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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轻响,程英的手掌拍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没大没小。”
“哎哟!”程语立刻捂住额头,嘟了嘟嘴。
康喜月站起身,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镜,镜框在鼻梁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没、关系。”
程英注意到他手腕上还沾着一点水彩颜料,靛蓝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你在这兼职?”他问。
“嗯。”
“多久了?”
“高考、结束后。”康喜月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颜料痕迹,“寒暑假、都来,一周、五节课。”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程英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那你现在是要回去了?”程英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他和康喜月相识时间不短,却始终像两条平行线。直到前几天才算有了联系,但此刻两人虽有了交集,却仍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新朋友之间那种欲言又止的尴尬期吧。
康喜月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程英的右手上:“伤、好了、吗?”
程英举起右手,阳光将那道淡粉色的痂映得几乎透明,新生的皮肤还泛着微微的红色。
“好多了。”他转动着手腕,“就是还有点痒。”
康喜月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片刻,喉头动了动,最终慢吞吞挤出“会”“好”“的”三个字。
“你明天还来上课吗?”程英一边问,一把伸出右手,精准揪住正想乱跑的程语的后衣领,小男孩在半空中徒劳地蹬了蹬腿。
“来。”康喜月点头,“你们、决定、报这里?”
“明天想带他来试听一下再做决定。”
”好。”康喜月低头时,碎发遮住了眼睛,他看了眼手机锁屏,“我该、走了。”
他说着,却站在原地没动。
“那明天见。”程英说。
“哥哥再见!”程语突然从程英身后探出头来。
康喜月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得他指尖都泛着暖橘色的光。
“明天、见。”他将糖果轻轻放在程语的小手上。
目送着康喜月离开,程语剥开水果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歪着头,忽然扯了扯程英的袖子:“哥,那个哥哥我好像在哪见过。”
程英正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在他家吃过炸鸡。”
“不是这个……”程语嘎嘣嘎嘣嚼着糖,眉头皱成一团,“就是觉得特别特别眼熟,好像还在别的地方见过。”
程英没再接话,远处传来父母的催促声。他一把拽过程语的手腕往那边走,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跟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到底在哪儿呢……”
课程咨询已经结束,一家人都对这个培训机构比较满意,只等明天试课后再做最终决定。
回程路上,车子经过小区附近的连锁超市时,程妈妈突然说想买点草莓和橙子。可附近的车位早已停满,最近的停车场要绕到两条街外。
“我去买吧,”程英解开安全带,“你们先回去。”
“我也要去!”程语立刻从后座弹起来,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程英胳膊上。
程英只得带着小拖油瓶一起逛超市,买完水果后,程语又缠着他在零食区转了半天,最终心满意足地抱了两包薯片和巧克力威化。
回小区的路上,程英左手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右手牵着程语。程语正叽叽喳喳说着明天试课要穿什么衣服,程英却突然僵住了。
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简单的外套和黑色运动裤,正低头划着手机。
原来刚才不是他看错了。
像是感应到视线,对方忽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程英下意识攥紧程语的手,加快脚步往小区里走。
“哥,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程语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薯片袋哗啦作响。
程英充耳不闻,可刚走出几步,一个身影就挡在了面前,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
“程英。”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避无可避,他只得抬眼。
肖黎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最近睡眠不是很好的样子。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程英听见自己毫无情绪的声音:“有事?”
肖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掌攥成拳头:“微信、□□、微博、手机号,连网易云你都把我拉黑了。”
“嗯。”程英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没有反驳。
“你几天没联系我了?”肖黎问。
程英沉默。
他当然清楚,整整七天。这段时间里,每个夜晚入睡前,他和肖黎以往的回忆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有时他几乎要拿起手机联系对方,但最终都克制住了。
“七天。”肖黎出声,“你七天没找我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以前他洗澡晚回消息半小时,程英都能连发十几条语音。
“你想表达什么?”程英不解,“没人整天死缠烂打着你,不好吗?”
肖黎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我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一旁保安亭探出脑袋的保安打断。
“程家小子,这人不是我们小区的吧?”他警惕地打量着肖黎这个陌生人员,“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叔。”程英拽着程语往闸门走,“我们这就进去。”
“程英。”肖黎突然提高音量,引得几个路人侧目。他像是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硬挤出来的。他可是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站在这里,他都主动来找程英了,程英没有理由拒绝他。
闸机读卡器的LED灯明明灭灭,映照进程英平静的瞳孔。
“不用了。”他盯着闸机缓缓打开的金属臂,“拉黑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拉回来。”
肖黎能主动找过来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若是从前,这样的低头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但现在,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只想快点逃离。
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突然放下面子,未必是因为有多喜欢他。或许只是不习惯被照顾的人突然抽身,或许只是自尊心作祟,就像小孩子发现一直握在手里的糖果不见了,总要闹一闹才甘心。
闸机完全打开的提示音响起,程英大步向前,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呼喊,步伐越来越快。
程语被拽得踉踉跄跄,零食袋哗啦作响,他嘴里还叼着半片薯片,忍不住扭头往后看。那个哥哥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们的方向。
他记得这个哥哥,虽然从没见过本人,但他经常在哥哥的手机壳后面看到这人的照片。
有次他好奇地问哥哥这是不是他喜欢的人,当时程英正擦着手机壳,闻言手指一顿,笑着“嗯”了一声。
可现在……
“哥,那个是你喜欢的人吗?”程语仰头,薯片碎渣从嘴角掉下来。
这一次,程英的下颌线条紧绷,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说着,伸手把程语还在往后探的脑袋扳回来,“看什么看,专心走路。”
程语“哦”了一声,乖乖转回来。走了几步,他突然瞪大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跳起来:“我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炸鸡店哥哥眼熟了。
因为那个哥哥跟现在这个哥哥一样,也在他们小区门口徘徊过,有时候是靠在树下看手机,有时只是安静地站着。
不过那个时候,他的头发还不是黄黄的,而是黑黑的。
第112章
第二天一家四口准时来到了智慧画,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入试听教室,到达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和程语差不多大的孩子。
程英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康喜月,他昨晚就在微信上得知, 今天对方会担任试听课的助教。
康喜月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 外面依然是粉色工作服, 袖口挽到手肘处,正蹲在画板前整理散落的蜡笔。
程语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跑到康喜月面前站定,仰着小脸,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憋了半天挤出一句:“炸鸡哥哥!早上好!”
程英:……
试课在五分钟后准时准点开始。
程英和爸妈坐在家长等候区,透过玻璃窗看着画室里的场景。
前半节课是理论讲解,主讲林老师站在画板前,用生动活泼的语言向孩子们介绍基础色彩知识。康喜月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配合对方展示教具。
到了实操环节, 小家伙们立刻活跃起来,迫不及待地抓起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
康喜月和林老师穿梭在画架之间。
他突然在一个小画架前停下脚步, 程语正坐在矮矮的儿童椅上, 握着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他半蹲在对方旁边, 偶尔伸手调整对方的握笔姿势。
程英的视线停留在两人身上。
康喜月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程语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咧嘴笑出一排小白牙。
没一会儿,程英看见突然程语放下蜡笔, 神秘兮兮地朝康喜月勾勾手指。康喜月微微一愣,但还是顺从地俯身凑近。
小男孩凑过去,小手拢在嘴边,对着康喜月的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程英眯起眼。
不知道康喜月听到了什么,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说了句什么。
程语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用力点头,还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程英挑了挑眉。
试听结束后,程妈妈程爸爸问程语觉得今天的课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程语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地点着头:“喜欢!超级喜欢!”
站在一旁的程英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弟弟反常的兴奋模样。这个平时连上学都要赖床的调皮蛋,今天居然对课外班这么热情?
父母去前台办理报名手续时,程语还在依依不舍地跟自己今天新认识的小伙伴聊天。
程英催了他好几遍也没催动。
旁边画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身材圆润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粉色工作服紧绷在隆起的肚腩上。
“这位是……”他的声音在看清程英的脸时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
男人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堆出夸张的笑容:“哎呀,你好你好,我是咱智慧画的熊老师。”
他刻意挺直腰板,却让紧绷的衬衫纽扣更加岌岌可危。
程英看向他的工牌,上面印着“熊山”二字,闻到对方身上飘来的烟味,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熊山看了看他旁边的画室编号,随后热情地凑上前来:“您是今天来试听的家长吧?”
“嗯。”
“您家宝贝今天试听还满意吗?我们最近推出的创意绘画课……”对方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程英不得不稍稍后仰。
他注意到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已经卷边的宣传册,突然开口:“能给我一本新的吗?”
“当然可以!”熊山脸上堆满笑容,立刻手忙脚乱地在工作服各个口袋里翻找。
他那双肥厚的手掌在口袋里笨拙地摸索,片刻后终于从后裤袋掏出一本崭新的宣传册。
就在递过手册的瞬间,程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熊山“哎哟”的痛呼。
熊山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浮现出几道鲜红的指印。
他怒气冲冲地抬头:“是不是有毛……”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程英这才发现康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他和熊山之间。
熊山的气势顿时萎了下去,但仍旧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地瞪着康喜月:“康喜月你打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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