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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时有时无、如同羽毛轻拂般的目光。这目光让她耳根微微发热,心跳也失了平稳的节奏。她努力维持着讲课的条理,思绪却难免被搅乱。
或许是因为复习进度到了耿星语不太擅长的解析几何?她今天总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啃咬着笔头,露出像小动物般困扰又专注的神情时,黎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下意识地倾身过去,手臂越过小小的桌面距离,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气息瞬间将耿星语包裹。她的手指点着课本上那个关键的公式,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这里,你看,把这个代入这里试试……”
距离在瞬间拉近,近到耿星语能看清黎予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发。
耿星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呼吸骤然屏住,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这短暂交错的方寸之间。
黎予也立刻意识到了这过近的距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子,脸颊迅速飞起两抹薄红,眼神慌乱地看向窗外,语气带着掩饰性的急促:
“呃……那个……你自己再想想看,思路应该对了。”
“……嗯。”耿星语深深地低下头,借此掩去眼底那几乎要失控翻涌起来的酸涩和贪恋。
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短暂、不经意的靠近,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卑微而尖锐的窃喜。
“你好好注意休息,药别忘了吃,我先走了。”课程终于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氛围中结束,黎予起身,整理着书包,语气依旧带着关切。
一般这个时候,耿星语也会起身,至少送她到门口。但今天,她却格外反常地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黎予脚步顿了一下,心想,可能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没什么力气吧。她回头,目光落在耿星语柔软的发顶上,阳光正好照在那里,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看着眼前这个显得比平日更脆弱、更安静的人,黎予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悄然触动,变得异常柔软。
也许……抛下那些沉重的过去不容易,但也许,真的可以像这样,一次无意识的靠近开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
怀着这份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奢侈的期盼,黎予轻轻带上了门。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耿星语才缓缓抬起头。桌上那杯豆浆早已不再滚烫,温暾地立在那里,像她此刻不上不下的心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微热的杯壁。
她今天还带了早餐……
是因为昨天看到妈妈不在家?
还是因为……自己是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病号”?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关怀,像冬日里的暖阳,让她贪恋不已。然而,理智却在此时冰冷地提醒她:
这份温存,是建立在“病人”这个特殊身份之上的,是脆弱且不堪一击的。
昨夜那种深刻的自我厌恶和羞耻感再次隐隐浮现。她享受着黎予的照顾,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或许并非源于平等的爱意,而更多是同情与责任。
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不深,却持续地散发着隐痛。这份建立在“病人”身份上的脆弱温存,如同阳光下绚丽的肥皂泡,虽然美好,却可能在任何一刻,悄然破灭。
而她,既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滴温暖,又恐惧着泡沫破碎后,更加冰冷的现实。
黎予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径直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失控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被胡乱敲响的小鼓。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不像是那次耿星语轻轻吻她手背时,那种带着恐慌的悸动。
此刻胸腔里这股横冲直撞的热流,更原始,更直接,几乎是一种不容辩驳的生理反应——
因那人靠近的气息而屏住的呼吸,因指尖无意触碰而引发的战栗,因看到她微蹙的眉头和喝水轻舔的嘴唇而莫名加速的心跳……
她瘫坐在书桌前,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逐条翻看这段时间以来,耿星语断断续续发来的那些消息。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忽略、或者带着复杂心情阅读的文字,此刻在眼前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
从最初小心翼翼的问候,到后来带着试探的分享,再到生病后那难以掩饰的依赖和脆弱……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一块拼图。
她将这半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细细回顾——那人苍白的脸,带着水汽的眼睛,抓住她袖口时微凉的指尖,靠近讲题时身上淡淡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息……
一个清晰得让她浑身发烫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骤然照亮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内心海域:
所以……那些需要自己强压下的、想要靠近她的念头,那些需要动用全部理智才能克制的、想要回应她依赖的冲动……
这些,才是虚假的、不该存在的!
那些拼命筑起的疏离围墙,那些告诫自己“需要保持距离”的理智声音,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的谎言!
黎予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学会了呼吸。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和尖锐痛楚的情绪,像海啸般席卷了她。她终于不得不承认,直面这个早已存在、却被她苦苦压抑的事实——
所以,自己还是喜欢耿星语的。
无论再来一次,两次……哪怕重来千百次,在某个转角再次遇见那个身影,她依然会无可救药地,再次为她心动。
这不是选择,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爱耿星语,对她黎予而言,几乎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是深植于骨髓、流淌在血液里的原始召唤。
无论那个人是骄傲的、脆弱的、带着刺的,还是像现在这样,用着些小心思、设下些“千层套路”的……她都甘之如饴。
她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进名为“耿星语”的城池,走进她所有或笨拙或刻意的“千层套路”里。
一直都是。
从未停止。
第57章 故地重游
黎予想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视线停留在不知道是之前哪一天的对话上。是耿星语发的消息:
『一中对面新开了一家甜品店,黎老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啊?』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带着期待表情包。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破涕为笑的了然,轻声对着屏幕,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
『好啊。』
『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
黎予望着屏幕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一会儿后却没有等到回复。
可能,在先休息吧。
第二天,当黎予再次按时出现,脸上带着与前一日无异的关切时,迎接她的是耿星语彻底冰封的脸。
门只开了必要的宽度,耿星语站在门后,没有让开的意思。“黎老师,请进。”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连眼神都吝于给予。
黎予那句“你好点了吗”卡在喉咙里,默默地咽了回去。她跟着走进房间,感觉室内的空气都比昨天冷了几度。
课程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耿星语坐得笔直,与黎予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黎予尝试像昨天一样讲解,甚至故意在几处耿星语以前容易出错的地方放慢速度,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书本,仿佛在听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黎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指尖蜷缩,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漫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她试图打破这僵局,在讲解完一个复杂题型后,带着一丝期待问:
“这个思路……能理解吗?以前你总在这里绕弯子。”她刻意提起“以前”,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耿星语终于抬起眼,看向她,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漠然:“懂了。黎老师请继续,不要浪费时间。”
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仿佛黎予的“多话”是一种打扰。
“浪费时间”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黎予心里。她所有试图靠近的努力,在对方眼里,只是“浪费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黎予不再尝试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是机械地讲着课,声音越来越干涩。她能感觉到身旁的人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那份昨日还让她心软的“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无力和……受伤的疏离。
课程结束,黎予几乎是逃离般地收拾好东西。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背对着耿星语,那句“好好休息”说得异常艰难。
身后传来耿星语毫无波澜的声音:“知道了,谢谢黎老师。”
门在身后关上。黎予站在空荡的楼道里,久久没有动。心里那股闷痛越来越清晰——
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又一次,她连原因都不知道。
门内,耿星语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将脸埋进膝盖。扮演冷漠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比发烧更让她疲惫。
她听着门外那片寂静,知道黎予已经离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在门外,困惑失落,为自己的笨拙和无法跨越的距离而感到无力。
一个在门内,自我折磨,用最伤己的方式推开最渴望的温暖。
这两日的家教,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彻底的冰封,将两人之间无法言说的隔阂与拉扯,刻画得淋漓尽致。
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更是两颗想要靠近却又害怕受伤的心。
黎予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居民楼,夏日的阳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阳台,精准地落在那熟悉的七楼窗口。
窗帘紧闭,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疲惫和一丝……隐约的了然。
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冰封与疏离,让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去年那个时候,耿星语那条决绝的分手信息之后,彻底的断联,何其相似。
那种将所有人、所有关心都推开,独自缩回坚硬外壳里的状态……或许,耿星语此刻的奇怪与反常,并非是针对她黎予个人,而是源于某种她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原因?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一向不爱主动打电话的黎予,几乎是凭着一种直觉,从通讯录里找出黄鑫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在干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黄鑫刚睡醒、带着浓浓鼻音的回答,还伴随着慵懒的清嗓声:“还没起床呢,怎么了?”
黎予一反常态地没有调侃她的懒觉,直接切入主题,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下午有空吗?出去走走。”
黄鑫似乎被她的严肃弄得清醒了些,来了点兴致——这个年纪的她们,除了学习,对什么都容易提起兴趣。“可以啊,你想去哪里潇洒?”
“我想……”黎予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声音轻了下来,“回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
黄鑫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嘀咕:
“啊?那儿……居然还没拆吗?”在她的认知里,那种老旧的片区早就该在城市发展的洪流中消失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黎予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非去不可的坚定。
……
源江县确实今非昔比了。
依托旁边那座新建的、据说在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大型水电站,河道被拓宽,两岸也做了景观绿化,比起前两年的荒凉,景色算是好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带来的经济效益,街上车流明显增多,甚至能看到一些挂着外地牌照的旅游房车和带着相机、说着不同口音的游客。
这座偏远的贫困小山城,正笨拙而又努力地,试图朝着“江滨旅游小城”的方向发展。
当然,这种改变并非一蹴而就。当黎予和黄鑫辗转找到她记忆中的那个“家”时,看到的只是一扇被粗糙水泥彻底封死的大门。
门后的景象早已看不见,只能从周围那几棵愈发高大的老树,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方位。
“看吧,我都跟你说了,这块地方早拆了。”黄鑫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那堵冰冷的水泥墙,语气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但更多的还是对黎予突然执意要来这里的疑惑不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儿看了?怀旧啊?”
黎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堵封死的墙上,仿佛能穿透水泥,看到里面——
那栋由老旧职业学校教室改造的三层小楼,斑驳脱落的沙砾墙面,吱呀作响的木制窗户,以及那个连接走廊与天台的、布满铁锈却承载了她无数童年欢乐的小梯子。
她记得一楼那个阴暗潮湿、让她羞于向同学提起的家,记得三楼最左边淳榕家飘出的饭菜香,记得和玩伴们在天台上追逐打闹,踮着脚眺望四周的田野、纵横的灌溉水渠,还有那些芒果树、枇杷树……
果子成熟的季节,便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哪怕只是分到一小块,都能甜上一整天。
那些记忆,鲜明而生动,却都被这堵无情的水泥墙彻底封存,成为了过去式。
她缓缓转过身,拉着黄鑫沿着来时那条充满岁月痕迹的水泥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就是觉得,”黎予的声音在寂静的旧街区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怅惘,“这一年,半年……这里的变化,真的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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