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过好久,没人回话,才恍然盛小泱耳朵不好,再次叹嘘惋惜。写张纸条递过去:好好吃鸡腿,叔我下班了。
盛小泱懵得灵魂出窍,坐在西窗的桌边,下巴尖抵着榆木面,不嫌膈似的,撩着眼皮,猫追老鼠的画面在他眼底帧帧掠过。
身后的门关上,不久后又从外被推开。
有谁进来了,盛小泱不知道。
章叙等那动画片一集播完,抬手往盛小泱后脑勺轻轻盖一掌。他头发好久没理,长了不少,触感比毛刺稍微好一点,但也扎手。
真硬,章叙想。
盛小泱怔怔转头,见是章叙,心跳比大脑先加速运行。这是惯常反应,不必无所适从。盛小泱习惯,他特别厉害。
章叙问:“鸡腿呢?”
纸条在盛小泱手里,内容明晃晃展示,他指指厨房,说在锅里,你要吗?
问完才觉察多余——晚八点后,章叙就不吃东西了。
“我不要。”
章叙往厨房走,再出来时端了碗,鸡腿溢出边沿。盛小泱砸吧嘴,喉结隐在圆巧的下巴后,上下轻轻一滚,没好意思让章叙瞧见。
章叙蛮惊讶的,问:“你吃得下吗?”
盛小泱含羞眯眼,笑一下。
章叙挑眉,说:“哦,吃得下。”
盛小泱脸烫。
章叙坐盛小泱左侧,正对西窗,明月高悬,柔和映照。他支着下巴,赏风月,偶瞧一眼盛小泱。
相得益彰。
盛小泱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刨肉,半小时不到,盘里只剩骨。他擦擦嘴,再拉拉章叙的衣袖,笑一笑,手晃晃:吃饱了。
这几天,食物的质量和数量上去了,却不见盛小泱长点肉。可能吃饭规律不好,章叙想,还要改进。
“走吧,”章叙起身,说:“跟我来。”
盛小泱愣愣问:去哪里?
章叙默然片刻,随后失笑:“你的行李箱还在我那里,你想去哪里?”
盛小泱揪着手指,伸出半截舌头往嘴唇上舔了舔。他一副吃饱喝足的弥足样,眉间又有进退维谷的纠结。
-老板没同意。
章叙没见过这么好用的员工,“下班时间,你不归老板管。”
盛小泱:……
是吗?那归谁管?他想。
盛小泱本来打算两张桌拼起来睡觉,电视剧有这么演,也安逸的。
章叙已经到门口了,站在台阶上,转身等待。
等盛小泱看过来,他再问一次:“小泱,走不走?”
盛小泱从来不想介入章叙的生活,但他的灵魂不受理智指挥,缓缓飘躁起来。他想象那声音动人,心动得逃不开。
于是刀山火海,不管不顾。
盛小泱掐着掌心,走过去两步。
章叙耐心等,想了想,又问:“还有什么要带过去吗?”
没有,盛小泱摇头。他赤条条一个人,只有自己和一颗隐于世间的心脏,那里全是爱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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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投喂
“一间流水”的三层阁楼虽属违章建筑,但因年代很久远了,没人追究,就一直搭着了。通往阁楼阶梯很窄,几乎是从天花板伸展下来,像一条老者的手臂,枯裂、古旧。木质台阶不太牢靠,盛小泱先踩上去,嘎吱吱响,有些松动了。章叙在他身后,说了句小心。话音落下,他先怔住了。
哦,对,盛小泱听不见。
前方门虚掩,盛小泱抬手,犹豫一下,转身等待章叙。
章叙不紧不慢,说,进去吧。
盛小泱推门而入。
阁楼长期无人居住,扑面的尘灰混杂霉味不可避免。天花板很斜,顶上有一扇推窗。最低的位置,盛小泱得弯腰站。
章叙拉了下灯绳,头顶灯泡晃晃悠悠,闪着人影绰绰。
盛小泱观察周围。
靠门右边摆了张书桌和矮凳,桌面整洁无物。并排立着一个敞开式衣架,盛小泱的行李箱靠在一旁,滚轮上沾了几片木屑。它劲直竖立,先一步欢迎主人的到来。
随后灯灭。章叙拽着线啪啪两下,又亮了,比刚才暗。
“灯泡不好,”章叙等盛小泱看过来,说:“今天来不及,明天有空,我换个新的。”
盛小泱不知所从,问:我住这里吗?
章叙嗯了声:“淼淼交了一季度房租。”他笑笑,打趣说:“我这里比外面八千一个月便宜不少。”
盛小泱很惶恐,拧着眉,紧抿双唇
章叙眸光暗一下,特意走到盛小泱面前,问他,怎么了,不喜欢这里?
盛小泱睁大眼睛,猛摇头。
-喜欢。
“那你这表情啊?”章叙逗盛小泱:“哪里不满意可以说的。”
盛小泱哪里说得了话,他着急起来,手都比乱了。
章叙轻轻拍他手背。
盛小泱像被摁了暂停开关的漂亮木偶,不动了,瞠目而视。
章叙让他瞧得心痒恍惚,轻咳一声,定定神,言辞恳切,说:“别看我啊。”他往左边指:“看那里。”
盛小泱顺着那硕长的食指看过去。
不大的阁楼空间,原木色地板,斜顶靠墙位置有一张掉漆的木床,很旧了,不过上面的床垫是新的,标签还在,闻着像棕榈。
这床虽又矮又窄,睡一个盛小泱倒刚好。
四件套也齐全,就是尺寸大了,宝蓝色格纹床单拖到了地板上。
门不知何时关上的,大概楼顶的风翩然而至,想听人类的悄悄话。
章叙徐徐开口:“这里空间小,家具店目前款式的床都摆不下,以后慢慢挑你喜欢的。床垫一个小时前才送货上门的,可能有点气味,但不影响健康。”
-……
盛小泱专注凝视章叙双唇,不想眨眼。
章叙熟能生巧,给盛小泱反应时间。他默数三秒,盛小泱却仍专心一意。章叙怅怅地舔了舔唇。
那潮润殷红的薄唇映入盛小泱眼底,好像日出时潜于深海的鲸鱼游向海面,万物勃然。
“小泱?”
盛小泱观之,不受控制,脊背颤颤一震。
呆呆抬眼:“啊?”
章叙问:“你看看还缺什么?”
所以我会跟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盛小泱突然意识到这个,心花怒放,同时惴惴不安,怕自己表现不好。
盛小泱手背到腰后,不停摩揉指尖,他的紧张不能在章叙面前表现,于是摇头。
章叙猜他意思,大概是不缺了。
盛小泱这个人,很不会惹麻烦。
随后事无巨细,章叙将“一间流水”生活习惯告之盛小泱。比如二三楼做不了防水,所以洗浴间在一楼,做了干湿分离,只是洗澡上厕所要下楼再上来,麻烦一点。新的洗漱用品是盛小泱的,跟章叙的摆在一起。焖肉吃饱遛足了不会闹人,这里晚上很安静。
盛小泱捏着笔,龙飞凤舞,认真记下,写了整整两面。
章叙耐心看,洋洋洒洒,没想到自己话挺密。
写到最后,盛小泱倏地抬头。
章叙没防备,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击而来,劲蛮大。
“怎么?”
-老板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会超额吗?我住不起。
章叙哭笑不得,“放心,不从你工资里扣。”
盛小泱六点钟就醒了,其实一晚上没睡。他起来先规整房间,给行李箱窝到角落,绝不打开。衣柜空荡荡地就放了双鞋。最后做了十分钟心理建设,盛小泱拘谨着推门下楼。
阁楼木梯一步一声响,好像精灵出场时的伴奏。盛小泱听不见,有人能听见。
焖肉对外面的世界望眼欲穿,然而牵引绳在章叙手中。爸爸不动,狗狗就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眼巴巴的,可怜兮兮。
直到盛小泱出现,焖肉无比兴奋,尾巴摇出残影,汪个不停表达亲昵。章叙松开牵引绳,焖肉如愿奔向盛小泱。
盛小泱接住小狗,目光不经意,恰好与章叙触碰。
章叙浅露微笑,说:“早上好。”
-早上好。
“睡得好吗?”阁楼的木床咯吱响了整晚,像不一样的乐章。章叙想象盛小泱翻来覆去的样子,于是恰当好处地表达关心:“新环境不好适应,可能会失眠一两个晚上。”
盛小泱不存在需要适应环境的情况,只是他安抚汹涌的情绪,才花了点时间而已。
太不可思议了。
此时此刻,盛小泱还这样认为。
-睡得很好。
盛小泱摆手语道。
“哦,那就好。”章叙笑笑,继续说:“淼淼蛮重视这事,你要有一点不喜欢,她肯定带你看找的房子住。小面馆的员工满意度排在绩效前。”
盛小泱把顶到喉咙的哈欠咽了下去。
焖肉急不可耐,磨咬盛小泱的小臂,提醒他,遛狗啦。
盛小泱问章叙:它要去哪里?
“后巷走两趟就行。”
时间尚早,江平路前巷游客稀少,后巷更是,匀步来回走两趟,最多半小时。路边早餐齐齐出摊,嬉笑热闹,氤氲不散。盛小泱牵着焖肉,边走边嗅,饿得不行。
出门太匆忙了,没带钱。
这里的早餐花样不算特别多,包子油条是基础,粢饭团、粢饭糕、糖糕、糯米团,再配个豆浆、豆腐脑,都顶饱的。盛小泱眼花缭乱,盘算等下回去拿钱,买吃什么好。章叙这时候递了两个生煎包过来。
盛小泱的唇不小心沾了生煎包的油,有点烫,抿了下,抬眼瞧章叙。
章叙笑笑,说,尝尝?
盛小泱的手牵着狗狗,焖肉蹿得太猛,他得不出空。探脸过去,叼咬一口,嚼两下咽,很是斯文。
前半程路,章叙就端着俩生煎走,盛小泱没来叼第二口,估摸着大概不喜欢。于是他给塑料袋打个结,收起来。
本地生煎甜口,尤其馅,好像外酥里嫩的一块肉味糖。盛小泱觉得怪,脑细胞的预设和味蕾的接收对不上账似的,冲击力较大,实在下不去第二嘴。
相比之下,粢饭更得盛小泱青睐。木桶里那热腾腾的饭,包裹各种配料,味道好,还顶饱。盛小泱以前囊中羞涩,捡瓶子的时候要饿晕了,正好临近中午,老板要收摊,说便宜卖盛小泱一个,吃饱再说。那么大一坨饭,包根油条,再抓把榨菜调味,两块钱。盛小泱道谢,吃完了,顶到第二天,性价比超高,他记到现在。
不过现在好像不会再挨饿了。盛小泱在粢饭的摊位前多站三秒钟,不可思议地想。
章叙观察甚微,弯了弯唇角。
焖肉火急火燎,嗷呜撒娇,催盛小泱,快点走。章叙故意挡着前路,居高睨视,不苟言笑。焖肉的狗眼心虚一瞟,立马老实。
盛小泱问:
-它为什么这么着急?
-它一直都这样吗?
摊位人少,章叙过去,对老板说来两个。他再偏头对盛小泱笑说:“前面五十米有家烤鸭店,焖肉是那里老顾客,吃鸭腿不用钱。不过限量,总共一个腿,还有别的小狗跟它抢,先到先得。”
盛小泱蛮捧场。
-好有趣。
章叙窥觑盛小泱圆滚的眼睛,那黑翘翘的睫毛微微颤,像电流似的侵入身体,又酸又麻。
章叙不好说这种感觉属于哪种情绪的反应,他快速,且不自然地眨开眼睛。
盛小泱没发现。
老板捏出一团饭摊平,问章叙,加点什么?
章叙让盛小泱选。
盛小泱喉结上下一动,馋从眼出,那意思,都想加。但不好意思,且矜持呢,只挑了四样,基础的榨菜和油条,额外灵魂的荷包蛋和里脊肉。
升华了。
章叙说:“另一个也一样。”
盛小泱惊呆了:都我吃吗?不行啊我不是饭桶。
饭桶的手语些微冷门,章叙没学到这,不过联系上下文,蛮容易理解。
他啼笑皆非,说:“我吃。”
盛小泱一愣,再点头,哦哦。
可心里想,这不是章叙的口味。
溜一圈,章叙双手满满登登,拎着吃食。除早餐外,各类形状的桂花糕、绿豆糕跟满减送似的,都买了一份。章叙打算给盛小泱当夜宵。
这么吃,再瘦得人也总能喂点肉出来。
回到“一间流水”,盛小泱老远看见门口台阶坐了一人。那人侧影清瘦,紫粉色的齐肩头发,微凌乱,露出精巧的鼻尖,他支着下巴,不知瞧哪里发呆。
章叙停步,定定注视前方,面色沉稳,又透着点愁,总之复杂。
盛小泱不明所以,看那人,又看章叙。不知联想了什么,习惯性谨小慎微,怔怔地退开两步。
自我定位清晰,情绪转换干脆。
“……”章叙长叹,揣着该来总会来的怆然,扬声招呼道:“蒋嘉穗。”
【📢作者有话说】
那床总有一天会塌在章老板的猛烈攻势下。
这周大概率日更哟
第30章 “小泱跟我来。”
“表哥!”蒋嘉穗眉弯眼笑叫一声,都不起立。
章叙头更疼了。
蒋嘉穗这人,懒猫似的,能躺着绝不坐着。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绝对执行者。对于章叙,他从来连名带姓,最多称一声“哥”,真天要塌了,才尊称其“表哥”。
章叙都懒得理,他专心身后的人,感觉那呼吸声越来越轻,在逐渐喧阗的江平路,快要捕捉不到似的,令人胆颤心惊。章叙控制不住回头,见盛小泱还在,只是离得远。他一口气卡着,不上不下堵了胸口。
蒋嘉穗半步不挪,等章叙过来,眼睛却越过他,溜溜地打量盛小泱。
章叙侧身,微微遮挡。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来投奔你呢。”蒋嘉穗懒洋洋一挑眉,说:“我被我爸扫地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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