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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站着三名臂戴红袖章的高一女生,其中一个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相机,另外两个则手捧记录本,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纸页的边缘,透出内心的紧绷。
黎予的心跳不由又快了几拍,指尖悄悄蜷紧,指甲抵着掌心。走近了些,她才看清,那个蹲在地上、黑发垂落肩头、正认真调试相机的学生会成员,侧脸在夕照下白得近乎透明,是耿星语。
黎予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方才因重任在肩而生的纯粹紧张里,莫名地,混入了一丝更复杂的慌乱。
高老师已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与领导们寒暄起来。可今日这套惯常的应对似乎失了效,面对他滴水不漏的铺垫,检查组的领导只是笑着客套了几句,眼神礼貌却疏离。
“今天就让这几个孩子带着我们转转吧,”其中那位戴眼镜的领导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玩笑意味,“你们这两位‘老狐狸’就别全程作陪了,不然我们又得被你们带着节奏走啦。”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黎予脑海里轰然炸响。
什么?这么重的担子,就这么……全压到我身上了?她只觉得脚下一软,天地都仿佛晃了晃。
但也只是慌了两秒,她立刻用力抿住唇,逼着自己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慌乱死死摁回心底——不能慌,黎予,绝对不能慌。
校长和高老师又劝了几句,见领导态度坚决,也只好无奈作罢。
校长转向黎予几人,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嘱托:“你们几个,可得好好表现,学校的脸面,现在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说罢,便与高老师一同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这一行略显奇怪的组合,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高老师抬手拍了拍校长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的力量:“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班黎予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话虽说得圆满,可他凝望着黎予背影的眼神里,终究还是藏了一抹难以彻底消弭的忧色。
黎予刻意维持着比两位领导快出半步的距离,边走边侧身向他们解说。她声线平稳,指向明确,任谁从旁看去,都只会觉得这女孩儿从容得体,绝窥不见她胸腔里那面正被胡乱敲响的鼓。
一行人转至实验楼前。
通往楼内的是一段老旧的石阶,通道因岁月侵蚀而显得比别处更为狭窄昏暗,仅容两人并肩。
黎予稍稍收住脚步,让领导先行,自己则跟在侧后方,心思还在反复默诵接下来要介绍的实验室亮点。
就在这时,她垂在身侧、因紧张而不自觉微微攥紧的手,忽然被一个温软的、带着点匆促力道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一触即离,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黎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幅度极小地偏过头,目光循着那转瞬即逝的温度望去——
抱着相机的耿星语不知何时已悄然跟近,此刻正走在她斜后方。
少女的手臂环抱着那台略显沉重的相机,下颌微收,一双清亮的眸子却从相机上方抬起,正静静地看着她。
见黎予望过来,耿星语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对着她,极慢、极清晰地比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穿透周遭略显沉闷的空气,直直撞进黎予心里:
“别——紧——张——”
她的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的温和,像夏日傍晚悄然漫过脚踝的溪水,清凉而熨帖。
第18章 月下闲谈
那句无声的“别紧张”,像一涓温润的溪流,悄然漫过黎予心间龟裂的焦灼,滋生出意想不到的底气与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那点残存的慌乱已被尽数压下,转而焕发出一种明亮而笃定的光彩。
这才是黎予——那个自信的、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张扬的黎予。她开始真正地挥洒自如。
“这是我们一直在使用的物理实验室,”她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声音清亮,“设备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所有仪器都维护得很好。您看这个光学实验台,”
她指向一张漆面磨损却擦拭得锃亮的桌子,“是我们物理老师带着学生一起调试校准的。在这里,我们完成了全部必做实验,还尝试了很多拓展探究。”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领导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仔细扫过那些摆放整齐、保养得当的仪器,眼里流露出赞许。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身旁的同伴极轻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不容易”三个字。
移步至图书馆,黎予没有回避空间的狭小。
“学校经费有限,但在买书这件事上从不含糊,”她引着众人走向一排排虽然陈旧却分类清晰的书架,“这些都是老师们一本本精心挑选的经典读物和教辅资料。”
她指向靠墙一处用旧课桌拼成的阅读区,“这边是我们的'读书角',虽然简陋,但每天中午都坐满了来看书的同学。”
另一位领导听到这里,不禁伸手轻轻拂过书架上那些被翻得卷边的书脊,对黎予投以温和的目光,轻声对同伴说:“条件虽然艰苦,但这份对教育的坚持,让人感动。”
她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步履轻快,身影挺拔。从教学楼里那虽然斑驳却写满板报的黑板,到宿舍楼里叠成方块的朴素被褥,再到食堂窗口后冒着热气的简单饭菜,她都坦诚相告,讲解中既直面条件的局限,更着重强调师生们在有限资源下的努力与创造。
而这一切——她介绍老师手写教案时流露的敬意,她讲述同学挑灯夜读时眼里的动容都被耿星语手中那不断响起的、轻柔而规律快门声,忠实地定格成了永恒。
耿星语的配合更是默契天成,她巧妙地捕捉着那些质朴却动人的细节:擦拭一旧的实验仪器、书页间密密麻麻的笔记、墙上贴满的学生手工作品。
她不打扰参观进程,却用镜头讲述着一个个生动故事。
另外两位记录员跟在她们身后,几乎只需做些简单的辅助工作,眼前这俩人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仿佛已为这次突如其来的检查交上了一份独具特色的答卷。
事实也确如她们所展现的那般动人。一行人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将不大的校园细致地走完。流程结束时,月亮已然爬上树梢,正照在操场那面略显褪色的国旗上。
两位检查人员脸上的笑容比来时更加温和,临别前,戴眼镜的领导特意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黎予和几位同学,最终落在那些朴素的校舍上,语气诚恳:
“很受触动。同学们,你们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比任何硬件设施都珍贵。谢谢你们。”
他们与几位同学简单告了别,转身离去时,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郑重。
望着那辆载着检查组的汽车缓缓驶出校门,最终消失在暮色里,黎予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累得长舒一口气。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正低头专注查看相机屏幕的耿星语身上,心底涌起一股想上前搭话的冲动,脚尖刚动了动,却又迟疑地顿住,只默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丽的身影。
另外两个学生会员适时地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学姐,星语,你们着急回教室吗?”
耿星语抬眼看了看远处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火,余光轻轻掠过身旁今日的“功臣”,声音不高地应道:“休息一会儿再回去也行。”
黎予没作声,有些摸不清她们的意思。
“好啊好啊!我们也还不想立刻回去啃书本。我们想去食堂买点水,学姐你们要一起去吗?”
问题被直接抛到了黎予面前,她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去旁边的书院里坐会儿就好。” 她确实感到一丝疲惫,但更不愿浪费这片刻闲暇,去书院背单词是个折中的好主意。
耿星语闻言,指尖在相机按键上轻轻一点,跟了一句:“我也去休息会儿吧,正好看看刚才拍的照片。”
……
望着那俩如同脚底抹油般奔向食堂的身影,黎予和耿星语则转向另一侧,踏上了通往书院那条幽静的小径。
这书院是上世纪抗战时期留下的红色印记,作为一处被妥善保存的基地,小小的院落呈四方形,门楣上挂着几经修缮却古意盎然的牌匾。院中青石板的缝隙间,零星点缀着从一旁高大的黄角兰老树上飘落的叶子。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个院落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清辉之中。
黎予走到院内的石桌旁,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细心拂去石凳和桌面上积攒的落叶与浮尘,然后才示意耿星语可以坐下。
她本想立刻拿出单词本埋头背诵,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想和身边人说话的渴望,嘴唇微张了几次,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你很害怕我吗?” 耿星语虽然低着头,指尖仍在相机屏幕上滑动筛选着照片,但身边人那番细微的挣扎动静,早已被她悉数捕捉。
黎予身体微微一僵,慌忙解释:“没…没有啊。我这不是看你在忙吗?” 她试图用一个略显尴尬和拙劣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耿星语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声音平和地又添了一句:“那你可以直接和我聊天的。”
听到这话,黎予绷紧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氛围似乎自然了许多。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终于讪讪开口:“就……就想问问你的腿,好些了没。”
“隔了这么久,已经好多了。” 耿星语的音色,就像今夜洒满庭院的月光,清冽而柔和。
“那就好。” 黎予点点头,努力寻找着话题,“我们还挺有缘的,这都见过……好几次面了。”
“我是文体部的嘛,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事。” 耿星语的回答听不出什么情绪。
原来在她看来,这几次或远或近的照面,都只是职责所在。黎予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还夹杂着点莫名的失落,她迅速找补道:
“是吗?不过没关系!我是435班的,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
耿星语滑动按键的指尖停了下来,头也抬了起来,目光落在黎予带着些急切和真诚的脸上。
我知道。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被无声地压回了心底。
她只是轻轻颔首,应道:“那就,先谢谢你了。”
黎予见状,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瞬间开朗了许多,话也溜了起来:“这有什么好谢的!毕竟我也算是你学姐嘛!”
耿星语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神秘表情。
“是吗?” 她语调平缓地反问,“你今年多大了?”
黎予一脸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17啊,怎么了?”
耿星语将相机轻轻放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然后站起身来。
“我已经满18了。” 她看着也随之站起来的黎予,慢条斯理地宣布,“所以,严格来说,你不算我的学姐。”
黎予满脸写着不解,也跟着站了起来:“你18了?!” 声音里满是惊讶。
耿星语不再多言,转身缓缓向书院门口走去。黎予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见她蹲在了老旧的门槛前,便也顺势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对啊,前几天刚过的生日。” 耿星语像是看穿了旁边人的疑惑,自顾自地开口,解答了她的疑问,“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家里就让我晚了一年上学。初二的时候,又因为一些事情休学了一年,所以现在才读高一。”
“原来是这样……” 黎予恍然大悟,这点简单的算术对她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好神奇啊,” 她忍不住感叹,声音里带着点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你晚一年读书,我早一年读书。这么算下来,你比我还大一岁呢!”
“我小时候啊,” 黎予接过话头,用一种半是玩笑的口吻,试图化解那些童年往事的涩意,“妈妈要上班,姐姐要上学,家里没人照顾我。她们索性就直接把我塞进学校了,哈哈哈。”
她接着又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也是秋天出生的吗?”
“不是。” 耿星语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院落中那棵婆娑的老树,“我妈妈说,我出生那年,阴历九月二十六,刚好在立冬后一天。” 她顿了顿,转而看向黎予,“你呢?”
黎予突然感到一丝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槛上的旧痕,但还是选择了交换这份信息:“我是阴历七月十五。我妈妈说……那是中元节,说我是家里的祸害。” 话音落下,她的头不自觉地又低下去几分。
耿星语迅速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瞬间的低落,立刻用一种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的语气岔开话题:
“怎么会呢,新时代的社会主义青少年,怎么还能信这些呢?” 她侧过头,看着黎予低垂的侧脸,声音放得轻柔却有力,“我们想什么时候过就什么时候过,好不好?”
黎予闻言微怔,“祸害”二字常年带来的涩意,竟因这句干脆的反驳松动了一隙。有人能如此不假思索地否定她近乎认命的标签,这认知本身,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漾开微澜。
未及深想,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可找到你们了!”那两位学生会的记录员提着水小跑过来,“还以为你们先回去了。”她们递过水瓶,黎予接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该回教室了。”她起身,语气恢复平日的温和。耿星语也随之站起,淡淡应了声,转身去拿起被放置在石桌上的相机。
四人沉默地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月光拉长身影,两位记录员在前低声交谈,黎予和耿星语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行至分岔路口,记录员挥手道别:“我们先回班了!”
黎予转向耿星语:“那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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