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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程英猛地起身,“搭把手。”
“那就辛苦你了。”
“没事。”
他出了包厢快步穿过饭店长廊,在大厅酒水台找了个遍,却不见钟想的踪影。
向服务员打听时,对方指着一旁堆好的酒水解释:“那位先生说要出去买烟,让我们先放着,还说很快回来取。现在需要帮您送进包厢吗?”
“不用,我等会儿再来。”程英丢下句话,转身便往饭店外走去。
他在附近几家便利店匆匆扫了几眼,都没发现要找的身影。犹豫片刻正要折返,忽然有缕刺鼻的烟味钻进鼻腔。
昏黄路灯照不到的拐角处,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程英呼吸一滞,即便只能看到模糊轮廓,他也能一眼认出那个稍微低一些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他贴着墙壁躲进阴影里。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些尖锐:“你说过你不会跟他发生关系。”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带着不耐:“想什么呢?就种了几个草莓,那小子非要穿个低领露给姓秦的看,关我什么事?”
“但你还是碰他了。”
“拿钱办事而已。”那人嗤笑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咔嗒声划破寂静,“他乐意花钱,我配合一下,有什么问题?”
熟悉的身影猛地攥紧拳:“他今天已经在秦胜面前摆足了谱,你们总该结束了吧?”
“结束?”烟头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猩红的弧度,“那你告诉我,结束了我上哪再找这么肯砸钱的主?”
“你难道喜欢上他了?”
“喜欢他的钱,怎么不算喜欢呢?”
“我现在也有钱了。”
烟味有些刺鼻,程英皱了皱眉,忍不住捂住口鼻,辛辣的气息却无孔不入,喉咙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
就在这股痒意即将冲破防线的刹那,一声轻蔑的嘲讽突然传来。
“你有钱?你是说你那个小男朋友逢年过节转给你转的的零花钱啊?”
程英浑身一僵,所有的不适瞬间被抛诸脑后。
“他是有点闲钱没错,但家底能跟陈家比吗?就那点零花,够我买块表吗?
傻黎黎,”那人伸手捏住面前人的下巴,指腹蹭过他泛白的唇瓣,“过惯了穿大牌、出入五星酒店的日子,你还能穿二十块的地摊货,啃馒头就咸菜吗?人都是往高处走的,以前靠着你男朋友的钱还能勉强过活,可现在不行了。”
“可你说过喜欢我……”
“我是喜欢你啊,你是我带着长大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呢?”那人语气骤然放软,手臂圈住对方的腰往怀里带,“但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他给钱我演戏,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何必较真非要捆死我呢?黎黎乖,我们不闹了,今晚我还去你家找你好不好?”
带着哄骗意味的语调,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程英的指甲深深抠进水泥墙面粗糙的纹路里,墙灰簌簌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知道了,想哥……”
缠绵悱恻的尾音带着程英从没听过的顺从,甜腻得发齁的语气与记忆里那个冷漠的声音判若两人。
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黑暗中,高一些的黑影指尖顺着后颈缓缓上移。下一秒,较矮的身影仰头踮脚,主动吻上对方的嘴角。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程英能清晰看到黑影指腹蹭过颈侧皮肤的纹路,看到两人喉结滚动时吞咽的弧度。
那些细节被无限放大,刺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带着痛。
第105章
程英记得秦胜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肖黎, 那时他回答,因为肖黎英语好。
他还记得秦胜当时不可思议的眼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这个,却也不是这个。
那是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后, 在班主任重新编排座位后的第一节英语早读课上, 他正对着某个单词反复咬舌, 突然有支水笔尾端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课本。
“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新同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念单词时舌尖抵着上颚的弧度标准得能掐出水来。
等他跟着念对音节,转头去看时,阳光正好洒在过对方微垂的眼皮上,好看得要命。
那个暑气蒸腾的清晨, 校服领口灌进的风都是烫的,程英的心脏也跟着发烫。
后来的三百多天,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两份早餐,自行车后座总挂着肖黎的书包。
追到肖黎的那天更像场不真实的梦。他攥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钢笔,送给肖黎时在教学楼天台上憋红了脸, 连一句简单的“我喜欢你”都说得磕磕绊绊。
肖黎听完只是垂眸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那就试试。”说完便没了下文,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程英听完却像被点燃的炮仗, 绕着操场跑了五圈。
他那时候悄悄发誓, 自己一定会对肖黎很好,不让肖黎吃苦, 不让肖黎流泪,永远最喜欢、最宝贝肖黎。
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会躲在这片狭窄的阴影,看着自己的宝贝跟其他男人抱在一起。路灯把肖黎的影子投在对面斑驳的砖墙上,那人正仰着脖颈吻向陌生的男人。
程英记得第一次和肖黎牵手时, 对方指尖的冰凉让他紧张得冒汗,连多停留一下都要偷瞄肖黎的脸色。而此时那双被他牵过的手,正熟稔地勾住别人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别人的喉结。
为什么呢?
他对肖黎不够好吗?
早餐永远是温豆浆配肖黎最喜欢的糖心蛋,冬天晚自习后不论多冷都要绕远路送他回家,连对方随口提过的绝版漫画,他都会翻遍整个榕城的旧书市场淘来送给对方。
可那些小心翼翼捧出的热忱,怎么就焐不热眼前这个人?
回到饭店时,程英依旧有些神思恍惚,直到服务员连唤数声才如梦初醒:"先生,您的酒水。"
他低低应了声“嗯”,接过托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推开包厢门,金属托盘轻磕桌面的脆响惊破了席间的谈笑声。
“钟想人呢?没找到他吗?”
“肖黎也不见了,他又去哪了?”
“程英,秦胜真的是因为肚子疼才走的?”
接二连三的追问扎得程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默不作声,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碗筷。
几分钟后肖黎和钟想先后推门而入,絮絮叨叨编造着离席的缘由。
程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肖黎在身侧落座的声响也没能让他分神。
整桌饭菜在推杯换盏间渐渐凉透,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却像座没有生气的雕塑。
餐盘快见底时,众人七嘴八舌地规划着下半场的KTV行程,他突然放下筷子出声:“抱歉,你们玩吧,我就不参与了。”
说着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了敲,然后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望向班长:“我和秦胜的饭钱发到群里了。”
班长蹙眉:“是有急事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也没不舒服。”他摇摇头,“就是不想去了,抱歉。”
说完这句话,他能感觉到肖黎骤然转过来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刚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过来:"等等。"
他终于转过身,自肖黎踏入包厢的那一刻起,两人第一次对视。
“你去哪?”肖黎问。
“回家。”他答。
肖黎蹙眉,指着身旁的空座椅:“坐下。”
程英纹丝未动,只是问:“还有事吗?”
往日里,只要肖黎一开口,程英就会乖乖就范。可今天,他笔直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一样。
肖黎的眼神沉了沉,重复道:“我让你坐下。”
“没事我就先走了。”程英抓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聚焦过来,肖黎有些尴尬。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两步跨到程英面前。
“程英。”他轻声开口,“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联系我了。”
程英垂眸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那张熟悉的脸没什么变化,只有嘴唇有些异样,色泽鲜红,边缘微肿。
不是特别明显,如果不是他刚才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恐怕他只会以为对方是辣子鸡吃多了。
“那就不联系了。”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同时胸腔里某个地方在轰然坍塌。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后的包厢门重重撞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回响。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错愕。
“程英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有人试探着向肖黎开口。
肖黎死死盯着那扇震颤的门,喉结动了动,吐出三个不带温度的字:“不知道。”
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心底腾起一股烦躁。
程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失态过,更可笑的是,他连对方突然爆发的缘由都摸不着头脑。
班长迟疑着问:“要不你去看看?”
“不用。”他坐回原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自己会回来。”
走出饭店时,一阵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程英下意识眯起眼睛。
他裹紧外套,逆着黑压压的人潮前行。
裤兜突然震了震,隔着布料传来酥麻的触感,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回来顺路带包盐,还有生抽,要李锦记的啊。”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传过来,程英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落在街边橱窗里倒映的自己。
“听见没?别又买错了,上次你买成老抽……”
“知道了。”
挂了电话才发现压根没记住,他叹了口气,回拨过去重新记下。
在附近的生鲜超市买完东西排队结账时,收银台上方的电视正播着一则广告:“香到灵魂出窍,鲜到疯狂尖叫。脆当家炸鸡,一口接一口,快乐永动机!”
屏幕里裹着脆皮的炸鸡正滋滋冒油,程英盯着金黄的肉汁发愣,心想这个炸鸡店最近是不是出现得太频繁了。
“下一位。”
扫码枪“滴”的一声打破思绪。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寒风里忽然闻到股熟悉的香味。抬头望去,街对面的商铺亮着块红色灯牌——脆当家炸鸡。
“是不是太巧了点……”
面积不大的炸鸡店铺里暖光氤氲,柜台后的年轻女人正用平板电脑核对着订单,栗色卷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的耳坠是只迷你炸鸡模型。
“一打啤酒。”一个男声从柜台前传来。
女人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豁,好标志的小伙子。
“好的帅哥,”她递出菜单时笑得眉眼弯弯,“要不要试试我们家的招牌脆皮鸡?味道很不错哟。”
程英摇摇头没接菜单。
店里暖黄的灯光映着墙上的卡通炸鸡贴纸,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几桌,但他却推开玻璃门,在门外吱呀作响的铁皮桌边坐下。
没一会儿,点的啤酒送上来了。
他拧开瓶盖时,泡沫溢出来沾湿了指尖,麦芽的苦涩顺着喉管往下坠,呛得鼻腔发酸。
原来借酒消愁是这种感觉,一点也不爽。
可尽管这么想着,他还是扬起脖颈又灌下一口。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打闹着从店里跑出来,其中一个人胳膊肘撞在桌边,程英的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不好意思啊哥!”领头的少年慌忙捡起手机。
“没事。”
程英接过手机,视线不经意落在手机壳上的照片,那是高三拍毕业照当天他在操场抓拍的肖黎。
照片里的少年站在一棵榕树下,侧脸被晒得微红,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叶隙间漏下的光斑落在睫毛上,格外好看。
程英将照片从透明壳里抽出来,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被身后玻璃门推开的风铃响惊了一下才突然松手,照片轻飘飘落进脚边的垃圾桶,背面朝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白色。
风铃叮当作响,穿骑手服的少年低头走进店里。
听见柜台前的女人问他“外面冷不冷”,他微微摇头,金属头盔摘下时,蓬松的金发在暖光下格外亮眼。
女人心疼地去搓他冻红的脸蛋。
后厨传来帘子掀动的哗啦声,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大步跨过来,嗓门洪亮:“小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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