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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昉越却笑起来:“哭什么。”
闻霁嘴都瘪了:“有什么好笑的啊,丑死了。”
“我觉得这样刚好,”喻昉越说,“以前这张脸太高调了,什么喻家康孙林晟之类的牛鬼蛇神全盯着你,怕都怕死了。”
这么一说闻霁又不服气了,什么意思,这是在肯定他现在丑了?
他不服气地一转头,刚刚还怕照到的镜子,大大方方出现他一张五官俊秀的脸。闻霁仔细端详了一阵,说:“那你还是怕着吧,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看的,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呢。”
喻昉越站在床边,顺势把他拥进自己的怀里:“迷死我一个就够了。等你头发再长出来,我陪你一起去染。”
闻霁抬眼看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喻昉越眉头一挑,确认病房外没人路过,把手往下面伸去:“闻霁你是不是活腻了,你敢——”
声音戛然而止,前一秒还热热闹闹的病房,转眼间气氛如堕冰窟。
在进手术室前说这样的话,实在不吉利。更何况医生早就提前告知过,手术方案升级,风险也会跟着升级。所有不可预知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喻昉越恨不得扇自己的嘴巴,忙捂闻霁的耳朵:“呸呸呸,你什么都没听到。”
闻霁却很开心,甚至笑起来:“你捂我耳朵有什么用啊,你要捂的是上帝的耳朵。”
喻昉越没说话,一脸丧气样,看起来甚至在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弥补他那句无心之失带来的后果。
“我觉得上帝那么忙,未必就能听到你这一句吧。”闻霁说,“万一我真在手术台上见到他了,实在不行,我就求求他,我态度坚决地和他讲,‘我是绝不会跟你走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喻昉越声音闷闷的,显然还在为自己的言行忏悔:“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个世界,这里有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我要留下,再和他一起生活很多年。”
“好,你就这么跟他说。一定要这么说啊,不许临时变卦。”喻昉越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戳,“盖过章就不许变卦了,你说这辈子再也不骗我的,小骗子。”
再次被推入手术室的时候,和前一次一样,闻霁心里依旧想的是喻昉越。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喻昉越本人就站在这条走廊的另一头,目送着他,直至手术室的大门关闭。
喻昉越,我不会骗人的。我会努力和脑袋里的那个东西搏斗,平安归来。你一定要等我,我希望做完手术,被推出来,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
手术持续了十八个小时。喻昉越在手术室外,不吃不喝不眠,坐立难安。掌心的汗被他不停蹭在大腿的裤子上,次数多了,洇出一片深色。
啪地一声,手术灯灭了。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心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询问医生手术情况,双脚却生出想要逃离的犹疑。
他害怕听到一个不好的结果,他害怕闻霁再次食言骗他,害怕闻霁丢下他、不要他,到另一个世界去做个逍遥的骗子,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是医生主动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恭喜,喻先生,闻先生的手术很顺利。等麻醉结束,你就可以去探望他。”
郁结在胸的一口气长舒出去,喻昉越卸了力,跌坐在长凳上,看走廊的窗外,天光大亮。
陈骁的判决结果很快下来,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三年有期徒刑。
待在看守所的那段时间,周岳独自去探望过,却全部遭到了拒绝。但他回去之后,谁也没讲。后来闻霁和喻昉越也去探过一次监,才从陈骁的嘴里听闻了这事。
周岳碰了几次壁,后来跟赌气似的,再没去过了。
宣判那天,是他们近三个月来第一次见面。陈骁看起来精神不错,在看守所里应该没少干活,身材保持得很好,剃了寸头,浓眉大眼格外有神。
他知道这一面是无可避免要见,就禁不住想要让自己的状态看上去好一点、再好一点,劳动他兢兢业业、认真对待,放风时段也不像别的人那样有事做,就不停地运动、跑步,或者找个无人的角落,摩挲一粒属于心口的衣扣。
他转过去,面向旁听席,视线锁定众多观众之中的一个,抬起手铐铐住的双臂,在眼睛上蹭了蹭,慢慢地比划着口型:
「别哭。」
他说:「周岳,你好好的。」
身边的狱警推了推他,示意他要走了。
他低头,似是深吸了一口气,侧着身,要走未走之际,留下最后的八个字:「别来看我。不用等我。」
他说的不是「不要等我」,而是「不用等我」。
两种说法明明仅一字之差,又好像天差地别。
总之在闻霁能弄清楚这个中差异之前,陈骁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
他偏过头,周岳站在他身侧,眼睛里似藏着千万种情绪,却终究是没有哭。
又过一个月,喻家康案件也开了庭。他被押入被告席,在旁听的观众席里环视了一圈,看到了闻霁看到了喻昉越,却没见到喻兴海的身影。
喻昉越在他脸上捉到一瞬间失落的神情。
法官轻轻落下一锤,宣布开庭。庭上喻家康的罪状被一一起诉,除了已经板上钉钉的证据,警方还顺着一些可疑线索顺藤摸瓜,竟发现这人伙同孙林晟,真是越查越有。
证据被一一陈列、公开,孙林晟的身上竟背负着好几条鲜活的人命。大多是无意撞见或掌握了他犯罪的证据,招来灭口之祸。
何旭电话中曾提到过的那个年轻女孩,也赫然在列,年龄信息中的数字永远停留在冰冷的19。
在这众多的案件里,多数证据指向的罪魁祸首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喻家康胆子太小,在其中只扮演了旁观者或包庇者的角色。
公布受害人名单时,念到某一个名字,闻霁突然坐直了身子,视线直直地望着前方宣读的法官,似失了神。
他转头,和喻昉越确认,刚刚念过去的那个名字...叫什么?
喻昉越看他的神情,结合那个名字的姓氏,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迟疑地重复:“闻...建中。”
“那是我爸爸。”闻霁看着受害人身份核实后信息中的那个熟悉的地址,眼里一下挤满了泪水,他紧抓着喻昉越的衣袖,抓出了褶皱也不放手,“喻昉越,那是我爸爸。”
那是整个村里...第一个走到大城市里去念书的大学生。
闻霁的爸爸。
原来当年所谓的意外,是被资本和阴谋粉饰过的假象。闻霁看着前方屏幕上的调查资料一页页翻过,那上面写着当年名叫闻建中的这个年轻人,如何勤工俭学、半工半读,如何意外撞见丑恶交易,面对权势威胁又如何不屈、如何被胁迫、如何抗争、再如何逃不脱地被卷入命运的洪流。
宣判结果公布,喻家康不服,当场提出上诉。法官一锤落下,闭庭,择日二审。
被押送下去之前,喻家康终于慌张转头,但目光投去的那个坐席上早已空空如也,连说一句“越越,你帮帮爸爸”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下。
【📢作者有话说】
很难想象喻总把那一头染成绿的。
关于小闻父亲的事补充在13章结尾部分了(感觉在这里突然提到有点突兀,所以完善了一下!
◇ 第97章 61秒的吻
喻昉越的车子停在法院门口,庭审结束许久,迟迟没有开走。
两人分别坐在正副驾驶位置,一直无话。
喻昉越内心忐忑挣扎,不知道安慰的话应该从何讲起,更怕弄巧成拙,再弄伤闻霁刚刚才痛过的心。
此时他所拥有的喻家康儿子的身份,足够让他变得罪大恶极。
“喻昉越,”闻霁突然开口,“我们...”
喻昉越太阳穴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庭审这么长时间,你累了吧,渴不渴,饿不饿,晚餐想吃什么?”
他突然不想听闻霁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他害怕没出口的几个字是“分手吧”,害怕闻霁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一颗糖的滋味还没有尝够,就要他拱手归还。
毕竟这是个闻霁之前就做过的决定,这几个月来没人再提起过,却始终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他的脑袋。
而如今,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浮出水面,一件又一件,他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竟欠了闻霁那么多。
自己的父亲间接导致了他父亲的死亡。那他要和自己就此划清界限,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闻霁却只是语气平静地,说:“喻昉越,我的话还没有讲完。”
喻昉越深吸口气,不容置喙:“不管什么原因,我坚决不同意分手。”
闻霁一怔,抬起双红彤彤的眼睛:“这事不是翻篇了吗?是不是我没有解释清楚,之前那次,我没有真的想和你分手,只是...病情原因。”
喻昉越后知后觉,坐直了身子:“那你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想说,我们回家吧。”闻霁说,“很饿,很累,想吃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被你抱着睡觉。”
喻昉越眼底的光又燃起来,火速拧动车钥匙,点了火:“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闻霁随口报了几样家常菜名。想起刚刚喻昉越的样子,还是觉得很好笑:“我很震惊,当然也恨他。如果二审减轻了宣判,我一定会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提起上诉,不会管他是不是你父亲。但说到底,他是他,你是你,他做错的事不应该迁怒到你身上,那样对你不公平。你像爷爷,像妈妈,还好不像他。”
喻昉越心里一阵触动,却依然十分忐忑:“你真...这样想?”
“当年,他和孙林晟在青藤班见到我,一个想睡我,一个想用我来赚钱,各怀鬼胎。可你第一次见我,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喻昉越?”
喻昉越专心开着车,不方便转头,只回一个单音节给他:“嗯?”
闻霁说:“尽管我不小心碰到你,你很抵触,还吼了我,但看出我缺钱的时候,依然照顾我的生意,还送我那么贵的打火机。哪怕...后来误会是我骗了你,也还是对我很好。”
喻昉越视线从前方的大路飘走了一秒,轻咳一声,又把头扬起来:“我怎么不能是见色起意。”
“我是见色起意才差不多吧,”闻霁吃吃地笑,“当时你那个硬件条件,能支持你见色起意吗。”
前方红灯亮起,喻昉越一脚刹车踩下去,狠狠吻上来:“回家不要吃饭了,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见色起意。”
红灯60秒,他们接了个61秒的吻,被后车急促的喇叭声催促着,不情不愿开了出去。
喻家康的上诉驳回,维持一审原判。数罪并罚,四舍五入,他的后半生差不多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周岳始终对庭上那一句“不用看我”耿耿于怀,赌气似的,真就再也没去探过监,甚至不曾在闻霁二人面前提起过“陈骁”这个名字。
但闻霁知道他时常把玩着那支刻着字的陈旧火机出神。闻霁替他不平,陈骁这个不成器的,拿走周岳一颗纽扣,却什么也没给周岳留下。唯一一个承载了他们共同记忆的物件,同时也承载着周岳沉重的过去。
他通过那只火机,每次想起陈骁的时候,都要再鞭尸一次过去的自己。
看到会痛苦,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却又舍不得丢。
喻家康的案子落听之后,闻霁再去探望陈骁的时候,把这件事说给他听。
陈骁在隔音玻璃那头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而后说:“那种玩意儿,留着干嘛啊,人家送他是真心的吗,那是羞辱他呢,就他跟傻子一样当宝贝。”
“如果你也送过他一件正儿八经的礼物,他能把那玩意当宝贝吗。”闻霁讽刺道,“自己不上心,还有理了。”
陈骁嘴上向来不客气,闻霁说一句,他能回赠两句,没文化还脸皮厚,他吵起架来的优势简直得天独厚。
这会儿却破天荒了,他非但没回嘴,反而沉默两秒,问:“他喜欢什么?你...帮我挑一件,买给他吧。当我欠你的,算上之前的,等我出去了一块还。”
“怕你还不起。”闻霁向来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有这个陈骁,即便从前的干戈都能放下,现在碰到一起,还是忍不住想看他吃瘪,于是接话说,“哦,对了,周岳他最近过得挺好的,认识了个新人,挺帅,对他也不错,送了他挺多东西的,我估计你就算送了他也顾不上拆开看吧。”
陈骁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抖:“哦,这样啊。挺好的。”
挺好的?闻霁开了眼,你之前放话他是你的人的凶狠劲儿呢?扬言说谁要动周岳你要跟人拼命的豪横态度呢?
都在里面改造没了啊?
闻霁想想周岳每天拿着那只火机沉默寡言的样子就气不过:“就算这样你还是不见他?”
“别见了吧,他都要有新生活了,万一再来见我一眼,又觉得老子帅,改变主意了,那不是...坏人好事啊。”
电话那头换了喻昉越说:“这才几个月,他就要翻篇了。他要是跟别人好了,你觉得你做的这些事还值得吗。你就不怕...他从一开始就是演戏,故意坑你?甩脱了你这块狗皮膏药,转头就能过逍遥日子。”
陈骁没由来想起出事那天,周岳看向他的那种含着泪的眼神。
陈骁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那样盯着,活了那么些年,也就那一回。
除了他妈,他第一次从另外一个人的眼底看到些能让他心神触动的东西。还是一个男人。
想多了,他开始有点不耐:“值得值得,也就你这种做生意的,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值不值得。爷们办事,别老提这些,俗不俗。”
“那该提什么?”
“这种事都论愿不愿意!我就是脑子叫驴给踢了,他妈的周岳坑死我,我也认了!老子就是愿意给他擦屁股,就是愿意当他的垫脚石,行吗!你们这对真几把啰嗦,看你们就烦。”
面对他激动的情绪,喻昉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他坑我...”陈骁喃喃低语着,眼睛红了,再抬头的时候却异常坚决,“草!坑就坑吧,这地方老子又不是没待过,大不了在哪摔倒了再在哪爬起来,我陈骁就是茅坑里的石头,你们这些动脑子的一个个都死了,我都还活着。甭他妈替老子瞎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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