了辆网约车。
回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却照不见客厅里的人影。
程语去了同学家玩,爸妈也在外面上班,整栋房子静得可怕。
程英扯下湿透的外套,任由它滴着水砸在地板上。
他像滩烂泥般瘫在沙发上,手背重重覆住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机械地摸出手机。
划开外卖软件,翻了十几页都没找到想吃的东西。直到屏幕上闪过一个有些眼熟的LOGO——“脆当家炸鸡”。
他想起昨天在马路牙子上看到的那个怪人,鬼使神差地点进去,销量栏里鲜红的“999+”格外扎眼,往下翻评论区,前排全是“好吃”“下次还吃”的留言,配图里的炸鸡裹着金黄的脆皮,确实诱人。
他随手下单了销量榜首的黄金脆皮全家桶,随后拖着湿透的步子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过头顶时,外卖软件的提示音在客厅响了两声,却被哗啦啦的水声盖了过去。
等他吹好头发出来,时钟已经走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上骑士的定位停在距他200米的路口,那个黄色小人像被钉在地图上,一动不动。
程英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直到小人突然跳了一下,开始朝自己逼近。
50米、30米、10米。
“叮咚!”
门铃响起。
拉开门的刹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骑手裹着件破了个大洞的黄色雨衣,裂口处露出底下湿透的工作服。
头盔歪扣在头上,昨天那只插在顶上的竹蜻蜓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个突兀的小孔。
裤腿上满是深褐色的泥点,从膝盖一直糊到脚踝。
蓝色口罩被雨水浸得发皱,唯独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是昨天那种沉得像潭水的平静。
骑手默不作声地递过印着「脆当家炸鸡」字样的纸袋。
程英接过来时,发现除了袋口沾着几滴雨水,整个袋子硬挺干燥,显然被精心护着。
他甚至能在脑海里还原出当时的画面:电动车冲进积水坑的瞬间,骑手连人带车摔在路面上,爬起来时顾不上擦破的膝盖,先把外卖袋紧紧护在怀里。
眼看对方转身就要去按电梯,他突然喊道:“等一下。”
骑手闻声回头。
程英从门后拽出那把仍裹着塑料膜的透明长柄伞,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手里:“雨太大了,路上慢点。”
骑手盯着塑料膜上的水珠,两秒后才缓缓接过,一个短促的“谢”字闷在蓝色口罩里,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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