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祈祷“狼来了”的故事在这晚仍然奏效。
深夜，走廊静悄悄。
不知何时，厉寂川已经攥紧苏蒲的手，搭到自己的腿上。
他身体疲惫，意识却那么清醒。
一道赶来的王叔已经顶不住睡着了，苏蒲和厉寂川就这么沉默地并肩坐着，各怀心事，盯着面前空白的墙面。
“如果，爷爷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厉寂川突然出声问，苏蒲惊扰，肩膀抖了一下。
他侧身去掏手机，还没来得及打字，就又听厉寂川自嘲地笑了一下。
“其实，如果他醒过来，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小蒲……”厉寂川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掉泪，绝望地看着他。
“你说，上次爷爷死里逃生，发现我还是一副死性不改的模样，总是跟他顶嘴，总不愿意配合他的心意，也总是很忙……一个礼拜，见不了他三次，见了面还总是忤逆他。”
那声音突然沙哑，噎着委屈与压抑，“他会不会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努力地活下来了呢？”
“我好后悔……”
厉寂川重复着，终于落泪，“苏蒲，我好后悔啊。”
他忍不住去设想，上一次爷爷醒来之后，看到的世界。
说不了话，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自主进食，吃不到喜欢的东西，喝不了爱喝的咖啡……
孙子日日忙于工作，女儿时刻算计着他的遗产，所有人忙忙碌碌地前来，离开，留他守在病床上，瞪着眼睛，等待死神降临。
其实，他每次过来，爷爷应该都是很开心的吧？
想听他说说话，想了解他最近在干嘛，想要参与他的生活，见证他的喜怒哀乐。
而他，除了听他唠叨几句，几乎没有给过他真正的陪伴。
人呐，真奇怪！
意识到快要失去的时候，在乎得不得了；等到危机解除，反倒又不珍惜。
如今的后悔不仅证明了他的迟钝和冥顽不灵，也证明他的懒惰与死性不改。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厉寂川垂下头，压抑着哭声。
见他情绪崩溃，苏蒲心里也不好受。
他们出来得太急了，他掏遍口袋也搜不出一张纸巾，只能笨拙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擦去厉寂川的眼泪。
因为赵青去世得早，他已经想不起来失去至亲时的场面了，苏蒲为不能和厉寂川共情而变得着急。
他站起身来，想去老爷子的病房里把纸巾拿过来。
“我去吧……”厉寂川吸了一下鼻子，“顺便去处理一下，要不待会王叔醒了，看我这样，心里更难受。”
他安顿苏蒲。
“你在这里陪陪王叔，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苏蒲点点头，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我处理一下就好了……”厉寂川拍拍他的手背，而后松开他的手。
苏蒲朝他点头，让他放心，这里还有他在！
……
病房就在同一层，拐个弯，再前进一百米，靠近电梯的第一间。
爷爷不在，房间里空旷了许多。
厉寂川遥控着轮椅，从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取了纸抽盒，正要离开，又发现老爷子的抽屉没关紧。
几张单据从抽屉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厉寂川将它们整理好，老爷子对这种细节的要求近乎严苛。
那会儿，没了爸妈的厉寂川搬去和老爷子住，第一年的时候差点被他那些琐碎规矩逼得崩溃。
现在想，正因为那样严苛的规束，才造就了他如今缜密严谨、滴水不漏的性格。
刚要合紧抽屉，里面一部黑屏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厉寂川拿起来看，这部手机又重又厚，看起来蛮有岁月痕迹，来自厉寂川听都没听过的杂牌。
爷爷用这个干嘛？
他又戳了一下屏幕，屏保上竟然是他的照片。
他穿着高中制服，手捧一座奖杯，画面十分模糊，大概是从哪里转拍来的。
厉寂川滑动屏幕，没想到瞬间就解锁了。
页面是备忘录，右上角旋转中的“同步”标志，下方是保存在手机里的备忘录列表。
鬼使神差的，他点开列表的第一条。
【今天和厉先生去试礼服了，他穿样衣就已经很好看，很帅气！但是我的还要再请裁缝去改。中午和厉先生一起吃了一家滇南菜，他说您很喜欢他们家的口味，每次去吃都是因为怀念故乡了。我觉得，每次厉先生想吃滇南菜的时候，或许也在思念您和他的爸妈。】
拇指僵僵落在屏幕上，备忘录滑入下一条。
看得出来，这些文字都是苏蒲写的，写给他爷爷看的。
可是，写这些干什么呢？
【厉先生给我做了一款专属我的游戏哦……嘿嘿，其实是他一直在研发的游戏的小demo。即使是那样，我也很感动！而且我发现，原来他一直都没忘记我，只是不知道高中时期的那个人就是我而已！瑞蒙多马上就要上线公测了，厉先生投入了很多的心血，希望他一切顺利！】
厉寂川回忆着，这件事发生在试礼服之前，看来备忘录按照时间倒序排序。
不过，既然是跟老爷子分享，苏蒲为什么故意隐去了高中受的那些委屈和不公……连他的告白也只字未提。
这个小哑巴，只捡自己能应付的说。
他又戳了一下屏幕。
【好久没去看您了，因为我感冒了。很担心感冒会传染给厉先生，但他一直说我们是一家人，可以一起生病。】
【爷爷，厉先生把他父亲送他的第一块手表送我了，我们还一起打了雪仗——虽然我觉得跟残疾人打雪仗有点欺负他了，哈哈。您看到雪了吗，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好早哦。我给厉先生买了毛衣，他好像很喜欢，收到的第二天就穿上了。我也给您买了同款，您一定要快一点好起来！】
点点滴滴，都是他们俩最平凡不过的日常。
厉寂川深呼吸，视线不断被泪水浸过，又慢慢清晰。
【我昨天喝醉酒了，我的酒品好差哦。不过话说，厉先生喝醉了酒是什么样呢？爷爷您见过吗？】
看到这里，厉寂川又不禁莞尔。
他觉得，爷爷看到了这里，也一定笑了。
【爷爷，我在咖啡比赛拿了亚军，真是没想到！这次我给厉先生买了一只真镯子。他很开心，所以我决定下次比赛的奖金还用来给他买东西。】
厉寂川无奈叹气，看了看腕间的两个镯子。
都说过了，他真的不在乎真的假的，只要是苏蒲送，他就戴。
时间更往前，他才意识到，苏蒲曾经多么难过。
【爷爷，我想跟您坦白一件事，您看出来了吗，我送给厉先生的镯子是假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妈妈为什么要留一个假镯子给我？但是厉先生一直戴着，厉先生是很温柔的人。】
傻不傻啊！
厉寂川轻声喃喃，傻不傻啊，苏蒲？
手指不受控地，继续往前追溯。
此刻的厉寂川，像是一只逆着时间河流不断前行的鱼，追溯一个已经昭然若揭的真相。
【爷爷，厉先生的事顺利解决了，我帮了一点小忙。我们大概周三就回去了，您要乖乖听医生的话，等我们回家哦！】
【爷爷，我到滇南啦……决定得有点突然，没吓到你吧？厉先生的病不算严重，只是他忙工作一直拖着，但是我已经按着他去休息了，我还给他包了饺子。厉先生吃光了整整一盘饺子，他一定能马上康复】
拇指轻轻在屏幕上摩挲，厉寂川的眼神分外温柔。
饺子很好吃，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苏蒲说过感谢……苏蒲呢，喜欢他做的饺子吗？
笨蛋小哑巴，原来一直在跟他爷爷分享情报。
难怪好多事情不用他说，爷爷好像都知道……
厉寂川吸着鼻子，不停往前回顾：
苏蒲分享的日常总是浪漫而快乐，每一条都提到了他。
他们一起去给欧阳的足球赛助威，一起吃过的饭，他的复健进度，他和曼甜拌过的嘴……
列表很长，好久才滑到底。
这是苏蒲给厉培榕留下的第一条留言。
【爷爷，谢谢你愿意接受我。我把厉先生留给我的录音也存到了这部手机里，您点开播放器就能听到。您放心吧，我以后会多多在备忘录里同步厉先生的事情。我们会一直相爱，从好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
录音？
什么意思？
退出备忘录，界面旁边就是播放器，他点开来。
录音一共三条。
【你们再欺负我，我会上报给……】
稀薄的记忆骤然变得浓烈，等不到播完，厉寂川手指颤抖，点开下一条。
【欺负我能够证明什么呢？什么都证明不了……】
手指下移，厉寂川深呼吸，他想起来了，关于那天的全部。
【高三的厉寂川你们知道吧，那是我的男朋友，将来我们要结婚的……】
他将进度条划到最开始，重新播放。
【高三的……将来我们要结婚的……】
再次播放。
【……将来我们要结婚的……】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有人这样守护着他。
老爷子征战商场，一手将厉氏做大做强，怎么可能看不清他们之前是虚伪的利用还是真情付出？
所以起初，厉培榕并不完全信任苏蒲。
苏蒲找到他，给他放了录音，每天不厌其烦地记录两人的日常，记录老爷子看不到的厉寂川。
原来从没有什么“眼缘”，是苏蒲一直在无声地联结着这两个固执且言不由衷的笨蛋。
那些他耿耿于怀的遗憾，是苏蒲在帮他弥补。
厉寂川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将他们爷孙俩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讲得很大声。
……
苏蒲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厉寂川回来，干脆找过来看。
好在他来了，厉寂川已经缩在轮椅里，泣不成声。
夜色寂寂，厉寂川抱紧了苏蒲。
我该怎么爱你呢？
苏蒲，我真的好爱你，好爱这个世界！
第61章 春光求得，寻常求得
天光将亮的前夕，厉培榕被送回病房，迎接他的临终。
医生给了老爷子一剂药，厉培榕终于有力气睁开眼。
厉寂川已经双眼通红，强压着眼泪。
“爷爷……”
“嗯！”厉培榕艰难地勾了勾唇，看向王叔，“平……”
王叔从柜子里取出老爷子的平板，点开来，正是那款瑞蒙多。
“小川，好……”厉培榕的声音断续，还是给予孙子鼓励。
他抚着厉寂川的手，“爷爷，欠你一句，对不起。”
厉寂川不断摇头，“不用，您别这样讲……”
厉培榕打开创建的遗憾场景。
他在厉寂川父母翻车的那条盘山公路上装上了一圈严实的护栏。
厉寂川只看了一眼，就又忍不住落泪。
因为他知道，现实也是这样。
他爸妈车祸发生的第二个月，厉培榕就以捐献的名义给云城每一条盘山路加高了护栏。
只是，护栏再高，也无法挽回已经逝去的生命。
看着厉寂川成为没爸没妈的孩子，也是老人一生难释的遗憾。
下一个遗憾场景，是厉寂川小学的毕业典礼。
那年他在海外处理业务，只能眼睁睁看着典礼直播，厉寂川顶着各种金光闪闪的头衔，却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在乎。
他看得出来，厉寂川很在乎，很孤独，他也很想要回去陪陪他，见证他的成长，可他当时太过争强好胜，将那些浮华的东西看得太重，遗忘了生命的本真。
在这个场景里，厉寂川不再孤独，他身边是一脸骄傲的厉培榕。
小厉寂川笑着，靠在爷爷的肩膀。
而后是那场拍卖会。
他曾嘱托女儿，务必要把那套房子拍下来，无论花多少钱，而后就急匆匆进了会议室。
等他忙完出来，再一看手机，厉寂川给他打了四五十通电话，他都没有接到。
收件箱里，是厉书雯的信息。
【房子没买到，那片地位置不错，已经有开发商买好了周边区域，打算放在一起开发商场，我们入手没什么性价比……】
厉培榕痛心不已，私下里找了买家协商，愿意出比成交价高三倍的价格保住房子。
对方只当他开玩笑，嗤笑着答：“等我的商场开起来，收益可是上万倍的啊！”
厉培榕知道，厉寂川因为这事儿一直恨他。
可他实在无计可施。
所以，在瑞蒙多里，老爷子没有走进会议室，而是驱车赶往拍卖会现场，叫出最高价，守护厉寂川的家。
其实直到现在，厉培榕也不知道这个游戏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往事不可追，那些遗憾最终无法真正消弭，只能靠这些虚拟的东西短暂缓痛，活在虚幻里。
不理解，但他还是在公测上线的第一时间下载体验了。
因为知道这是厉寂川的梦想，是这孩子真正喜欢的东西。
也渐渐发现，原来这东西确实有点用处，帮他打发了时间，让理性克制了一辈子的他，走到生命边缘，也能放肆大胆地做一场梦。
“爷爷很喜欢这个……”
厉培榕的视线渐渐模糊，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爷爷觉得，它很棒，你也，很棒！”
39/65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