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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躲进教学楼背后爬满常青藤的小院,藤叶虽失了夏日的鲜亮,却仍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绿意,把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两人膝头各摊着书本,冬日的阳光在字里行间投下斑驳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轻轻晃动。
那个周三的午后便是如此。
耿星语正凝神整理历史笔记,笔尖一顿,不小心把“文艺复兴”的“复”字写成了别扭的连笔。她轻啧一声,顺手将便利贴揉成一团搁在桌角。
正对着电磁场综合题比划的黎予,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作。她立刻放下笔,像抢救什么稀世珍宝般,迅捷又轻柔地将纸团捞了过来。
“别扔呀。”
她压低声音,带着哄劝的意味,小心翼翼用指尖展平褶皱的纸条。那道因懊恼而划重的墨痕,在她眼里都成了独特的笔触。
耿星语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失笑道:“写错的废纸而已,有什么好留的?”
黎予不答,反而拿出那本厚如辞海的物理习题册,翻到中间,郑重地将这纸夹在一道难题旁。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满星光,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珍视:“这样我每次复习到难题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的字,就像有了护身符。”
那个写错的“复”字,就这样成了黎予独享的、对抗难题的秘密能量。
晚自习后的送别,同样是她们心照不宣的仪式。耿星语放学比黎予早一节课,黎予总会提前划好时间,等到那宝贵的十分钟一到,就立即起身,脚步轻快地穿过校园,一路把耿星语送到校门口。
这段路其实不长,百十来步,她们却总走得很慢。路灯顺着暮色次第亮起,在渐沉的夜色里晕开团团暖黄光晕。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两道紧挨的墨线,在操场的草坪上缓缓移动。
风里的凉意渐重,带着初冬的清冽,黎予会悄悄往耿星语身边靠近些,能闻到她身上熟悉又淡淡地山茶花香,干净又安心。
这天晚上,快到校门口那盏最亮的路灯下时,耿星语忽然停步。
她左右瞥了眼,见无人注意,便飞快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张折叠成复杂方胜形状的信笺,边角被手指焐得微软。
她趁黎予不备,迅速塞进她手心。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轻轻一顿。微凉的纸张边缘蹭过温热的皮肤,像雪花落在掌心,激起细微的战栗。
“回去再看。”
耿星语的声音轻如耳语,尾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郑重。她的耳尖悄悄红了,说完就别开脸,假装去看路边光秃的枝丫。
黎予紧紧攥住那方信笺,仿佛握着全世界的温柔。她重重点头,眼神亮得灼人:“嗯!”
望着耿星语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黎予几乎是跑着回了教室。坐回座位时,心脏还在怦怦直跳,指尖的温度尚未散去。
她把信笺按在课本上,强压下立刻拆开的冲动——周围还有同学在低声讨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直到教室重归寂静,大家都埋首书海,她才悄悄将信笺拿到桌下,借着书桌的掩护,像拆解稀世珍宝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展开方胜。
是和她那天整理历史笔记用的一样的纸张,不过上面没有她预想中缠绵的情话,只有两句耿星语用钢笔工整抄录的诗,是孟浩然笔下的《冬夜》:
『乱山残雪夜,
孤烛异乡人。』
墨迹在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而在诗的下方,空了一行,另起一段的字迹明显轻柔许多,是耿星语自己添的:
『但我们有彼此,便不惧残雪寒夜、孤灯清影。』
『安心学习,等我明天』
那一刻,周遭翻书声、低语声仿佛瞬间远去。黎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急。
温热的暖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滚烫。她鼻尖发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她一点不觉得冷。
黎予将这张薄薄的信纸放在膝头,用手指一遍遍抚平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褶皱,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最后,她郑重地将其夹进那本边角磨白的单词本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知道,往后所有“寒窗灯影里,冬夜正漫漫”的时刻,这方信笺都会是她最温柔坚定的力量。
……
进入高三,考试的频率陡然增加。除了校内常规的月考、模拟考,还不时穿插着规模更大的区域性统考。
让黎予印象颇深的,是一次参与人数近万的特殊统考。规模虽然不算大,但是给她留下了最最最特殊的回忆。
考生来自全国各地,竞争激烈。而当下午成绩公布时,她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稳稳地占据了那份万人名单的第一位。
喜悦像气泡水般在心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拿着自己单独去打印出来、还带着点打印机余温的成绩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
不,是只想与那一个人分享,顺便,讨要几句专属于她的夸奖,那比任何实质奖励都更让她心动。
她逆着放学的人流,快步走向高一教学楼。周遭的喧嚣和身影都仿佛被自动虚化,她的目标明确而唯一。
“诶,黎学姐,你来找星语啊?” 许知州独自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看着微喘着气跑上来的黎予。
“对啊,我找她…有点事。” 黎予弯起嘴角回应,那笑容里带着不自知的温柔,这种神态,似乎更像是从耿星语那里感染来的。
“学生会临时开会,星语和程彩都去了,我在这里等她们。” 许知州解释着,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不像往常那般热络。
“这样啊,” 黎予并未多想,走到走廊边,双手搭在冰凉的台面上,让傍晚的微风吹拂自己因奔跑和兴奋而发烫的脸颊,“那我和你一起等她…们吧。”
许知州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姿势倚着栏杆,目光望向远处,神色有些复杂。
安静了片刻,许知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对了黎学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黎予转过头,语气温和。
许知州低下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越来越轻:“黎学姐,你和星语…是不是在一起了?”
黎予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她们确实还没正式向朋友介绍,但她以为彼此之间的亲近,身边的朋友早已心照不宣。
短暂的犹豫后,她选择了坦诚:“对…对啊,我们在一起了。” 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晕。
“那…” 许知州的语气愈发低落,像被风吹得快熄灭的小火苗,“你喜欢星语什么啊?”
黎予把这当作是朋友间善意的调侃,一时有些羞赧,正不好意思地挠头想着如何措辞,那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了。
“你怎么来了?” 耿星语和程彩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黎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转身迎了上去,带着点小得意,将手里的成绩单摊开在她面前,语气雀跃: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程彩了然地看着这一幕,默契地伸手轻轻拉走了还站在原地、眼神黯淡的许知州。
“什么好消息?” 耿星语被她感染,唇角微扬。
“我统考得了第一名!这次有一万多人呢,怎么样,厉不厉害?” 黎予仰着脸,那神情活像个完成了了不起的壮举、急切等待表扬的小孩子。
耿星语从她手中接过成绩单,目光落在Excel表格最顶端那行,仔细确认着,眉眼间的笑意和骄傲满得快要溢出来,那样子,简直比她自己考了第一还要开心。
“这么厉害啊,” 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肯定,“下次说不定就是市状元,省状元了。”
黎予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哪有这么夸张……”
“没有夸张啊,” 耿星语看着她,眼神认真而笃定,“我相信你可以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明天给你带一个奖励,好不好?”
“好啊!是什么?” 黎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不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
……
不远处的窗边,许知州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瞥向走廊上那对旁若无人的身影。
看着她们之间自然流淌的亲昵和欢喜,她的手指在桌下无声地收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那是一种混杂着失落、羡慕与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沉默的抗议,湮没在心底。
第29章 另起波澜
翌日午休,黎予准时出现在耿星语教室的窗边。她微微弯腰,双手扒着窗台,挡住窗外炽热的太阳,轻轻探出半个身子,将英语必修二课本递进去。
“书我给你带来啦,”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凑近窗内的耿星语,压低声音,“那个……你昨天说的奖励,是什么呀?”
自从和黎予在一起,耿星语也被她那份认真的劲头感染,特意借了下学期的课本想要提前预习。
此刻看着她这副像讨要小鱼干般的模样,耿星语心里软成一片,却故意抿起嘴唇,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晚上,晚上放学再给你。现在说了,还算什么惊喜?”
“好吧。”黎予只好按捺住雀跃的心,看着她把书收进抽屉,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们这短暂的互动,一丝不落地映在几个人眼里。前排那个剃着板寸的男生,不屑地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而这一切,又被坐在他后桌的许知州,默默看在了眼里。
许知州的心,像被泡在一杯隔夜的柠檬水里,酸涩又沉闷。
她看着耿星语谈及“奖励”时自然流露的甜蜜,又想起昨日黎予亲口承认“在一起”时那刺眼的笃定,一种混合着失落与不甘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她的心脏。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她看到那本被耿星语随意放在抽屉里的英语书时,破土而出。
下午,趁耿星语离开座位去办公室交作业的间隙,许知州迅速拿出了那本书。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削尖的HB铅笔——这是她刻意选的,万一模仿得不好,还能擦掉重写。
她飞快地翻到扉页空白处,用一种刻意模仿、笔画却显得扭曲生硬的字迹,比照着下方的名字,写下了一句:
『小颖,我喜欢你很久了』
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做完这一切,她像被烫到般将书塞回原处,心脏狂跳,手心一片湿冷。
她知道这是很拙劣的手法,字迹僵硬,表白直白得可笑,连那个随手编造的名字都透着刻意。但她没有办法,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耿星语回来后,浑然未觉。她拿出书,刚翻开,许知州便看准时机凑了过去:
“星语,这书是黎学姐的吧?能先借我看看吗?”
“好啊,你先看吧。”
耿星语不疑有他,温柔地将书推了过去。
许知州接过书,手指“不经意”地翻动着书页,动作幅度刻意加大,终于“恰到好处”地将那片写着铅笔字的扉页,彻底暴露在耿星语眼前。
“这是……?”耿星语的目光瞬间被钉住。待看清那陌生的、矫揉造作的告白和那个陌生的名字,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所以……她之前也这样喜欢过别人?
也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传递过心意?
甚至,特意把这本书送来,是为了气自己?
写在第一页,是生怕自己看不到吗?
……
一股酸涩的醋意混合着愠怒,猛地冲上头顶,让她一时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和判断力。
晚上放学,黎予像只欢快的小狗,兴冲冲地跑来,满心期待着那份延迟的“奖励”。然而,耿星语只是绷着脸,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
“星语?”黎予试探地叫她,伸手想去牵她,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怎么了嘛?”黎予有些慌,跟在她身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耿星语闷声不响,脚下步子更快。
黎予只好拿出“死缠烂打”的看家本领,亦步亦趋地跟着,软声央求: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呀,怎么不开心呀?”
直到走到林荫道僻静的转角,耿星语才猛地停住脚步。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英语书,举了起来,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委屈和质问:
“这本书,是你‘特意’拿来给我的吧。”
黎予疑惑不解,呆呆愣愣地回答:
“对啊,不是你说要拿去预习的吗?”
耿星语轻笑一声,仿佛被自己气笑了。
是啊,她这么优秀,有人喜欢她也很正常。
但是为什么要用和别人告白的方式对自己告白呢?
那自己算什么。
胃部突然一阵抽紧,熟悉的混沌感再度袭来。她忽然不想追问了,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抽离——没有愤怒,没有酸楚,只剩一片麻木。
她把书塞到黎予怀里,“谢谢你的书,我不用了。你也不用送我了。回去吧。”
她又恢复到刚认识那样冷淡的模样,仿佛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黎予拿着书呆愣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觉得一定和这本书有关。随即打开书翻看着,翻到第一页,便察觉了关键所在。
待看清那行字,她先是一愣,随即蹙起眉头。她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我写的啊!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样苍白的辩解毫无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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