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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喜月没有回答。
那双浅色眸子此刻黑得吓人,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3号、教室、在等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得像块冰。
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迈步,明明熊山的身形比他宽了将近两倍,却硬是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康喜月巧妙地调整了站位,将程英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彻底阻断了熊山投来的视线。
程英垂眸,注意到康喜月的工作服后领有一小块未洗干净的黄色颜料,像一只翩飞的小蝴蝶。
熊山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憋成了猪肝色。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悻悻道:“认识早说啊。”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
程英站在康喜月身后,看着熊山臃肿的身影渐渐远去。那人临走时不甘心地嘟囔了句“可惜了”,后面似乎还跟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他没听太清楚。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康喜月身上。
少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直勾勾地盯着熊山离去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可怕。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就跟回到榕城第一天,康喜月蹲在路边盯着那只死老鼠时一模一样。
“他已经走了。”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在心里暗自猜想,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康喜月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闻言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从程英手中抽走那本宣传册,转身走进画室。片刻后,他拿着一本崭新的宣传册回来,递给程英。
程英翻开看了看,内容和之前那本一模一样。
“他是、gay。”康喜月突然开口,最后一个单词咬得格外重。
程英正沉浸在两本宣传册有什么不同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
康喜月见他没反应,眉头微微蹙起,又补充道:“他、喜欢、男的。”
程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熊山刚才摸他手的那一下不是不小心的。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康喜月语气里那股明显的排斥,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难道康喜月恐同?
他自认为和康喜月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实在不想因为性取向这种事让对方膈应自己。虽然按理说,康喜月应该早就知道他的性取向才对。
“……我也是gay。”他忍不住说,带着几分试探。
康喜月猛地抬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知、道。”康喜月一字一顿地回复,顿了顿又补充,“他、不是、好人。“
程英这才完全明白过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康喜月不是在排斥性取向本身,只是觉得熊山这个人有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这个群体解释一下。毕竟社会上对同性恋的误解太多了,他不希望康喜月对自己也有刻板印象。
“刚才那个人人品不好那是他的事,跟gay没关系。而且我们正常的gay也不是见个男的就喜欢的。”说着他比划了一下,“就像异性恋不会见个异性就心动一样,感情这种事,都是要看人的。”
走廊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康喜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半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程英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时而眉头舒展,时而又紧绷着脸,复杂得让人难以揣测。
第113章
那天之后, 程语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智慧画机构的寒假班。
父母工作繁忙,自然抽不出时间接送程语上下课。这个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到了程英头上,谁让他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寒假在家闲得发慌呢?
程英倒也没太在意, 不过是每天早上跑两趟, 权当锻炼身体。
可这几天, 他发现有点不对劲。
程语每天下课回家后,过不了几小时总会又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虽说他向来活泼好动,可像这样雷打不动地每天往外跑,实在不太寻常。
此刻已是晚上九点半,早就过了程语平时睡觉的时间。程英站在弟弟房门外, 发现门缝下还漏着一线光亮。
他悄悄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程语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脚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上的电话手表,手指在狭小的屏幕上飞快地戳戳点点, 连有人站在身后都没察觉。
“还不睡?”
程语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表就被一把夺走。
“我的表!”程语急得直扑过来, 却被一把拎住睡衣后领, 整个人动弹不得。
程英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眯起眼睛:“大晚上的不睡觉, 在这搞什么鬼?”
“没搞鬼,你还我。”程语急得踮起脚,手指拼命往空中抓,却连手表的边都碰不到。
程英一只手把电话手表举得更高,另一只手牢牢揪着程语。他低头瞥了眼屏幕, 正好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他眉头一皱,目光扫过聊天列表最上方的两个名字。
何新存他知道,是程语在补习班新交的朋友,一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小男孩。
可这个“康”是谁?
电话手表的屏幕太小,没法显示头像,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康是谁?”他问。
程语还在徒劳地蹦跳着,一边暗道他哥怎么长这么高,一边痛恨自己130cm的身高。
早知道会这样,他今天早上就不该偷偷把妈妈准备的牛奶倒给楼下的小花猫!
“问你话呢,是谁?”程英捏了捏他的后颈。
程语见实在抢不回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康老师啦!”
“康老师?”程英挑眉,“前几天不还一口一个炸鸡哥哥吗?现在知道叫老师了?”
程语撇撇嘴,小声嘀咕:“他让我上课的时候要叫老师……”
程英心里莫名有点欣慰,弟弟还算知道尊师重道。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就报名的时候啊。”
电话手表突然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康喜月的新消息跳了出来。
「好看。」
“康老师给我发什么了?我要回消息。”
程英没搭理程语,单手点开聊天框,发现康喜月这两个字是在回复程语的上一条消息:「慢画好看吗?」。
慢画?
程英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现在的画还分快慢?
直到他往上滑动聊天记录,看到程语昨天发的那句「我有火星超人慢画!给你看!」。
他抬头看向一旁程语的书架,原本整齐排列的那排漫画书,此刻空空如也。
难怪今天下午程语溜出门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他忍住吐槽程语错别字的冲动,手指又往上滑了滑,这才发现两人竟然已经聊了整整好几十页的记录。
他翻看着剩下的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其余大部分内容都是图片。
程语拍的路边野花、歪歪扭扭的玩具摆拍、甚至还有他咬了一半的饼干,全都一股脑地发给康喜月。
这块手表是报名智慧画那天新换的,程语宝贝得不行,还迷上了用手表拍照,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那块宝贝电话手表24小时不离身,看到什么拍什么。
吃早饭时要拍煎蛋的特写,上课路上看见只麻雀要拍,就连写寒假作业时都要拍一拍橡皮屑。
但是他拍的照片十张里有八张是糊的,剩下两张构图歪到姥姥家。
可偏偏程语自我感觉良好,把这些“作品”群发给了所有联系人。程英的微信每天都要被轰炸十几条,内容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每次看到通知栏跳出来的“弟弟发来照片”就头疼,没想到康喜月却挺有耐心的,每张照片都会仔细点评。
就程语那胡乱怼着拍的所谓摄影技术,能看出什么“构图”和“光线”才有鬼了。
可偏偏康喜月夸得认真,这给了程语莫大的鼓舞,导致他发照片的频率越来越高,错别字也越来越多。
程英在聊天记录里随手翻了翻,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内容,直到看到其中一条消息。
程语:「今天好饱!!!」
三个夸张的感叹号足以展示他到底有多饱。
程英抬头,正对上程语瞄过来的视线,兄弟俩大眼瞪小眼。
程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程语扔回床上。小家伙在床垫上弹了两下,还没来得及抗议,就看见哥哥大步走向门边的衣架,那上面挂着他今天穿的外套。
程英伸手往程语的外套口袋里掏了掏,他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摸出了名堂,两根手指夹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包装袋。
一包印着“脆当家”三个字的番茄酱,包装上还沾着点油渍。
“程语。”程英捏着那包番茄酱,转身盯着床上的人,“这几天你一到下午就跑出去,回家后扒拉两口饭就说吃饱了,”他晃了晃手里的证据,“原来是因为在脆当家吃了炸鸡?”
程语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个.....不是我不想给你带。”他缩了缩脖子,“是康老师说了……不能告诉你......”
被误认为没有吃到弟弟带的炸鸡而不开心的程英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吃完给钱了吗?”
不出意外,程语摇摇头。
程英顿时眼前一阵发黑。
康老师……不是,康喜月当然不会让程语告诉自己了,毕竟他知道自己这个当哥哥的,绝对不会允许弟弟在外面白吃白拿别人的东西。
“你怎么回事?年纪轻轻怎么还学会吃霸王餐了?”
霸王餐。
程语记得上学期语文课上老师讲过这个词,当时还特别强调这是种恶劣行为。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根据回忆一字不差地背诵:“霸王餐是指没有经过商家允许,吃完饭不付钱就离开的行为,是白吃白喝的耍赖行为,是不道德且违法的。”
程英被这一本正经的解释噎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
这小子是在跟他上课吗?
还没等他发作,程语就像倒豆子似的继续辩解:“可是我没有不经过康老师允许呀!是康老师主动要请我吃的。康老师说只要我帮他保守秘密,他就请我吃炸鸡,这叫等价交换!我还借康老师漫画书看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我每次去都会帮佳星姐姐收拾桌子,她还夸我勤快呢!”
佳星姐姐?
程英眉头一皱,在记忆里搜寻这个称呼。
康喜月的姐姐,康佳星。
奇怪,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康家人这么熟了?
“别说了。”程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后直接伸手一捞,像拎小猫似的把程语从床上拽起来,“穿上衣服,跟我走。”
程语被提溜得双脚离地,手忙脚乱地挣扎:“去哪啊?”
“还能去哪?”程英顺手抄起外套往身上一披,另一只手仍牢牢攥着程语的后衣领,“脆当家。去给你康老师道歉,再把炸鸡钱补上。”
程语在半空中扑腾着:“这是等价交换,这是康老师自己说的……”
“闭嘴。”程英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抓了把零钱塞进口袋,“白吃白喝还有理了。”
“等等,”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程语,“你刚才说什么?”
程语被他桎梏着,眨巴了一下眼睛:“等价交换。”
“不是,你刚才说保守……什么秘密?”
第114章
程语听到程英的质问, 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
他不再抗议,也顾不上计较这到底是不是等价交换,立刻紧闭上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
他拼命摇头, 从指缝间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嗯嗯嗯嗯”。
程英挑了挑眉, 竟从那团模糊不清的鼻音里辨出了“我不能说”四个字。
他突然抬起手。
程语顿时反应夸张地闭上眼睛, 甚至主动伸长脖子,摆出一副打死也不说的忠义模样。
程英有些好笑,转而一把抓过鞋柜上的儿童毛线帽直接扣在程语头上,宽大的帽檐立刻遮住了小男孩大半张脸。
“不说算了。”程英帮程语理了一下帽檐。
先不论程语的话是真是假,能让他知道的秘密, 估计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分,脆当家的打烊时间是十点半。程英估摸着时间还够,拎着程语拦了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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