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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闻的马车一到,袁宇就让人放起炮仗,去去晦气。
“季卿!”林与闻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扶着陈嵩下来马车,“你不知道我过得多苦。”
袁宇打量他,全须全尾,甚至还圆润了点,“你过得还苦啊,指着皇上鼻子骂都没蹲过一天诏狱,整个朝堂谁有这个待遇啊。”
“怎么传得这样离谱啊!”
林与闻直翻白眼,“我当时和皇上明明说的是,‘从前有个皇帝失德,所以——’唔!”
黑子一把捂住林与闻的嘴,那眼睛瞪得铜铃一样。
“大人您可别说了。”陈嵩从车上往下拿包袱,“早知道您闯这么大祸,我们怎么也不会让您那天进宫的。”
袁宇歪着头看他们,“大理寺的案子这么刺激吗?”
“嗯,”程悦微笑,“大人找到了一个杀死自己妻儿的凶手,还帮京县知县判了一桩逼死自己女儿的官司。”
林与闻提到这个还是得意的,“那是因为你心细,从那几具尸体上找到了直接证据。”
“既都是咱们负责的案子,该有个圆满才是。”程悦揉揉脖子,坐车的时间太长她整个后背都像要僵掉一般,她直接向自己家的方向走过去。
袁宇被他们说得云里雾里,“先不着急说这些,到时候邸报送来我大概都能知道。”
“欸,你别看那个,肯定又把我说得一无是处的。”林与闻想到这个就生气,“我遇到这么大事情,你离得远的来不及给我说情就算了,我那些同届进士也不给我上个奏章的,京城里的人都太坏了。”
袁宇愣了愣,他一打听到林与闻的事情就立刻上书了,当时连着知府和沈宏博的折子一起用八百里加急递到京城的,难道林与闻不知道吗?
“你都不知道,跟我吃饭的时候都说得可好了,还要保举我当太子太傅呢!”
袁宇想了想,他没有说出实情,只是笑着安慰林与闻,“毕竟谁能想到你这么大胆子,真敢让皇上为暴雨写罪己诏。”
“我就是看他们那么支持我才敢进宫的啊。”林与闻顿觉自己所托非人,更委屈了,“下次怎么也要找状元爷要两坛好酒我才能消气,不,十坛。”
“就状元爷那点俸禄,十坛还不得要了他的命。”
“那我也得找他要,要不就用他们都察院的风骨换。”
“你就小心眼吧,”袁宇笑得不行,忍不住抬手摸了下林与闻的头,“不过你也是神了,怎么你骂完皇上,这雨就立刻停了?”
“我请教了苑景,”林与闻挑起眉毛,他林与闻可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说这京城的大雨没有连着下过三天的,我当时就是下到第三天进的宫。”
“要不是你这话真灵,可能皇上也不会只罚你两个月的俸禄。”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
“闭嘴,”袁宇佯装生气,“你自己闯祸就算了,还想带着我一起下放啊?”
“我还是觉得江都好,起码这里的凶手杀人都真是为了杀人。”林与闻啧啧两声,“要是调不回京城,任期结束了再去个物产丰富的县也挺好。”
“好啊,你调到哪,我也去哪。”
“蜀地如何,上次在陈嵩家里吃了那个蹄花我一直放不下。”
“蜀地山匪不少,你就不担心我殉职在那啊。”
“有本大人在,必不会让你殉职。”林与闻松了下肩膀,挎着袁宇的胳膊走进江都县衙,“赵典史,我又回来了,您还得忍我一阵!”
……
严玉伺候完皇上入寝后便走出乾清宫,守在门口的刘三立刻谨慎地向他行礼,“小祖宗。”
“不用这么叫我,”严玉对他笑了下,“我与从前的掌印不一样。”
“是。”
严玉侧过脸,仔细端详着刘三的样貌,并无什么新奇啊。
“严玉,本官要是帮你,你愿意答应本官一件事吗?”
“奴婢以为大人不愿作这种交易的。”
“本官又不是傻子,”林与闻拿着伞对严玉露出自以为凶恶的表情,“都要豁出命去救你了,谈点条件怎么了!”
“你送来那个叫刘三的小太监,在大理寺,他知道的事情不少,但你能保住他的命吗?”
严玉当时跪在湿冷的地砖上,不解地看着林与闻,他已是新任的司礼监掌印,林与闻可以求他许多事,但是他只是想救下一个名字起的都不甚认真的小太监。
第155章
155
林与闻已经好几天没有笑模样了。
陈嵩拿着个扫帚从他旁边一过,就能听见他叹一声气,“大人,真那么想京里,您要不要再给袁少卿去一封信啊?”
“等着挨骂吗?”
林与闻眼皮都不抬,“你看咱们回来的时候那架势就知道了,欧阳胜那个老头子几乎就是把咱们扫地出门了,”他瘪着嘴,“二哥明明就在京里,却都没出来说一句话,哎。”
“那不然求求首辅,您这次也算帮了他大忙了吧?”
“想过,”林与闻捂上脸,“但首辅已经帮了那么多忙了,还要他这么大岁数给我求情,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陈嵩把扫帚往腕下一杵,“大人,那您到底是想回京还是不想回去啊?”
“我也不知道。”林与闻就那么直直从椅子上滑下来,用两只脚抵着地,“京官确实威风,但是吧,太容易闯祸了。”
陈嵩啧啧两声,果然啊,人的欲望就是没有底线的,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大人,这是赵典史那边送上来的。”黑子端着一沓案卷,“都是咱们走的时候他独自处理的。”
“欸,不用,你把我的官印送去,让赵典史自己盖了吧。”
黑子有点为难地看着林与闻,“赵典史说,您必须得再审核一遍。”
“噗嗤。”陈嵩那边偷笑一声,“赵典史就知道您会犯懒吧。”
林与闻噘起嘴,“行吧行吧,”他努力振作一下精神,“总不能京官当不好,这县官也当不好,”他起身往大桌走过去,“都拿过来,本官倒要看看,咱们江都这几日都出了点什么事。”
看了一上午,林与闻眼睛都疼了,县里毕竟不会像大理寺动不动就要去乱葬岗找尸体,找大案,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死个小黄门牵连出大内的权力斗争,只有可能是村头的狗又咬人了或者是街上让人偷了东西。
林与闻倒不讨厌这些,一页一页地细细看,这几天天气湿热,防火的事情又要重视起来,还有几家农户因为分地不均动起家伙来,他记得去年处理过这件事来着,看来是新换的里长没有什么威望……
“林大人,忙着呢?”
林与闻一抬头,看见袁宇插着腰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大嘴也咧开了,“季卿,你看到我的信了?”
“看到了。”袁宇早上接到信,中午就赶过来了。
“那好,那好,”林与闻把案卷放到一边,“我们去吃饭吧。”
“和衙门里的人说了?”
“说了说了。”
林与闻推着袁宇的后背,“快走快走。”
袁宇被他推了几步,斜着眼问他,“你其实没说吧?”
“诶呀,快走快走。”
走出大门,林与闻才松口气,“就在巷子口呢,我们快走。”
“你怎么不和衙门里的人说一声啊?”
“这家饭庄是潮州府的人开的,我又没去过,万一太贵,不是让你亏了吗?”
合着一点都没想到要自己请客啊。
袁宇来到林与闻说的饭庄,这里看来十分不起眼,“不像你说的那样啊。”
林与闻也皱眉,“不是说有什么生猛海鲜吗?”
“有啊,有啊,两位客官坐,”店里小二把桌子凳子重新擦了一下,请林与闻他们坐下,“我们有鱼肉丸,牛肉丸,猪肉丸,鱼肉粿条,牛肉粿条,猪肉粿条,”他这口条利索的可以去天津的天桥上摆摊卖艺了,“还有——”
“不用讲了,我要那牌子上的干拌粿条,”林与闻对他笑了下,“再来一碗鱼丸汤吧。”
“我和他一样。”
小二立刻应了一声就走了。
“你干嘛和我点的一样啊。”林与闻十分不满。
袁宇啧了一声,“你怎么从京城回来脾气都大了呢。”
“分开点嘛。”
虽然林与闻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但袁宇这次不为所动,“这次先这样,好吃我们下次再来,有的是时间呢。”
林与闻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确实。”
“嗯?”
林与闻蓦然心情大好,“说得对啊。”
袁宇也不知道他自己在那美什么,“言官那阵好像过去了,首辅大人好像把他们的折子都埋了。”
“呵,也是因为大同那边战事再起,又有新人能参了,绝不放过。”
“确实,”袁宇叹口气,“他们就是这样,有一个风头就一起爬过去,非要把别人剥层皮才好。”
“但有人盯着,总归朝政上清明些。”林与闻心想,起码状元爷也在都察院,总能办点实事,“你知道我们这届,混得最差的怕就是我和沈宏博了。”
“啊……”袁宇想了想,这林与闻的同届确实,不是身居要职,也是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怎么也都在京城扎下根来了,“你们两个所辖地方都是富庶之地,也很不容易。”
“不是说这个,”林与闻摇摇头,“我就是想啊,我们这些人科考的时候一个个的都战战兢兢的,现在竟然也都能追着大理寺正发脾气了,不神奇吗?”
“你现在不也能跟圣上发脾气了吗?”
“诶呀!”林与闻想到这个就捂住了脑袋,“你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你也不肯跟我说啊。”
袁宇倒不是觉得林与闻是因为那事情过于重大而瞒着自己,他纯粹是觉得林与闻怕是太丢人了以至于这么大嘴巴到现在都一个字没漏出来。
“我,我,诶呀。”
“不说就不说了,”袁宇看林与闻这副苦恼的样子,忍不住笑,“先吃饭。”
早听说潮州府的饭菜别有风味,但真的尝到这鱼丸鲜甜,林与闻是真的惊大了眼睛,“你这鱼丸是从潮州府带来的吗?”
“怎么可能啊大人,那么老远的地方,这鱼丸早就要坏了。”
“那你定是有什么秘方了?”
“嘿嘿。”小二一笑,又去招呼别人了。
“先不说那些,过些日子是不是又要祭神了,这些日子阴雨阵阵的?”
“嗯?”林与闻真是算不清日子,他就感觉这一年下来都是被人赶着走的,拜完这个庙又要祭那个神,一样是都不能少,“我就随大流呗。”
“到时候又是府里一众官员聚在一起,你不怕——”
“天。”
林与闻的脑袋直接砸在桌子上,他一从京城回来就闷在县衙里,县衙里的人虽然好奇他怎么又被赶回来的,但好歹他是上官没人敢真的问他。
但到了府里……
林与闻已经不敢想象沈宏博那副嘴脸了。
与其被赶回来,还不如从来都没去过呢。
林与闻顿时觉得这鱼丸汤都变味了,“其实我那话也不太傻吧,每一朝都有那种御史会直面天子之怒吧,他们在史书里可都名气很好呢。”
“那倒是,但是他们也就只活在史书里了。”
林与闻的嗓子眼里发出绝望的声音,“你说知府大人得怎么想我啊,他是不是得觉得我的进士是作弊来的啊。”
袁宇摇摇头,“你别想了,我听说这次祭神那些乡贤好像还请了戏班子,有你的燕归红呢。”
“啊!”林与闻更难过,他当时离别的时候可跟燕归红说得那么潇洒,结果竟然这样灰溜溜跑回来。
林与闻用手背挤了挤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老脸啊,算是丢尽了,”他眼光一闪,“你说圣上是不是就用这种方法埋汰我啊?”
“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啊。”袁宇心想他们迟早得给这几个重要人物起个代号,不然林与闻这嘴还得再闯出大祸来。
……
林与闻无精打采地回到县衙,发现门口正有一个人等他。
这人不是别人,是扛着个大勺子的膳夫,“大人您去哪了?”
“唔——”林与闻指指县衙外面,“嗯,那个袁千户非要请我吃东西。”
膳夫很受伤似的,“自从您从京城回来,您每天都吃我做的东西,说我做的东西比他们京城的菜馆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当时心里多高兴啊,这几日天天研究菜谱到天亮,每日都给您换着样做,结果您呢?”
林与闻皱着眉,怎么听出了自己一股始乱终弃的感觉呢,“那是个新开的菜馆,潮州那边的菜,以前没吃过,所以就……”
“哼。”
自家膳夫这么容易受伤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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