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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赫林问他,格兰特与萨兰公爵是不是很像。
是的,真的很像。
就连面对心爱雄虫的死亡,所作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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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格兰特迟缓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睡眠舱上睡着了。
冰冷的寒意不止因为冬季的到来,更因为他紧贴着睡眠舱的舱门,脸颊与手掌皆是一片冰凉。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屋内已彻底陷入黑暗,周围陈设的轮廓都很模糊,只从没拉窗帘的窗户处流淌入一点庭院的灯光能勉强算作照明。
他坐起身,发现手腕上的光脑有新消息传入。
略过那些无用的关心和问询,便只剩下副官发来的一条消息,说代罗斯号的例行维护将在明天下午开始,明天早上,他会前来开走代罗斯号,让格兰特安心在家修养。
格兰特关上光脑,忽然想起,赫林送自己的那架小飞机还放在星舰上。
尽管例行维护是不会碰他的私虫物品的,但格兰特现在非常需要与赫林有关的物品陪在自己身边。
他胡乱拉紧了身上的军装外套,穿过走廊门厅,推开宅邸的大门,走进了屋外那片密集的雨帘里。
在倾盆而下的雨水里,月光与灯光都是模糊的。格兰特眯着眼睛,在雨水与寒风中艰难前行。
等登上代罗斯号,他的全身都已湿透。走廊的灯光因感知到所有者的到来自动亮起,格兰特抬眼,一缕回忆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黑石星上,他在当地督统的府邸里与赫林相遇。那只黑发雄虫无视了他凶巴巴的脾气和糟糕的态度,亲吻了他的唇,给了他安抚,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带着赫林登上了这艘跟随了他多年的星舰,心中已笃定对方会成为他的雄虫。
往前走。
赫林喜欢靠在这条走廊的舷窗旁,看着外面的风景,有时格兰特处理完工作回来,一抬头,便能看见黑发雄虫远远地朝着他笑。
再往前走。
书房是赫林最喜欢待的地方,在此之前,格兰特从未见过有哪只雄虫像他这样喜欢阅读和学习,看的还都是些枯燥乏味的历史书。不过他很庆幸,当时下属自作主张帮他布置书房时,他没有阻拦。
拐弯。
又是一条走廊。
赫林就在这条走廊上,从刺杀者的手里救下了他的命,然后死在刺杀者的枪口下。
鲜血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空气中只有雨水的土腥味和金属的冰冷气味。
格兰特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难过?不伤心?不痛苦?为什么他明明那么爱赫林,赫林死亡,他的心却连一点波动都没有?难道他当真天生冷酷无情?
格兰特抬手抓住胸口处的衣物,闭上眼,全身微微发抖。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渴望疼痛的折磨,但胸膛里的心脏仿佛已彻底死亡,不理他,只兀自平稳跳动着。
转身,格兰特朝主舱室走去。
舱门敞开,他抬手打开灯光,看见睡眠舱仍然敞开着,里面满是鲜血,血腥味刺鼻至极。
而他寻找的那架小飞机,正安静地放在书架上。
格兰特走向书架。
一步,两步。
停下了,他抬起手,拿起小飞机,手却忽然顿住。
只见小飞机的尾部,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副精巧漂亮的尾翼,金色的,仿佛发着光。
格兰特眨了眨眼。
拿近了,他才看见尾翼上,用漂亮的花体写着一行小字:拆开它。
格兰特听话地打开了尾翼与机体连接的结构,一枚戒指掉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戒指。
戒指内侧,加利尔和赫林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就像是一个永远相随的誓言。
格兰特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任由那枚小小的金属硌痛自己的掌心。他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灯光慢慢熄灭,一滴温热的水滴才终于落下,没入被雨水浇透的袖口里,再不见任何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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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星际中最为忙碌的交通枢纽,默罕切尔港每天的客流量都在五十万虫次,其中起码百分之八十的虫都向往着主星的繁华生活,但最后,他们只能买上一张前往矿石行星或煤炭行星的船票,过着劳碌的平凡生活。
贝卡在默罕切尔港已经当了五年多的售票员,见过形形色色的虫族无数。这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一边看着光脑上的新闻,一边心不在焉地为前来购票的乘客办理相应手续。心中无声抱怨着,他明明如此年轻,却只能在这小小的售票窗口前浪费光阴。
“请给我一张前往主星索伦亚城,蓝山码头的船票。”
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让贝卡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让他再无法移开视线。
站在购票窗口前的青年拥有着令虫屏息的俊美容颜。他神情冷淡,一头黑发衬得白皙肌肤透出冷玉般的光泽。面部轮廓清晰利落,线条完美到仿佛经过了造物主精密的计算,鼻梁挺拔,嘴唇颜色浅淡,稍稍抿着。
不过最让贝卡心悸的,还是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冰冷沉静,在其中,他找不到分毫情绪的痕迹,那是一种由心而发的漠然,如同黑洞,明明应当让虫心生畏惧,可贝卡感受到的,只有无可抵御的吸引力。
雌虫的本能让贝卡很快确认,这是一只雄虫阁下!
虫神啊,世界上竟还有如此俊美的雄虫?!
工作五年多来,贝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极品。他激动地声音都忍不住发起颤来,再顾不得什么矜持:“您、您好,阁下,请问我能有幸得到您的联系方式吗?”
“我已经有雌君了。”青年冷淡道。
我当雌侍也可以呀!
这么想着,贝卡却已看出了雄虫阁下对自己并无兴趣,只好低下头,十指在操作系统上飞舞:“请在旁边的机器上扫描您的光脑以领取船票。”
青年将腕上的光脑在机器上短暂地贴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贝卡痴痴地对着他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怅然地叹了口气,继续自己的工作。
赫林走在虫来虫往的站台上,看着一艘艘客用飞艇飞船来来往往,周围喧嚣热闹,他却无心去理。
通过传送回到虫族世界后,赫林本想赶紧回去,以安抚还在孕期的格兰特,让他的雌君免受折磨。却发现因为旧式传送机的不稳定性,主世界几个小时的时间,在小世界里已过去了两个多月。
而他传送后的身处的位置也并非主星,而是某个次等星,找路费、弄身份,又花了一周多的时间,直到今天,赫林才算正式踏上回家的路途。
拿出光脑,光屏上的页面仍然停留在两个月前,格兰特公爵为其雄主举办葬礼的新闻上。
下面配着黑发雄虫的照片,令一众雌虫亚雌纷纷感慨天妒红颜,这么漂亮的阁下,竟如此年轻就失去了生命。
赫林的指尖在照片上停顿一瞬。
虽然都是他的身体,但因为成长环境的不同,赫林真正身体的长相,与先前那具身体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细微之处的差别的。
关上光脑,他抬头,看见要乘坐的那艘通往主星的飞艇正缓缓驶入站台。短暂的犹豫后,赫林走入一旁的商店,买了帽子和口罩。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好好吃饭,不要太抠逻辑(语重心长)毕竟茶茶是个逻辑废啊_(:з」∠)_
第53章
客用飞艇不比代罗斯号, 没有军用引擎的加持,直到第三天下午,赫林才抵达蓝山码头。
尽管已经入冬, 主星码头外却阳光正好,游客们神情轻松,不远处的广场上,有许多虫崽在嬉戏玩闹。
“阁下,您是来主星观光旅游的吗?”一名西装革履的亚雌见到赫林,先是被对方比例完美的高挑身材吸引了视线,随后发现这竟是位雄虫, 眼睛一亮, 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需不需要导游?我可以给您很大的优惠。”
戴着帽子和口罩、将脸遮得严实的赫林抬了抬手, 用这个简单的手势表达了拒绝。不是他无礼,是这几天在飞艇上的经历已经让他明白, 如果不能干脆利落地拒绝, 那么很快就会有更多雌虫聚集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他头疼。
此前一直有格兰特守在身边,赫林还对虫族中雌性的热情程度没什么实感,现在实打实地体会过不露脸也被各种勾搭的滋味, 才知道之前自己被保护得有多好。
坐上路边专门用于载客的飞行器,全自动驾驶。赫林在面板上输入了“雄虫保护协会本部”几个字,随后在缓缓升起的失重感中看向窗外。
不是他不想直接去弗拉瓦庄园或军部找格兰特, 而是现在的他实在没有这个能力。没有相应权限和身份验证, 他连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 本应已经死亡的雄虫却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引发的骚动和调查等后果都很麻烦。
而赫林只想将时间全部用在安抚陪伴自己的雌君上,至少在刚回来的这段时间里, 他不想受到任何琐事的打扰。
于是,拥有权力、有与他有利益纠葛的雄保协副会长迪亚克,便成了他联络格兰特最好的选择。
飞行器在雄保协气派的办公楼前降落。赫林支付车费后,走下飞行器。门前的守卫见他是雄虫,便没有阻拦,轻易便放行。
“阁下,您好。”前台亚雌礼貌地微笑着,见到赫林将脸完全遮住的装扮,也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我找迪亚克副会长。”赫林道。
前台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不过告诉他,来找他的虫是西奥芬多。”赫林不能使用本名,便报出了当初在拜多科伯爵的舞会上,迪亚克随意给他起的那个假名。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内部通讯器进行了联系。片刻后,他挂断通讯器,脸上笑容热情了许多:“迪亚克副会长请您上去。他的办公室在顶楼。需要我为您带路吗?”
“不用。”
赫林简单道谢后,沿着走廊找到了电梯间的位置。他先前来过一次,便走得轻车熟路。
迪亚克的办公室占据了顶层的大半位置,比起办公室,更像个布置温馨的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棕发雄虫背对着门站着,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
“西奥芬多。”迪亚克盯着眼前的雄虫,笑了笑,神情中却有着不加掩饰的警惕:“阁下,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的?”
赫林抬手,摘下帽子口罩,平静地与迪亚克对视。
迪亚克脸色一变,瞳孔骤缩,困惑、震惊与难以置信交替出现在他的脸上,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一只游走在世间的鬼魂——当然,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也没错。“赫林?……不、不可能,你不是已经……”
“我没死。”赫林道:“迪亚克,我需要见格兰特,越快越好。”
迪亚克还没从震惊中回神:“你没死?那我之前参加的是谁的葬礼?”
“那是假死。”赫林不欲解释太多。
“假死?那么真实?怎么做到的?”迪亚克掌权这些年,奇闻轶事也见过听过不少,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现实。他这样重权的虫,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命,若真有这么真实的“假死”方法,可以大大增加他保命的能力。
赫林笑笑:“之后再告诉你。现在,我只想尽管见到格兰特。”
“行吧。”迪亚克道:“这个忙我帮了,作为交换,你之后一定要把假死的方法告诉我。”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邀请函:“喏。”
赫林接过,发现那是一份舞会的邀请函。他看向迪亚克。
迪亚克解释道:“格兰特公爵办完你的葬礼后,就一直深居简出,躲在弗拉瓦庄园里,不见任何外客。别说是我,就连虫皇和伊苏元帅想要上门慰问,都被他给推掉了。”
“不过,”迪亚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天晚上,伊苏元帅会在郊外的宅邸举行一场以庆祝犒赏平叛战争功臣的舞会。这场舞会说是为了庆祝,其实是元帅担心格兰特公爵的状态,想要借机观察,所以到时候,格兰特公爵必然会到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赫林:“虽然格兰特未必会出席全程,但这是他近期唯一可能公开露面的场合。这是你接近他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赫林皱眉:“我不方便在太多虫面前露面。”
“戴上面具就是。”迪亚克啧啧道:“可怜的赫林阁下,明明是只雄虫,却因雌君管得太严,连主星的贵族舞会中,雄虫可以随意佩戴假面的规矩都不知道。”
赫林笑了一下,捏紧手中的邀请函:“多谢,迪亚克。”
“真要谢我,不如现在就把假死的方法告诉我。”
赫林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蓝色的细长玻璃药剂瓶,放到迪亚克的办公桌上。
早在飞艇上时,他就想过迪亚克会想要什么报酬,因此早已用这个世界里能够购买到的药品调好了这支药剂:“喝下后的十二小时后进入假死状态,二十四小时后苏醒。”
迪亚克拿起玻璃瓶,挑眉:“这个效果可比不上你先前用的。”
“凑合用吧。”赫林道。能调出这个效果,已是他借助了管理局内部知识所能做到的极限。现在的他没了管理官的身份,在这个小世界里,也只是一只普通的虫族。
离开迪亚克的办公室,走在走廊上,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邀请函。
还有一天。
听起来就在眼前,可格兰特已经等了两个多月。
而他现在,就连对方的状况是否安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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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瓦庄园的主卧室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格兰特靠在主卧的床上,双目紧闭,额上满是冷汗。
他伸出的手臂臂弯处,一支针剂缓缓注入。
等针管内的蓝色药剂尽数推入血管,床边的菲欧拔出针管,看着好友痛苦的面庞,第无数次想要劝他将腹中的虫蛋打掉,又第无数次将那句话给咽了回去。
最后,菲欧只是叹了口气:“你晚上真的要去参加那个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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