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拯救了我，我本该整个人都属于您。”
他说这话时有些低落，但这份低落相比于话了蕴含的信息，却不过是轻描淡写。
“但是，他们如今这样是我造成的。”
“所以我得将手臂还给她。”
“将生命还给他。”
“只留下我的灵魂，献给您。”
蒙山川眸子光彩微颤，“小姐你不用担心，暴雨山庄内没有真正的死亡，我会以灵魂的形式存在。”
“在这暴雨山庄，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副本内的npc自有一套运转的逻辑，在玩家看来，总是显得蒙昧无知。这就是蒙山川的运转逻辑，如此鲜明地告知郁由，他只是一位npc的事实。
“叮，暴雨山庄解锁度70%：
暴雨山庄内，一切都是公平的交易。主人付出金钱，购买羊羔的支配权。客人付出金钱，购买羊羔的使用权。
如果没有金钱，那也可以用□□和生命换取，小羊羔和主人都欢迎您的光临。”
“叮，暴雨山庄解锁度80%：
暴雨山庄的新主人是一个公平的人，他将用自己的生命滋养暴雨山庄的羊羔和鬼魂，以换取暴雨山庄的绝对掌控权。
羊羔们喜欢这个诚实的新主人，暴雨山庄在他的带领下必然更加让客人满意。”
蒙山川选择用他的生命换取今夜小姐和王生的平安。而今夜之后，作为暴雨山庄主人的他，便可真正将对方送离暴雨山庄。
虽然王生并没有和郁由交流，但他知道郁由也同样感受到了，那种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的饥饿感。
真的太饿了，那种感觉像是整个胃都在叫嚣着，甚至想要吞噬掉它自己。
今天的晚餐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被惊吓的王生失手倒在了不远处。明明前一刻还吃得很香，现在闻起来却是寡然无味。
想要更新鲜的肉，这样的念头几乎要压倒一切。
照这样下去，还没等三天的副本时间到，他们就要饿死了。
郁由拎着蒙山川的领子，“公平，你跟我说这是公平？”
“你给我听好了。”
“公平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在暴雨山庄。”他的瞳孔里好像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是什么告诉你，这样的买卖是正常的？”
“是什么告诉你，除了同流合污就没有别的出路？”
“是什么告诉你，暴雨山庄非得存在不可？”
“如果你对一切感到无能为力的话，那你就爬得更高啊！爬得比暴雨山庄的主人还要高！”
“如果还不能解决，那就再往上！”
“再往上！直到这个世界的顶点！”那火焰滚烫又肆意，几乎要将与他近在咫尺的蒙山川点燃。
“大佬……”王生想开口，又闭上了。他想说，蒙山川只是一个npc，他不可能听得懂郁由的未尽之意。
郁由想让他从这个E级副本觉醒，成为一名玩家。他对这名npc的偏爱已显而易见，远比在副本内将其收为仆人更甚。
只可惜蒙山川不懂。
他只是一位还没有觉醒的npc，被系统把持，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即便能看见他们说话，听到的也是被屏蔽后的副本台词。
但即便是他不懂，他也看着郁由。“好的，小姐。”
“小姐，你不要哭了。”木质的冰冷手指擦过郁由的眼角，却仿佛也带了一点小心呵护的意味。
“是我错了。”
*
蒙山川从来都知道，他身上那些所有来源于生活的压力都是生活的有意为之。
卡车司机的工资明明处在这个地区的底层，却刚刚好负担得其生活的费用，和母亲的药费。
在看见暴雨山庄的招聘启事那一刻，他母亲的病情刚刚恶化，管家的工资100000币／月，而他母亲的治疗费用正好100000币。
而当他把这张招聘启事交给瘦皮猴之后，母亲原本恶化的症状却又奇迹般地缓解了，又恢复到了可以凭借卡车司机50币／日的工资勉强度日的状态。
他每日被生活的压力压迫到极致，生活折磨着他，想要逼得他无暇他顾，迫不及待地抓住每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生活中所有的意外都把他指向暴雨山庄，指向某条犯罪之路，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陷阱。
只是下一个意外，却是小姐。
这一次，他终于对意外屈服了。
……
“我的愿望？”郁由挑起了眉，半响，他笑了一下。
“自由。”
他眼里全是骄傲和意气，半点也没有被他那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煞神名头所影响。
“而且是，所有人的自由。”
……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犯罪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所有人都这样，在彼此伤害中存活，羊羔也是，瘦皮猴也是，张强也是。
蒙山川曾以为，也许自己掌控暴雨山庄后，可以他们能活得更轻松一点。
而现在，小姐的话却如此震撼着他，如火焰烧尽了眼前的迷雾——他知道小姐的未尽之意。
当伤害已经造成，所能做的并不是一昧偿还自己犯下的错误。
割肉还骨，真的是对方所需要的吗？如果是这样，被人称为煞神的小姐就算将自己杀一万遍，也无力偿还。
小姐活得很好，骄傲且自豪，因为他无比相信他的话，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
所有人的自由。
之前所有的困惑都递次解开，一切无法两全的难题游刃而解。
也许，对暴雨山庄，对这里苦苦挣扎的人来说，他们所求的并不是人的血肉，也并不是公平，而是解脱。
为什么红衣小女孩，会突然出现在暴雨滂沱之中，出现在飞驰的大卡车前？那是因为她已经饱受痛苦，想要获得解脱了。
蒙山川终于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即便这理解并不透彻，但他理解了在副本局限之下，他所能理解的部分。
＊
“叮，暴雨山庄剧情解锁度90%：
他们害怕镜子，因为他们害怕真实的自己。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是真实的我们呢？我们讨厌这样的自己。
远道而来的客人，你要给我们带来解脱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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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川（再度）:小姐，我可以成为您的仆人吗？
郁由（咬牙）:……只是仆人就够了吗？_(:з」∠)_
第17章 E级副本：暴雨山庄
暴雨山庄看起来坚不可摧，没想到烧起来却格外地快。在蒙山川点燃木门的那一刻，火焰就飞快地窜动起来，即便是在瓢泼大雨中，也在不到短短十分钟内燃遍了整个暴雨山庄。
而玩家们也发现暴雨山庄似乎在一瞬间变了模样。
它变得衰败而破旧，墙壁屋顶都是烧焦的痕迹。
很久之前，这个地方就曾经遭遇过一场大火。而纵火者应该就是这些小羊羔们，她们怀着愤怒和绝望与暴雨山庄同归于尽。只是可惜欲望永无止尽，他们的怨魂仍旧被困在原地，等待着新主人将其释放。
可是从来没有人愿意放弃这样的一笔财富。客人源源不断，而怨恨永不停止。
如今，冤魂消失了。红衣小女孩、张强、管家、仆人、女主人都不见了。蒙山川站在大厅里，回望这座被他亲手烧毁的暴雨山庄。木质的手臂残留着一些灼烧的痕迹。
像是看着某种命中注定在眼前被摧毁。
可是只有在场的玩家知道，这座山庄还没有死去。饥饿感仍旧如影随形，暴雨山庄的阴云仍旧挥之不去。
蒙山川回过头的时候，神色如常，似乎这一场经历对他而言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除了他因此失去的双臂。
“小姐，我现在送你们离开暴雨山庄。”
说是这么说，但开车的其实是郁由。蒙山川只是在副驾驶座上为其指路。
郁由换上了最开始登陆副本的衣服，长腿踩在油门上。
“蒙山川，你回去后打算干什么？”
蒙山川答道，“我会去自首，毕竟张强确实是因我而死。”
“鬼蜮已经消失，那些事情不会发生了。”郁由道。
蒙山川于是道，“好的，”
他这一次并没有再问郁由，可不可以成为他的仆人。因为贵族是不会收一个坐过牢，身上有刺青痕迹的人成为仆人的，那是会被其他贵族所排斥耻笑的。因此蒙山川不会让小姐为难。
他放弃的不只是暴雨山庄，还有陪伴郁由的一切可能。
他说，“小姐，我有一份礼物送给您，已经为您收拾在了您的行李里。请您务必带上。”
郁由突然把车停了。
蒙山川不知道郁由为什么停车，但是王生知道，这个副本可还没有结束。剧情解锁度虽然涨得很快，大部分是蒙山川这个npc在给他们放水，可是就算把暴雨山庄烧了，也不过是百分之九十而已。
郁由停车的位置正是他们登入副本的位置，一旦在副本还没结束时往外开，只会被视为弃权淘汰。
可是这暴雨山庄已经被王生走之前翻了个遍，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剩下的百分之十，究竟要从哪里来突破呢？
王生在车厢的后座通过未锁紧的车门往外看去，暴雨山庄在细密的雨帘中格外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看见它在飞速地重建。
重建？！！
没错，确实在重建！那些烧焦的痕迹在逐渐褪去，原本倒塌的墙壁也在重组堆砌。
他刚想要告诉郁由自己的发现，却发现在烧毁暴雨山庄后，原本只是隐约感受到的饥饿感起死回生，在一瞬间就占据了他的全部神志。
饿！好饿！他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的郁由和蒙山川。
*
郁由直到蒙山川在说出他准备了礼物的此刻，才终于看向蒙山川。好像是冰山突然间融化了一般，他笑了一下。
“如果你想再见到我，就不要再回到暴雨山庄。”
“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他压低了声音，让这个小小的秘密只有他和蒙山川才听得见。
“我知道的，从一开始，你就想进入暴雨山庄。不是成为管家，而是成为主人。”
蒙山川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伪装的皮囊被毫不留情地揭开，只留下了赤裸而丑陋的欲望无从躲藏。
“即便是在司机的座位上，你的腰也下意识地挺直。你肯定已经读过不少关于贵族礼仪的书籍了吧。”
“明明说着想当管家，却对并不了解管家该做什么，反而对贵族的礼仪如此熟悉。这个计划想必你已经谋划很久了。”
那种无路可逃的感觉又来了，逼得蒙山川如抽去了骨头一样，冷汗津津。他艰涩道，
“小姐，我……我错了。”
郁由轻笑了一声，他勾着蒙山川的领带把他拉过来了一些。
新鲜的血的味道在薄薄的，可怜的羔羊皮肤下流动。好饿啊，他这么想着，让人很想吃掉对方。
“我不会收下你。蒙山川。”他不出意外看见对方眼里的失望神色。
但是小姐用手指拢住了他无助的追随者的脸，“看着我，蒙山川。”
他吐气如兰，“你会想吻我吗？”蒙山川的耳廓烧起来，他紧张得人都开始结巴，“我，我，我怎敢……”
郁由承认自己卑鄙，但也许只有这种办法，才能唤醒蒙山川，利用他对自己所扮演身份的特殊情感。
“那就凭借着你自己来找我。”
“不可以靠近暴雨山庄。”
“那不是你该走的路，你是要成为我的羔羊的。”他轻声得近乎呢喃。
蒙山川不敢看他，但是却被他强硬地捧着脸，“我明白了。”他最后看着郁由的眼睛道。
“我会来找您的，小姐。”他的眼睛蒙着一层雾，而这雾初次散去，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
“叮，暴雨山庄解锁度100%：
你已看穿npc蒙山川的真面目。他可不是一个好人，明明只是一个平民，却想要顶替暴雨山庄主人，他为此已经谋划了三年。
但他愿意成为你的羔羊。
于是，暴雨山庄将不复存在。”
王生嗷嗷叫着扑到半空，原本饥饿至极的脑子突然一空。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轰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彻底断绝了生机。
暴雨山庄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了。
*
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郁由和王生面前同时弹出了一个系统面板。
“恭喜玩家通关E级困难程度副本暴雨山庄。”
“解锁暴雨山庄幕后故事：一群羊羔被豢养在暴雨山庄，远方的贵客，你们是来拯救他们的吗？抑或是要同样葬身于此。”
“解锁张强的秘密：答对了，暴雨山庄主人的尸体在羊羔的肚子里。这把带血的斧头就送给你了，下一个雨夜杀手就是你。”
“解锁红衣小女孩的解脱：远道而来的客人，谢谢您的礼物，谢谢您给予我灵活自如的双臂，以及永恒的解脱。”
“恭喜玩家达成隐藏杀手的好感成就，解锁隐藏杀手的礼物：他希望得到您的青睐，他将他的珍视之物赠与你，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召唤，成为您的羔羊。”
“恭喜获得本次限时副本奖励，获取高级道具，复生之匙。”
王生被接连不断的副本提示砸了个晕头转向，“我通关了！大佬我通关了！”
“他还给了我金币奖励———呃，2500个币？”王生被系统的吝啬糊了一脸，新人登陆还有3000个币呢，怎么一个死去活来的E级困难程度的副本才给2500？？
简直像是在嘲笑他是个交3000金币交给敌人（骇客）的二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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