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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升起一丝微茫的希望,我颤抖着抬起眼皮,却看见薄秀臣俯视着我,睡凤眼一眨不眨,眼神直勾勾的,唇角扬起,缓缓半蹲下来。
“知惑,你怎么在这儿啊,大哥是不是不要你了?跟我走吧。”他伸出手,语气很温柔。
我盯着他,蜷缩着一动不动。
见我没有伸手给他的意思,他神色不耐起来,一把捏住了我下巴:“做乜这样看着我?大哥不要你了,你以后怎么办?总得找个靠山吧?之前那件事,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行了吧?”
我朝他脸上淬了口唾沫,吐出一个字:“滚。”
他抹掉唾沫,攥住我的衣领将我拽近:“薄知惑我警告你别不知好歹!刚才在殡仪馆里我都看见了,要是没有人护着你,你说你以后会怎么样?你才十四,要是跟了我阿爸,不得被他玩死啊?”
阿爸悬在吊扇下和躺在棺材里的身影不断在眼前交错浮现,像野兽撕扯我的大脑,我攥紧十指,指甲刺入手心,看见指缝里钻出的鲜血被雨水一刹就冲刷殆尽,一点痕迹也不留,就像阿爸的一生。
我不甘心。
我不认命。
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哪怕被吃掉,也要拉着薄隆昌下地狱。
我咬着牙,冲薄秀臣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我乐意啊。”
“秀臣?”薄隆昌的声音远远传来,薄秀臣一怔,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手还徒劳地朝我伸着,手心朝上。
我一把推开了他的伞,站起身来,在瓢泼的雨水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薄隆昌望去,踉踉跄跄地朝他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恍惚间,一双手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嗅到了阿爸身上熟悉的佛手柑清香,可怔怔抬起头去,却看见了薄隆昌的脸。
“小夜莺,”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泛红的双眼痴痴看着我,一如看着我阿爸,“别飞走...别飞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薄隆昌疯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阿爸,就是这个疯子,害了你一辈子,我要他给你陪葬。
这么想着,我伏在了他的肩头,雨水流过脸颊,我听见自己的语气变得不像自己,而像是阿爸,幽幽的,柔柔的,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那是灵魂被撕碎了脊骨被压折了,不堪重负才会发出的声音:“我不飞,老爷,从今以后,我就待在你的笼子里,替我阿爸陪你。”
坐薄隆昌的车回到蓝园时,雨已经停了。
蓝园的外墙依旧那么蓝,被雨水沁透了蓝得像幽深无底的海,柱子依旧那么红,红得像炼狱里的业火。我被薄隆昌牵着手跌跌撞撞走进去,恍惚像回到了阿爸穿着娘惹嫁衣踏入蓝园的那一天。
我抚着带疤的右耳朝高高的宅邸顶层看去,那儿没有人。
我却像被子弹打碎了心脏。
我闭上眼,把眼泪咽了回去:“老爷,我想给阿爸守七天灵。”
“守灵.....守什么灵?”他低下头,怔怔看我,手颤了一下,松了开来,“你不是世伶,你不是,世伶呢,我的小夜莺呢?”
伞砸到脚底,他跌跌撞撞地朝湖中心的桥上走去。
“世伶,世伶你到哪里去了......”
我跪倒在地,几欲作呕。
不知是怎么回到西苑的,我上了楼梯,直奔阿爸的房间,渴望一推开门,他就从窗前回过头来冲我笑。可房间里黑黝黝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他了。我从走廊里的佛龛上抱了个香炉来,跪在了梳妆台前。
到第三天,阿爸的骨灰才被明叔送了过来,在他住过的这间房里设了灵堂,只是除了我与西苑伺候过他的佣人外,再无人为他吊唁。
“知惑少爷,得吃点东西啊,这都七天了,只喝水怎么行?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再不吃东西,会出问题的。”
七天了,已经七天了吗?
我醒过神来,抬眸望向梳妆台上的香炉,看着镜子里那些挂在墙上的戏服。
都说头七回门,阿爸怎么还不回来见见我?
“来,吃点东西。”仆妇的声音到了身边,温热的米羹被喂到唇前,我麻木地张嘴,咽下一口,却一阵反胃,又一次吐了出来。
“快,拿纸过来,别弄脏了地上,不然阿爸不愿意回来了.....”
“我去拿,”仆妇刚到门口,声音一颤,“老,老爷?”
我侧眸看去,薄隆昌站在门口。
走廊里没开灯,梳妆台前镜子反射出的烛光映在他沾了雨珠的脸上,衬得他整个人阴冷苍白,十足就像个来抓交替的水鬼。
“我的小夜莺.....”他合上门,朝我走来。
我攥紧双拳,很乖的应他:“老爷。”
薄隆昌走到梳妆台前,在我半跪下来,凝视着镜子,拉开抽屉取出我爸上戏妆的笔墨,一如某次我无意撞见他为阿爸上妆时那样,捏住我的下巴,为我描眉画眼。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被渐渐拖长了眉尾,挑飞了眼角,唇点绛红,与阿爸的模样几近重叠,不同的是他眼带愁容,而我目露杀机。
“我的小夜莺真是绝色。”为我化完了妆,他抚着我的脸颊,“把戏装换上,再为我唱一回帝女花,好不好?”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可在梳妆台前跪了太久,一起身,就感到一阵眩晕,险些撞翻了梳妆台上的香炉,薄隆昌把我扶抱着,抱到衣架旁全身镜前的椅子上,将那身大红的戏服披上了我的身。
这是阿爸吊死时穿的那身,我嗅到那股还未散尽的佛手柑清香,忍不住将脸埋在袖子上深嗅,我想哭,可这七天七夜我的泪仿佛已经流干,再流不出一滴来了,于是我只有笑,笑得抽搐不止。
薄隆昌捉住了我的手,与我五指相扣,一串凉凉滑滑的东西滚过我的腕骨,落到我的小臂上——那是一串浅棕色的珠子,间杂着玛瑙和玉,接口处缀着一枚圆牌,上面隐约刻着类似梵文的字符。
“这几天我在仓库里翻了好久,才找着了这串嘎巴拉,都说噶巴拉最有灵性能聚阴,戴着它,你的魂就不会散,就不会离开我了。”
“老爷对我可真好。”我喃喃着,靠在他肩头,一手在裤兜里摸到了那把剪刀,冰冷的金属硌在手心,我打了个激灵,骤然感到胆寒,才意识到杀人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容易,我竟害怕了,竟犹豫了。
我是如此可耻的胆小鬼,就像还是当年被赶出西苑时的那个十岁孩童,没有勇气保护阿爸,也没有足够的勇气为了他报仇。
在我犹疑间,薄隆昌跪下来,跪在我腿间,搂住我,将头埋进戏服并未扣上的盘扣间,不知是在深嗅我的味道,还是在留恋阿爸残余的气息:“我要你,我的小夜莺。”
“好啊,老爷。”我浑身发抖,可兴许也如薄隆昌一样变成了疯子,我在这时竟还能笑起来,在他拉下我的内裤时,屈辱与恐惧终于令我聚起杀人的勇气,握紧了手里的剪刀,却在这时,门砰地一声巨响,门板重重砸到了墙上。
“啪”,走廊里的灯光大亮,照在我和薄隆昌的身上,刺目得如同烈日,使我得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薄翊川的模样。
他是淋雨过来的,白衬衫透湿,手臂上系着黑纱,乌发凌乱,一缕缕黏在脸上,目眦欲裂,黑瞳泛红,似要淌出血来。
第61章 从未放手
薄隆昌跪在我身前,一手还拉着我的裤子,一手握着我的脚踝,而我不但穿着我阿爸的戏服,化着和我阿爸一样的戏妆,还衣衫半敞,脸上带笑,薄翊川亲眼所见,铁证如山——我和我阿爸,如出一辙。
我终于亲手,把我和他那一丝本就不堪一击的情分毁得彻彻底底。
我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直到听见薄翊川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提到了婆太送来的什么遗物到了天苑,薄隆昌站起身离开了房间,薄翊川疾步走到我面前,狠狠一耳光将我从椅子上扇得翻滚在地,我才终于止住了笑。可我依旧哭不出来,我趴在地上,抬眸望向他,心口一片麻木,没有知觉,于是我又笑了起来,笑得像个疯子。
“薄知惑,你还是人吗....在外面和人鬼混就算了,连我阿爸你也......”他声音颤抖,咬碎在齿间,“你不顾及我阿妈阿弟的颜面,你自己的阿爸刚刚病逝,你就和我阿爸做这种事,你还是个人吗?”
把一切都告诉薄翊川吗?不,薄隆昌毕竟是他的阿爸,父子血缘,他会选择相信我,站在我这边吗?从一开始,薄翊川就觉得我和我阿爸一脉相承。既然如此……
我咧开渗血的嘴角冲他笑:“你知道我是同性恋吧,我钟意男人,尤其是成熟男人,我钟意老爷钟意很久了,可以前他有我阿爸,眼里看不见我,现在好不容易盼到我阿爸死了,我当然要抓住机会。”
“你真的和我阿爸......”他看着地上我的内裤,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掼在全身镜前,我被他掐得无法呼吸,几乎怀疑他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可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呢,博隆昌还没有死。我得活着,活下去,成为薄隆昌的妾,替阿爸报仇。
我挣扎着掰他的手指,却见薄翊川的视线突然凝滞在我的手腕处,瞳孔遽然紧缩,掐着我的双手也僵住了。
“对啊。”我喘了口气,盯着他,一字一句,“不好意思啊哥,过了今天,你以后恐怕就要喊我——小娘,了。”
又一耳光扇得我跌坐在地,脑子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那手串是我阿妈从不丹带来的嫁妆,是她的家族圣物,你也配戴着它?”他咬牙切齿,近乎嘶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要掳下手串来。
“不给,就不给!这是老爷给我的礼物!”我大笑着甩开他的手,手背重重掼在镜子上,镜面四分五裂,嘎巴拉的绳子被镜子碎片切断,顷刻间散落一地,薄翊川伏跪下来,双手四下摸索着我周围的骨头玛瑙,这几年来,我头一次看见他这样狼狈,浑身透湿,红着眼圈十指都在发抖,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丧家之犬的不是我,而是他。
几滴殷红的血渍滴在他的白衬衫上,我才发觉自己手腕上扎着一枚镜子碎片,伤口鲜血淋漓,可薄翊川的注意力全在那些嘎巴拉上,全然没有发觉。他把它们一粒粒拾进手心,珍而重之的捧起来,用额心贴了贴,便站了起来,再未回头看我一眼,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我终于与他彻底决裂,以后,可以一心一意的做薄隆昌的妾,为阿爸报仇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像被抽空了仅存的一丝气力与所有血液,就连呼吸也做不到了,天塌地陷,我重重摔倒在一地镜子碎片间。
恍惚间,黑暗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发光的桥,桥的尽头,阿爸的身影站在那里,萤火虫在他周围飞舞,他冲我笑着,招了招手。
“知惑,把一切放下,过来吧,阿爸带你去捉萤火虫,好不好?”
“好啊!”我心生向往,踏上桥面。
“薄知惑,知惑?”
薄翊川声嘶力竭的呼喊在身后响起。
心像被这一只手抓紧,足下的桥顿时寸寸断裂,失重感袭来,我惊得一睁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上方灯火通明。
“怎么在梦里还流泪呢,唉,真是可怜哟。”恍惚间,一只手在抚摩我的眼角,耳边传来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叹息。
再睁开眼,映入眼底是惨白的墙壁与蓝色的窗帘。
“哎呀,知惑少爷,你可算醒了!”年长的仆妇站起身来,“我去给你肉骨汤端来,你受了伤,得好好补补身。”
昏迷前在灵堂发生的一切涌现脑海,我才逐渐清醒过来。我一把拔掉了输液管,撑起身,左手一用力便感到一阵钝疼,同时感到手心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我抬起缠满纱布的手一看,那是一个极乐寺的福袋,才想起,上次回西苑时,阿爸曾说过要替我祈福。
“那是伶姨太留给你的,一直放在佛龛后边,他先前交代过我让我给你,谁知他去得突然,怪我一时没想起来。”
嗅了嗅福袋上隐约的佛手柑香气,我一时心口剧痛,喘不上气,趴在床边干呕了好一阵,被仆妇拍着背喂了水才慢慢缓过来。
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我拆开福袋,里边有一枚护身符,还有一枚千纸鹤。在进薄家前,阿爸总给我折这些小玩意,从千纸鹤到星星到青蛙到蝴蝶,他什么都会折,一张巧手下千变万化,像会变魔术。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来,便僵在了那儿。
——知惑,薄家是地狱,阿爸累你这些年被困在这里,枉为人父,唯有以身饲饿鬼,换你自由。不要报仇,不要不自量力,阿爸只想你好好的活下去,为自己而活,离开薄家,永远别再回来。
两行秀丽的小字,是阿爸熟悉的笔迹。
我张大嘴却哭不出声来,哇地呕了出来,手一抖,千纸鹤飘落在了我呕出的秽液里,我发疯地伸手去捞,却被仆妇一把抱住。
“知惑少爷,知惑少爷,医生,医生......”
“知惑?”门忽然被敲响,传来薄翊川的声音。
我闭上眼,恢复了平静,死人一般躺在床上不再动弹。
“林妈,知惑是不是醒了?我能进来吗?”
“大少?等等,这里面太脏了,等我打扫一下......”
凌乱的脚步声过后,门被打开,熟悉的藏柏香混合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接近我的身侧,我料想不到,原来心如死灰与贼心不死这两个词居然可以同时并存,原来跌入万丈深渊,我还是放不下那一丝念想。
房间里静下来,静到我以为薄翊川已经离开了,可若有似无的气息却始终萦绕在身侧。我没有睁眼,一动不动,许久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如果愿意和我一起去香港为婆太守灵,婆太的遗产就有你一份,如果你自甘堕落......”
我坐起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仰头冲他一笑:“哥,有钱拿我当然去啊。”
薄翊川俯视着我,眼神很冷,冷到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甩开了手,朝门口走去,我顾不得穿鞋,赤脚就追上了他。
跟着薄翊川走出病房门时,我在隔壁病房的门口撞见了薄家近乎家庭成员,他们嫌恶地看着我,宛如在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哎,二哥,你说大哥怎么会食物中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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