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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叹了口气,摇头,“早就不是了。”
见他和朱家其他人格格不入,岳迁和他来到灵棚外面的路灯下聊了起来。
男子名叫何理,曾经是苍珑市的警察,朱美枫的事业上了正轨,需要信得过的人一起打理。何理性格比较软弱,知道自己不是干警察的料,便放弃了这个职业。这么多年,他在朱美枫公司其实也是个闲人。
“她们姐妹会赚钱,我把家顾好就行了。”何理有些尴尬地说。
岳迁正好从他这里了解朱家的情况,朝灵棚抬了抬下巴,“他们是……”
“三妹的男朋友,那个女孩是三妹的女儿,我们知道消息就赶过来了,开了一天车。”
岳迁问:“朱美娟一家知道了吗?”
“这……”何理有些犹豫,“美枫给老魏打过电话,老魏忙,有自己的困难,来不了。啊,老魏就是我二妹夫。”
岳迁说:“我听说自从朱美娟去世后,你们关系就浅了许多?”
何理有些意外,“谁说的?”
岳迁没回答。
何理想了想,苦笑:“是涛涛吧,我理解他,他挺怕他这几个姑姑。”
“老魏家里的困难是指?”
“……去年,老魏女儿雅画失踪了。老魏愁得不行。”
朱坚寿的外甥女失踪了?岳迁警惕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警方怎么说?”
何理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他们不信任警察,不肯报警,现在报没报,我不知道。”
岳迁还想继续问,朱美枫喊道:“你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烧点纸!别不戳你就不知道动!”
何理朝岳迁笑了笑,回到灵棚里。
岳迁给叶波打电话汇报镜梅桃源的情况,叶波听完有些烦躁,苍珑市那边答应协助调查,而朱美枫一行对警方非常抵触。
叶波让岳迁先把人盯着,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岳迁回到灵棚时,朱家人摆的席快要吃完了,舞台上陆续有人上去表演,岳迁看了眼,尹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还在吃席的只剩下造船厂那拨老爷们儿,他们大声交谈,每句话都带着脏,有几人吹嘘自己酒量好,举着瓶子拼酒,乍一看,他们哪里像是来送友人最后一程。
岳迁不动声色走过去,踢了根塑料凳子自顾自坐下,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他连忙笑道:“其他桌都收摊儿了,挤一挤,挤一挤啊。”
“你是……老朱的亲戚?”
“邻居,我爸妈不在,叫我来送礼。”岳迁说。
“那得喝!”啤酒怼到了岳迁面前。
岳迁笑嘻嘻地接过,“那我就和叔叔们喝几杯。”
来了个年轻人,老爷们儿的拼酒热情更是高涨,岳迁抿了抿酒,顺着他们问:“各位都是老朱的好兄弟啊?”
“老厂人都是一家人!”
“老朱这人好,讲义气,要说咱厂谁最大方,那谁也比不过他!”
大伙追忆似水年华,朱坚寿在他们的描述里人傻钱多,被哄两句就乐不开支,请客吃饭那是常事,打牌遇到别人欠钱,他几天就忘。
“要不说这就是有钱人呢,根本不和咱们计较!”
岳迁问:“各位叔叔消息灵通啊,啥时候知道老朱的事来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指着对方说:“是不是你说的?”
老工人们今天下午在造船厂到处溜达时听说朱坚寿死了,于是自发组织起来送朱坚寿。但要问消息源是哪里,没人说得清楚。
一群人醉得越发厉害,有个老头儿大着舌头说,明天女同志们也要来送朱坚寿。
这时,舞台热闹起来,戏曲节目登台了,岳迁站起,头一阵晕眩。他刚才被这帮人催着喝了不少酒,眼前都有了重影。
往舞台上定睛一看,那旦角穿着深紫色的戏服,袖子甩得好不熟悉。
岳迁一摇一晃地走近,眼珠子都黏在旦角脸上了。若说第一次在李福海的白事上他认不出尹莫,是因为还不熟悉,现在还认不出,那就是他眼瞎了。
他打了个酒嗝,直勾勾地盯着尹莫,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漂亮呢?怎么这么会扮美人呢?还唱歌呢,声音也尖尖细细的,嗓子都夹冒烟儿了吧?
酒精确实影响脑子,也影响素质,岳迁都没发现,自己居然冲着尹莫傻笑起来,那眼神就跟流氓似的。尹莫也早就注意到他,袖子时不时往他脸上招呼。
除夕夜那个被美人袖子扫脸的怪梦,这下还真重现了。
岳迁越来越上头,光靠眼睛看还不够,得拿手机记录一下。手机还是尹莫买的,8000块钱的高档货,录得那叫一个清晰,一颦一笑都看得清清楚楚。
岳迁盯着镜头,正录得起劲,镜头里尹莫离他越来越近,他被酒精操控,反应慢一拍,尹莫已经蹲在他面前,将手机抽走了。
岳迁:“?”
“这位客人,注意素质,手机我先代为保管。”尹莫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却用低层的男声说话,岳迁觉得好割裂,好变态。
说我没素质?你才没素质,你还在舞台上,你怎么不继续夹了?
尹莫唱完一场,下台休息,过了会儿,再次上场。时间已经到了10点,按照镜梅桃源和住户们的约定,白事活动在11点后要静音,尹莫的团队还有一小时可唱。
就在这时,灵棚外突然闹了起来,似乎是有两拨人正在争执。岳迁以为是有住户觉得白事扰民,赶紧跟在朱家人后面离开灵棚,看见的却是一群举着手机、直播架子,拉着横幅的年轻人。
“朱坚寿虐狗!死了还要害死狗!这种人凭什么办白事!”
“大家快看,这就是朱坚寿的灵棚,他的家人为他大办特办的时候,有想过因为他而丧命的小吉娃娃吗?有想过那些被警察杀死的流浪狗吗?”
来的所有人几乎都开着直播,镜头和强光密集得像开演唱会。岳迁脑子登时清醒,警方什么时候杀死流浪狗了?
物管和主播们挤成一团,朱美枫等人也看傻了眼,朱美枫气得发抖,“你们在干什么?灵棚也是你们能随便闹的?”
主播们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这就是朱坚寿的家人,看看,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朱坚寿做了什么!”
“你这么牛,你弟弟不还是死了!报应,哈哈哈,报应!”
何理拼命保护朱美枫,但主播的数量实在是太多,根本不是朱家这几口人能够阻拦。
岳迁正在帮忙维持秩序,一回头,更多主播居然朝舞台上冲去,有人大喊着:“什么年代了还办这种白事?封建糟粕!这种人的钱都要赚,这些唱戏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对!发死人财,没良心!深夜扰民,这都不管管吗?”
尹莫戏服太长太沉,来不及撤退,被这波丧尸般的洪流裹挟。岳迁眼里登时冒起怒火,飞快跃上舞台,强有力的手臂拨开主播,挤到尹莫面前时,横身一挡,将尹莫护在身后。
他对主播们怒目而视,注意力完全在他们身上,没有看到身后的尹莫认真地看着他,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
岳迁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揽在尹莫腰上,用身体挤开这群真正发死人财的人,抱着尹莫往台下一跳。尹莫的戏服散开,在混乱的夜色里像一抹晕开的墨。
岳迁抓着尹莫跑了会儿,确定主播们没有追上来,才停下。他本就喝了酒,此时满脸汗水,身上散发着一股酒气。尹莫看着他不语,唇角却挂着一丝浅淡的笑。
“不是,场子都被人砸了,你小子还笑得出来?”岳迁觉得尹莫脑子肯定进了水,伸手就想控控,“要不是我在,你这张脸都要被划烂!”
尹莫满不在乎,“划烂就划烂。”
“这不是你招牌?”对自己的脸很满意并且经常欣赏别人帅脸的岳迁很不理解。
尹莫问:“你很在意?”
岳迁脸上有酒精烧出来的红,“关我屁事。”
尹莫又笑,“是你救了我诶,不然我脸就被划烂了。”
岳迁刻意压着唇角,“知道就好。”
灵棚那边,动静越来越大,岳迁正色道:“你们今晚估计是演不下去了,你马上把衣服换了,带其他人撤退,那些人为了流量什么都干得出来。”
尹莫拉住岳迁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岳迁有点着急,“我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嘛,我是警察。”
岳迁说完就挣脱尹莫,朝灵棚跑去。尹莫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他敲过的太阳穴。
第43章 缄默者(08)
主播们带来的混乱持续到凌晨,物管、越来越多的住户们赶来帮忙,都无法将他们赶走。涌入镜梅桃源的主播越来越多,仿佛灵棚里有一具等待被分食的尸体。
重案队人少,应付不了这种群众事件,附近的派出所、西城分局的治安队赶来增援,终于将兴奋的主播、闻讯赶来的围观者带走。
岳迁作为最早维持秩序的警察,早已汗流浃背,精疲力尽。叶波递给他一瓶水,“辛苦了,坚持得住吧?”
岳迁灌下大半瓶,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叶队,我有事要跟你汇报。”
叶波见他疲惫不堪,“不急,你先歇会儿,人我来审,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岳迁着实饿了,周晓军从食堂给他端来一大碗面,他吃了几口,“今晚来的主播,一些是单纯的爱狗人士,一些是动保协会的人,还有的是听到风声的网红。他们有两个主要的愤怒点,第一,是警察杀狗……”
叶波打断,“谁在造谣?没人杀狗!”
啃食尸体的流浪狗目前的确有八只被管控起来了,但没有一只被杀,后续如何处理也还在讨论中。
岳迁点头,“所以是有人在故意推动舆论,他们可能和凶手毫无关系,但这种舆论可以引起巨大的讨论,流量就是钱。还有一种可能,谣言是凶手的计划,将人们关注的重点转移到狗上,网上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认为朱坚寿活该了。”
“第二个愤怒点比第一个更重要,我听见他们说,朱坚寿虐杀过一只吉娃娃。”岳迁继续说:“刚才还有个主播问我是不是有这回事,我们目前还没有排查出这一项吧?”
叶波脸色铁青,“没有。”
“我问他是哪里的消息,他说大家都这么说。”岳迁刷着直播信息,“看,很多人都提到吉娃娃,如果不是因为这只吉娃娃,他们今天不会跑来大闹灵棚。”
叶波让技侦筛选网上的声音,让岳迁去休息,他和其他队员连夜询问这群主播。岳迁哪儿睡得着,一边在监控室旁听,一边看他们的直播片段。
主播们的镜头下,现场混乱无比,朱家人个个面目丑陋,朱坚寿的遗像也被砸烂,不知被谁贴上一只吉娃娃的照片。
另一段是冲突刚爆发时,尹莫还在唱戏,被一窝蜂涌上的人群逼到角落,戏服被踩,差点摔跤,岳迁犹如快进一般冲上去,晃动的镜头中,简直是天神下凡。
岳迁:“……”
他也没想自己被拍得这么帅啊。
这视频让岳迁分心想了想尹莫,尹莫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应该都安全撤离了吧?和尹莫分开后,他一直忙着阻拦主播们,没再看到尹莫。主播们虽然喊着“封建糟粕”,但主要追逐的还是朱家人,尹莫大约没事了。
犹豫片刻,岳迁还是给尹莫发去一条消息,[回家了吗?你们团队没人受伤吧?]
尹莫没回,岳迁视线回到监控上。
阿瑞是最积极的主播之一,他是一家宠物店的老板,自称出于爱而开店,平时除了做生意,还参与宠物救助,镜梅桃源的案子一爆出来,他就因为流浪狗而关注了,得知流浪狗被处理,他怒不可遏,当即在网上发声,组织爱狗人士抗议。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步了解到朱坚寿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说朱坚寿曾经养过一只吉娃娃,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朱坚寿每天都会用棍子打吉娃娃,家里时常传出吉娃娃的惨叫,后来朱坚寿将吉娃娃从楼上扔下去摔死。
叶波问阿瑞是从哪里听说这件事,阿瑞信誓旦旦地说,大家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其余主播和阿瑞说法差不多,一场场问询看完,岳迁发现爱狗人士几乎都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而真正推动这场闹剧的,是那些并没有多爱狗,也并不愤怒的主播,他们不断煽动爱狗人士的情绪,将流量一波一波推高,转换为真金白银。
天亮之前,技侦追踪到最早在网上说警察杀狗的是一个叫阿志的22岁男性,他在镜梅桃源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冲突发生时,他也混迹在主播里,镜头捕捉到了他,他脸上是兴奋得诡异的表情。
叶波问:“为什么造谣?”
坐在市局问询室的阿志惶恐不安,不断搓手,早没了视频中那股兴奋,“我,我没有……”
“说警察杀狗的不是你?”
“大,大家都这么说……”
“哪个大家?你就是谣言的源头!”
阿志二本毕业,家庭普通,找了个十分一般的工作,平时在公司里最不起眼,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被叶波吓哭,“我,我看到你们抓狗了!”
“抓狗就是杀了吗?你亲眼看到警察杀狗了?”
“我猜,猜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阿志哭丧着脸承认,确实是他说警察杀狗,但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恶意。
阿志是南合市本地人,从小就听说镜梅桃源里住着的全是老钱,他成绩不行,父母也没本事,他毕业后找工作到处碰壁,最后只能在有今天没明天的小公司混日子,还要看同事脸色。
唯一让他有点激动的是,公司在镜梅桃源,他居然也能走进这有钱人的地盘。
但时间一长,他发现现在还住在镜梅桃源的都是一些过气的、迂腐的老人,好为人师,明明早就被时代抛弃了,还喜欢对年轻人说教,动不动就是“我们那个时候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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