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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脸上的笑僵了僵,后颈那处红痕仿佛又在发烫。他没法解释那根本不是什么新对象,更说不清红痕的来历,只能含糊地“嗯”了两声,抬手揉了揉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
看着两人过了安检,他站在进站口等了会儿,直到广播里报出他们那班车的检票通知,才转身离开。
傍晚七点,程英一推开定位里的烧烤店门,就见张俊义挥着手喊他:“这儿呢!”桌边坐了四五个熟面孔,都是初中同班的,见了程英都笑着打招呼。
“可算来了,就等你开烤呢!”李浩然把菜单推过来。
几人边吃边聊,从初中时谁总被老师罚站,说到现在各自的专业,烤脆骨的焦香混着啤酒沫的气,那些许久不见的生疏像很快就消散在热热闹闹的闲聊里。
吃到快九点,不知是谁提议:“去KTV啊?我知道附近有家新开的,音响特好。”
一群人闹哄哄地涌进KTV包厢,震耳的音乐扑面而来。
张俊义抢过点歌屏,选了首周杰伦的老歌。前奏刚滚出,沙发上立刻有好几人跟着哼起来,调子跑得上天入地,却把气氛烘得更热了。
唱到副歌时,张俊义突然把话筒往沙发缝里一塞:“不行,饿了。”
李浩然闻言抬眼:“不是刚吃完吗?”
“消化快。”张俊义往沙发背上一靠。
“就你名堂多。”李浩然笑骂,“那点个外卖呗。”
这话似乎正合张俊义的意,他摸出手机划开屏幕,“行,我来点。”
程英放下玻璃杯:“我去趟卫生间。”
张俊义头也不抬:“早去早回啊。”
等他回来时,歌声还在继续,只是空气里多了股呛人的烟味。
白色的烟雾在彩光里飘成模糊的团,程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终究没说什么,默默坐回原位,发现自己杯子里的水被换成了啤酒。
“谁换了我的水?”他拿起杯子晃了晃。
李浩然正举着话筒飙高音,闻言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笑:“我换的,今儿高兴,喝点没事儿。”
程英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紧了紧。自从上次和肖黎分手后买醉,他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第二天头痛欲裂地躺在陌生的地方,胃里翻江倒海的滋味至今还记得清。
那之后他就没沾过一滴酒,此刻看着瓶里晃动的液体,只觉得生理性的抗拒从胃里泛上来。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推到离自己远些的地方,拿起旁边一个空杯子倒了些温水,没再碰那杯酒。
而这期间,张俊义一直低头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还挂着笑。
王萌萌瞥见他这模样,好奇地凑过去,原以为是什么好玩的短视频,结果就见个外卖订单界面,上面的炸鸡图片油光锃亮,配文写着“祖传秘方,外酥里嫩”。
“看什么呢?”他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背景乐的嘈杂。
张俊义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店名,那笑意里带着点莫名的得意:“昨天路过看见的,巧了,这店是我老同学家开的。”
王萌萌凑更近了些:“哪个老同学啊?咱们班的?我怎么没印象。”
“不是咱们班的,是我另外一个学校的同学,三中的。”张俊义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轻佻,“那家伙是个结巴,总是说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当时在年级里都算名人,现在想想还觉得好笑。”
他边说边歪着头,故意绷紧脖子,手指在嘴边比划着,拖长了调子模仿结巴卡顿的语气:“同、同学……让、让让……”
他学得拙劣又刻薄,惹得旁边的李浩然和另一个男生立刻低笑起来。
程英端着水杯的手却猛地顿住,杯沿磕在下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王萌萌踹了张俊义一脚:“你也太损了,人家结巴招你惹你了?”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也带着笑。
“哎你不懂,”张俊义摆摆手,笑得更得意了,“那时候他跟个闷葫芦似的,被人笑也不吭声,看着好玩。说起来,他马上就到了。”他晃了晃手机,“我点了他家的外卖,刚看了眼订单,他就在附近了。等会儿你们就能亲眼见见了,保准还那样。”
程英摩挲了一下杯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一股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
他皱了皱眉,正想说点什么,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外卖、到了。”
声音不高,恰好落在程英耳里。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门缝被推开,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炸鸡纸袋,头盔下是他熟悉的金色头发。
第123章
KTV包厢里烟雾缭绕。
康喜月站在门口, 目光穿透烟气,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程英身上。
程英今天穿的是件红色外套,像团跳动的火,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 和程语发来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两人的视线隔着喧闹的人群撞在一起。程英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顿了顿, 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
一道裹着浓重烟味的声音贴过来,带着股说不出的猥琐。
康喜月转脸望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康喜月。”张俊义欠身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没变嘛。不对,变了变了,竟然这么时髦,染了个金、金发。”
最后三个字, 他刻意学起了康喜月说话结巴的模样。
烟圈从他嘴里喷出来,呛得康喜月下意识退了半步,将手里的炸鸡往前递了递, 声音冷淡:“用餐、愉、快。”
张俊义漫不经心地接过袋子, 打开瞥了眼,立刻嗤笑一声:“诶你这炸鸡都冷透了啊, 糊弄谁呢?”
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康喜月来前试了一下,还是热的。
“这样吧,都是老同学,我也不计较了, 你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唱歌吧。”
“我没、空。”
空气沉默了一瞬。
被这么干脆地拒之门外,张俊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初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在工地上搬过砖,被工头骂过。在餐馆端过盘,被客人刁难过。这些年受的气太多了,总觉得谁都能踩自己一脚。
今天他特意叫上这些混得“体面”的老同学,又把康喜月弄来,就是想在这个曾经被自己随便拿捏的结巴面前扬眉吐气,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茬。
眼看着康喜月就要转身离开。
“站住。”他突然抬脚踹在旁边的门上,一声闷响,包厢门被死死关上。“你不想唱也行,把这杯酒喝了,喝了就让你走。”
说着,他递来一杯酒。
程英皱眉起身:“张俊义。”
“程英你别管,”张俊义眼睛瞪起来,“这是我跟老同学叙旧。康喜月,你要是不喝,今天这门你就别想出。”
康喜月盯着那杯酒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抬手接了过来。
玻璃杯中晃动的酒液映出他眼底的冷光,包厢里的喧闹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张俊义脸上已经漾开得逞的笑,眼里写满了算计。
康喜月手腕蓄力,正琢磨着该从什么方向将那杯酒狠狠泼到张俊义脸上时,一道温热的力道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程英身上淡淡的香气来飘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喝。”
那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时,康喜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程英注意到他这细微的颤动,以为是被张俊义逼得害怕,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
下一秒,程英直接从他手里抽走了酒杯。康喜月心里掠过一丝可惜。
程英捏着酒杯的底部,直接往张俊义怀里一塞,里面的液体差点晃出来。
张俊义被塞得一个趔趄,皱眉:“程英你什么意思?”
“他要骑车,喝了酒没法上路。”程英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让他喝,有问题吗?”
张俊义盯着程英拉着康喜月的手,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们俩认识?”
程英没答,只拉着康喜月往门口走:“今天就到这,我们先走了。”
“哎你们站住!”张俊义气急败坏地大喊,却被旁边的王萌萌扯了把胳膊。
“别喊了,人家还得送外卖呢,你非逼着喝酒像什么样子?”
“就是,”李浩然也皱起眉,“我看他也没惹你,何必呢?”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劝着,竟没一个站在自己这边。
张俊义看着程英拉着康喜月推门离去的背影,原本想在众人面前装一把的计划彻底泡汤,只能闷闷地举起酒杯,把那杯酒狠狠灌进嘴里。
程英拉着康喜月走出包厢,长廊里的香水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他脚步没停,一直绕到KTV大门外,晚风吹得人一激灵,才猛地发觉自己还攥着对方的手腕。
他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有些不自在地往兜里揣。
“没事吧?”他看着康喜月,“刚才看你好像在发抖。”
康喜月摇摇头,金发被风吹得微乱,露出光洁的额头:“你怎、么、在那?”
程英抬手挠了挠后颈,喉结动了动:“我和张俊以前跟同班过。他组了个同学局,我想着都是老同学,就过来坐坐。其实跟他一点都不熟。”
最后五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程英以前只知道张俊义不爱念书爱起哄,从没听过他欺负人,更没想过康喜月就是被欺负的那个。
自己刚才还坐在那里,和欺负过他的人一起唱歌,想想就觉得喉咙发紧,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沉默在空气里漫开,程英忽然想起,这是上次辞职后两人头回见面。
他清了清嗓子,随口一问:“最近店里生意还好吗?”
“还、行。”康喜月慢吞吞回答。
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又是一阵沉默,谁都没再说话。
程英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低声说:“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康喜月沉默了半晌,说了句好。
程英打了辆车往家走,刚过两个路口,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皱着眉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张俊义的名字,点开是条语音,带着浓重的酒气:“程英!你还回来不?”
程英没回复,指尖刚悬在拉黑键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文字消息:「你耳机落包厢了,我给你收着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果然空荡荡的。
程英叹了口气,冲司机道:“师傅,麻烦调头,回刚才那个KTV。”
车停在KTV门口时,正好撞见一行人散场。
王萌萌被朋友扶着塞进出租车,李浩然搂着个陌生人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远,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路口去。
程英站在台阶下等,直到最后只剩下张俊义。那人醉得站不稳,扶着墙根东倒西歪。
程英刚要上前,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旁边的树荫里,康喜月的电动车还停在原地。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了张俊义身后。
他抿了抿唇,没有出声,也跟了上去。
康喜月的脚步很轻,一直跟着张俊义到了KTV后巷的拐角。这里堆着几个垃圾桶,腥臭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张俊义大概是憋坏了,没看四周就解开裤子,对着墙根尿起来,尿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情歌,调子浪荡又轻浮。
“砰!”
一声闷响,张俊义后颈突然挨了一下。他吓得一哆嗦,尿都溅到了裤腿上,猛地回头,看见康喜月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根手腕粗的树枝。
“康喜月?你他妈找打?”张俊义骂了句,酒意醒了大半,却没把康喜月放在眼里,甚至故意抖了抖湿淋淋的裤子,脸上挂着痞气的笑,“几年不见,胆子肥了?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树枝又落了下来,这次直接抽在他胳膊上。
张俊义疼得嗷嗷叫,刚要扑上去,就被康喜月一脚踹在膝盖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树枝一下下落在背上、腿上,闷响在空巷里格外清晰。
康喜月的动作很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想起初中时,张俊义抢过他的作业本撕得粉碎,纸屑飘了他一身。想起这人当着全班人的面学他说话,骂他有妈生没妈养。想起被堵在厕所里,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他浑身发抖,对方却在门外拍着手笑……
张俊义的惨叫越来越弱,他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裤脚还沾着刚才没抖干净的尿渍,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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