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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两位的关系真如彩绘上这般融洽,恐怕早就被列为模范夫夫,四处颂扬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过去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像是怕被提起。
花也都没了。
哦,现在又种上了。
赫林收回视线,继续上楼。
“赫林阁下。”
这一次他没走多久就被叫住,那名名叫克因的中年亚雌管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彬彬有礼道:“您是想找什么吗?”
赫林早就知道这座房子里四面八方装满了监控,并不惊讶于对方找到了自己:“上将在开会,我就随便看看。”
克因道:“需要我为您引路介绍吗?”
赫林道:“可以。”
他的记忆里很好,应许后,没让管家在前带路,就自行找到了二层的收藏室。收藏室足有一百多平,宽敞明亮的落地长,带一个小露台。里面放着的都是上任公爵的收藏,有挂画有雕塑,还有不少配枪,在展示柜里罗列整齐,可见主人生前对其的珍爱。
这里每天都有仆从和机器进行打扫清洁,花瓶里摆着鲜花,赫林走进收藏室时,看见花瓣上还站着露水。
他慢慢在各式展品之间走着,却在经过露台时,突然道:“前任公爵的雄主,很喜欢花?”
克因优秀的职业素养在此刻体现了出来,他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怔愣,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是的。”
“这座庄园,也是前任公爵为此起得名吧?”
寻求确认显然比单纯地提问更容易得到答案。
“您的猜测没错。”克因道:“萨兰大公对瑞狄尔斯阁下一往情深。”
萨兰是老公爵的名字,瑞狄尔斯想来就是他的雄主了。
赫林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弗拉瓦庄园的鲜花全被连根拔起的原因。因为答案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萨兰大公对瑞狄尔斯阁下一往情深。
但不是两情相悦。
赫林此前定下的那个计划中,冷落格兰特,让格兰特吃醋,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冷落和吃醋过后,该如何哄得雌虫沦陷更深,才最考验他的能力。
了解格兰特的过去,显然是重中之重。
赫林沿着陈列柜一个个看过去,里面的每一把枪械都被擦得锃亮,无数军功勋章摆放在一起,看上去颇为唬人。
看得出收藏了这些事物的虫族,是如何珍惜它们,并引以为豪的。
偏偏挂在四周墙壁上的画框里却盛满了鲜花,颇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意思。
赫林记得,这些描绘了各种花卉的画作,只被存放在这间收藏室里,其他地方,则是悬挂摆放着与寻常贵族家庭无异的星图与战舰素描。
像是一个被藏在这里的秘密。
“格兰特和萨兰大公是不是很像?”赫林问。
这个问题照常来说,是不会得到答案的。像克因这样的管家,是世世代代服侍一个家族的类型,早已将忠诚刻入骨髓,就算知晓家族的无数密辛,也不可能泄露哪怕半个字。
克因却很快给出了答案:“是的。不过,阁下,您与瑞狄尔斯阁下有着很大的不同。”
赫林眉梢微挑:“怎么个不同?”
“您对公爵很温柔。”
短短几句话,却是透露了不少事情。
赫林道:“你说这么多,没关系吗?”
克因低下头,行了一礼:“您已是弗拉瓦庄园的第二位主人,能回答您的疑问,是我的荣幸。”
说是这么说,赫林也没有蠢到真的继续深问下去,轻笑一声,走出了收藏室。
他又随意转了转,从各种陈旧的痕迹中了解到,格兰特从小就是一只非常独立且说一不二的虫崽,白天刻苦训练体能,晚上恶补理论课程,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继承格兰特家族、袭承爵位,再加上S级的等级,他的起点就是许多虫族究其一生都够不到的高度,却也因此背上了比谁都要沉重的责任。
优秀是理所应当的,不合格则罪无可恕。
微妙的,赫林竟觉得,他们的过去,其实很相似。
只不过在这相似的基础上,分歧越来越大,最后造就了两个性格迥异的灵魂。
在窗户上敲了敲,赫林垂眼,看见楼下的仆从们匆匆忙忙,正往温室里搬运新送来的盆栽。
莫名的,赫林明白了为什么刚来这里的时候,格兰特会问他喜不喜欢花了。
大概在许多年前,格兰特的雌父,曾为了他的雄父在这漫山遍野种满了鲜花,以此表达内心的爱意。于是多年后的现在,他也笨拙地学着雌父的样子,为自己的雄虫种上许许多多的花。
只等来年春天,微风吹过,他们便能如同彩绘玻璃上那样,在花团锦簇中彼此依偎。
可是,赫林大概是等不到那一天到来,就已经离开。
他的离开,代表着任务完成,极寒风暴将席卷整个世界。到时候,这些花就再不可能开了。
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情绪很快地扫过心头。
然后赫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可惜”。
他回到主卧时,格兰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光脑,似乎正思索着什么。见赫林进来,眉头稍稍蹙起:“你去哪儿了?”
“随便逛了一下。”赫林坐到他旁边,握住他搭在一旁的手。
“问得就是你去哪儿逛了。”格兰特反握住他。
“二楼的收藏室。”
格兰特的神情微微变化。
赫林注意到了,却假装没注意到,自顾自继续道:“里面的画很好看。”
格兰特收紧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你喜欢?”
赫林笑了笑,没回答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听说那些是你雌父的爱物。”
沉默片刻,格兰特声音压低了些许,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我的雌父不喜欢花,是雄父喜欢,才会请了画家来,绘制出那些画的。”
赫林心知这是个探听过去的极好机会,循循善诱道:“听说你和你雌父很像。”
不想这句话竟刺激到了格兰特,他猛地甩开赫林的手,从沙发上站起身:“我和他一点都不像!”
赫林一怔。
却见格兰特在下意识否定后,看了赫林一会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可能……真的有点像吧。”
他坐回原处,整只虫竟沮丧了许多。
赫林还是头回见格兰特这副模样,在思考以前,他已经伸手将雌虫抱进了怀里,探出精神力,施以温柔地安抚。
衣角悄无声息地被拉紧。
第一次,赫林从格兰特身上感受到了不是由他施加的、厚重的不安。
显然,与老公爵和他雄主有关的过去,对格兰特而言,绝非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没有放任自己的好奇心继续追问,只低头在雌虫耳尖上落下一吻:“不怕。”
片刻后,怀里传来闷闷的“我才没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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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入学仪式那天阴云密布,仿佛随时都要降下一场大雨。这一届军校总招生数为一万七千九百名,根据报考专业,新生们被分到了不同的区域。
这个数字听来夸张,但对中央军校这座巨大的如同城镇一般的学院来说,平均算下来,已算是“地广虫稀”了。
军校门口的拥挤程度远超考试那天,但毕竟都是准军校生,场面并不算混乱。饶是如此,校方也还是十分贴心地准备了雄虫专用通道,且专门围了护栏、铺了地毯。
如此用心的程度,显然不可能每年都有,想也知道是看在格兰特家族的面子上,特意布置准备的。
通道前摆放着身份认证机器,赫林走下飞行器,走到机器前,还没伸出光脑,就听见站在一旁的学生会打扮的长发亚雌温柔道:“赫林阁下,您好。您看,我早说过,您一定能通过测试的。”
赫林认出对方是测试那天为自己引路的学长,点头道:“亚姆学长,早上好。”
亚姆笑道:“您还记得我,这真是我的荣幸。请站在这里,检测时间约五秒钟,请您不要动作。”
赫林依言做了,又扫描了光脑上的身份权限,这才在亚姆的指引下前往报到处。
报到处设置了雄虫专用通道,寥寥几名雄虫慢悠悠地边聊天边踱步,与旁边虫挤虫的雌虫通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没走两步,他的光脑就响起了提示音。
【那只亚雌是谁?】
【你认识他?】
打开光脑前,赫林就知道这肯定是格兰特发来的消息,但看到内容也和他想的一样时,唇角还是忍不住勾了一下。
【认识,是学生会的学长。之前考试的时候,我没找到考场,是他帮了我。】
几乎秒回。
【别告诉我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尽管看不见,赫林却能够轻易想象出对方沉着脸勉强按捺住嫉妒,打出这句话的样子。
这显然是个很好地让格兰特觉得不安的机会,而当初赫林之所以同意与亚姆交换联系方式,为得也就是这个。
这几天的标记、亲吻、婚礼,让赫林手中的线放得很长很宽松,宽松到已让猎物放松了警惕,逐渐安心下来。
是时候提起来,将其悬挂在摇晃动荡的半空中,再度品尝不安和焦虑的滋味。
正好,一周后就是婚礼,晾完雌虫一周,届时再好好哄一哄,肯定能把任务进度再往前推一大截。
这个节奏堪称完美,就算放进管理局的评分系统,想来也是教科书的级别。
【之前为了更快熟悉环境,就加了一下。】
【只是学长而已,别多想。】
格兰特没有再回复。
“赫林!”
肩膀被拍了一下,赫林侧头,对上红发雄虫笑嘻嘻的脸。
是那只和他同样选了情报分析专业的落魄贵族,卡米·劳瑞恩:“你在和谁发消息呢,这么专心。”
“和格兰特上将。”赫林笑了下,收起光脑。
卡米听到格兰特的名字,吐了下舌头:“你和那位的婚礼请柬都发出来了,竟然还没到能称呼名字的关系?”
赫林这才想起,那位爱吃醋且占有欲爆棚的雌虫,还真的从没有过类似的要求。连那些与格兰特素不相识的雄虫都会大大咧咧地直呼“加利尔上将”,他却还在喊着“格兰特”的姓氏。
“平时我们相处,是用昵称的。”赫林微笑道:“姓名上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卡米“哦”了一声,显然也是没听进去,一边和赫林往报名处走,一边感慨:“你也用不着隐瞒,那天考场前公爵朝你发火的录像已经在光网上传开了……果然有些钱还是得给有能力的虫赚啊。”
弗拉瓦庄园中藏书众多,赫林身为星际管理官,高科技用得多了去了,却还是头回接触如此之多的纸质书籍,因此平日里看书居多,光脑只在出门时或需要查阅资料时偶尔用一下。
卡米说的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
“被拍了?”赫林皱了皱眉。
“你不知道?”卡米走到报到处前,扫了下光脑,领取了军校内教学楼图书馆食堂等地的权限:“恭喜你,赫林阁下,你已经成为中心军校历史上入学成绩最优秀前途最光明的雄虫,同时也被评为最可怜最无能的雄虫第一名。要不是你和格兰特上将还没有正式结婚,雄虫保护协会早就敲响你家的大门了。”
格兰特暴躁、喜怒无常的性格,占有欲强且说一不二的霸道,赫林看来是无所谓,可以容忍,甚至很多时候,他是可以从对方吃醋的举动中找到乐趣的。
可对于这个雄尊雌卑的世界而言,格兰特对自己未来的雄主如此不敬,肆意妄为,随意发怒,显然是一件罪无可赦、荒谬至极的事情。
赫林伸手扫描了光脑,领取权限后,与卡米一同朝教室的方向走去:“雄虫保护协会?他们是做什么的?”
“这你都不知道?”卡米瞪大眼睛,真心实意地吃了一惊:“赫林,你真的是雄虫吗?”
赫林道:“我此前一直生活在黑石星,那里连法律都不存在,更别说这种乱七八糟的协会了。”
卡米了然:“临近废星区域的次等星……我听说我雄父说过,那里的低等雄虫境遇非常凄惨。怪不得你脾气这么好呢,原来是磨出来的。”
赫林笑笑,没说话。
卡米继续道:“雄虫保护协会顾名思义,专门为了确保雄虫权益而建立的机构,你也知道,咱们雄虫虽然稀少且珍贵,但毕竟各方面都要差雌虫一截,万一遇上那种拿刀子指着你威胁要安抚的亡命徒,是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为了让咱们能生活得舒心且安心,帝国就专门设立了协会与管教所。”
“只要你名下的雌虫不听话,或伺候得不够尽心尽力,你就可以向协会举报,让他们把雌虫抓进管教所里,那里面的行刑官都是军雌,配上抑制环,最多三天时间,再狠的军雌都能变得老实。”
赫林道:“公爵他们也敢抓?”
“有什么不敢?皇子他们都敢抓!这机构代表着全体雄虫的权益,是凌驾于所有执法机构之上的,谁要是不服,那就是在和全体雄虫作对。你想想,赫林,我们雄虫不娶雌君雌侍,也照样能靠着补给和工资活得很好很滋润,可雌虫呢?离了我们,他们活得了吗?”
这世上很多法律条约不是为了公平公正而出现的,更多还是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这个虫族世界的奥古斯都帝国就是很好的例子,雌虫和亚雌是最重要的生产力和战斗力,是他们维持了整个帝国的运转。
而正如再优秀的零件都需要保养,若是没了雄虫,被暴乱期折磨的雌虫与被发热期折磨的亚雌,都会身陷无边的痛苦之中,最后迎来灭亡。
雄虫数量稀少,脾气娇纵,且十分脆弱。因此,帝国才会“罔顾”雌虫与亚雌的权益,发布一系列对雄虫有利的法律条约,并设立雄虫保护协会。
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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