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把话说完,两行泪已经从耿星语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滑了下来,砸在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发出半点哭腔,只是咬着下唇,带着浓重的鼻音重复:
“我没有。”
她明明该条理清晰地解释,该要求彻查清楚,该问江逾白是在哪发现的模型机——可说完这三个字后,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发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刚抬起胳膊擦眼泪,就听见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怒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给你台阶下还不下!”
……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耿星语快步往前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片段:初中被塞满垃圾的书桌抽屉,校服外套背后被画的乌龟,课本扉页上“狐狸精”几个字,还有每次她被欺负时,周围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捂着嘴偷笑——原来不管她多乖,还是会被当成“错的人”。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时,隔间的门“吱呀”作响。耿星语锁上门,单手撑着冰冷的瓷砖墙,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可眼泪却越掉越凶,砸在地板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越想冷静,心就越乱。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手脚像灌了铅,连站都站不稳,脑子也沉沉的,迟钝得连简单的念头都转不动。
她松开撑着墙壁的手,狠狠掐住左手虎口,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直到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找回点意识——原来疼的时候,就没那么难过了。
疼痛感总算让她的大脑清明了些,这才听见旁边隔间的开关门声,还有走廊上的脚步声——原来是下课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憋在喉咙里,直到上课铃响,外面又恢复了寂静。口腔里蔓延开淡淡的血腥味,她才松了口。
耿星语双目无神地盯着左手虎口处的印子,红得发紫,像朵难看的花。大脑再次陷入混沌,眼前像蒙了层糯米纸,什么都看不清。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渐渐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后背抵着门,才没滑坐在地上。
“耿星语?耿星语你在里面吗?”
熟悉的声音伴着急促的拍门声传来,是徐乔乔--她为数不多的好友,带着点喘,显然是跑过来的。
耿星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用后背抵住门,尽管门早就锁好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最好的朋友。
“耿星语,我知道你在里面,”徐乔乔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急,“你开开门好不好?阿姨已经到了,她刚跟张老师说清楚了,那个手机不是你的!”
耿星语没说话,身体却渐渐停止了颤抖。妈妈这么忙,怎么会有时间来她学校?
“耿星语,你别哭了,”徐乔乔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温温的,“我给你带了糖,你出来,我陪你会儿好不好?”
徐乔乔的话像根软针,轻轻扎在耿星语心上。她们从初二就认识,那时候耿星语刚复学,转来和她一个班,是徐乔乔主动坐到她旁边,把半盒饼干推过来:“我叫徐乔乔,以后我们做朋友吧。”
后来她们一起上下学,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尽管不在一个班,但仍然保持着这份友谊——徐乔乔算是她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的光。
耿星语缓缓松开抵着门的手,指尖抖着拉开锁。推开门的瞬间,她没等徐乔乔说话,就张开双臂抱住她,脑袋无力地搭在好友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浸湿了徐乔乔的校服领口。
徐乔乔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小孩:“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
……
办公室门口,耿星语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妈妈和张睿华在里面交谈。妈妈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还带着点旅途的凌乱,却脊背挺得笔直,偶尔提高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后,她看见妈妈朝着张老师勉强挤出个笑,那笑容里满是冷淡,转身走了出来。
“星语,”妈妈上前拉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语气温柔得像怕碰碎她,
“走吧,回去收拾下书包,妈妈给你请了两天假,咱们先回家,国庆收假再回来。”
耿星语点点头,浑身没力气,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慢吞吞地跟着妈妈往教室走。教室里的同学看见她们,都停下了动作,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围着她转:
“原来不是她的啊……”
“张老师怎么能随便冤枉人?”
“她好像哭了,好可怜……”
她面上没任何表情,仿佛没听见那些话,只是走到座位旁,慢慢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文具盒,一样样放进书包里,动作慢得像在数时间。
同桌许知州弯腰低头看着她的脸,一反常态地用尽量温和些的语气看似关心的问了一句:
“你还好吧?班主任应该…查清楚了手机是谁的了吧?”
耿星语拉上书包拉链,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转身出了教室。
走下教学楼楼梯时,晚风卷着树叶的味道吹过来,她还是没忍住,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些话,她怎么可能听不见?那些眼神,她怎么可能看不见?
耿星语缓缓走向树下等着的妈妈,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妈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妈妈眼底的心疼,想说“我没事”,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轻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藏起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
第10章 山茶花
紧绷了一个月的高三学子总算盼来了喘息的空档——国庆七天小长假。学生们对这假期的期盼,几乎快要到偏执的地步。
毕竟,日日过着早六晚十一的紧绷日子,就连周末也只剩周日下午那点“黄金六小时”,任谁都难免怨声载道。
出校门前的空气,都透着股格外的清新。
“国庆打算去哪儿玩啊?”
“没想法,先闷头睡上几天再说。”
“哈哈哈……”
黎予抬眼望了望悬在夜空的月亮,月光透过指尖缝隙钻进眼底,莫名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
这样纯粹的时光,还能有多久呢?
翌日,黎予起得格外早,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隔壁房间熟睡的人,背上书包就出了门。
源江县没什么正经的图书馆,唯一一个能供人安安静静看书学习的地方,就只有家新华书店,恰好开在一中旁边。
“小予啊,放假也来得这么早?”一进书店,就听见收银台前站着的女人开口。
那女人看着三十来岁,微卷的长发松松挽着,白色女士衬衣扣到倒数第二颗,下摆一丝不苟地塞进小西裤里,嘴角那抹红选得极妙,恰好衬出她骨子里的风韵。
“对啊林阿姨,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嘛。”黎予嘴角扬起标志性的笑,语气里满是轻快。
林舒笑着摇了摇头:“你可别逗阿姨了,前两天易老师来拿书,还跟我聊你呢。”
易星,她的语文老师。研究生毕业就来当老师,黎予应该是她教的第三届学生,按道理算下来也该有三十了,可脸上看着却活脱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因为长得年轻好看,穿得又清新有活力,有两次还被保安当成没穿校服的学生拦在校门外……直到有次收到隔壁班男生的情书后,才开始穿些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灰蒙蒙的衣服,硬生生掩去了几分光彩。
黎予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看着竟有几分害羞。没等她开口,就听见林舒说:“好啦快去学习吧,阿姨不打扰你了。”
学习于黎予而言,倒不算什么难事,没那么难熬。不知不觉间,书店外的天空已被夕阳染成橘红色,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原来已经学到这个时候,中午午饭也忘了吃。
她收好习题册和草稿本,准备回家。
临出门时,瞥见在柜台前插花的林阿姨,想着该道个别,便走了过去,右手下意识抓着斜挎包的背带,轻声说:“林阿姨,我今天先回去啦。”
“小予要走啦?”林舒转过身,从旁边拿过两个橘子,“阿姨这儿有两个橘子,你拿着,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跟女孩说话时,她的语气都软了几分,透着成熟女人独有的温柔。
黎予笑嘻嘻地接过橘子,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花瓶上——里面插着几支白净的花,旁边还散落着几支,连带些剪下来的花枝和叶子。
“谢谢林阿姨。”她指着花瓶笑,“这是您插的花吗?真好看,简直跟艺术品似的。”
林舒被这小鬼的话逗得轻笑出声:“你这张小嘴,从哪儿学的这么会说?净捡些哄我开心的话。”
她转身捡起桌上剩下的几支花,找了根小丝带细细绑好,“这花啊,是你易老师刚订在这儿的。喏,这几支插不下了,送你。”
林舒把花递到黎予手上,又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黎予不好意思白收这么多东西,帮着林舒收拾完垃圾,又一起关了店门,才准备回家。
两人走到马路边时,黎予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那套衣服,她从没在学校见过。时尚的卫衣配着休闲裤,瞧着完完全全就是个女大学生。
易星戴着头盔,骑在一辆小电驴上停在路边,朝她们挥了挥手。
“易老师好。”黎予忙不迭开口打招呼。
易星笑着应了,说的话竟和早上林舒的差不多,简单关心了两句,就牵着林舒上了车。
小电驴刚启动开出没多远,黎予还看见坐在后面的林舒轻轻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隐约能听见“你跟小孩子较什么劲”之类的话。
小小的电动车载着两个女人,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竟显得格外温馨。
原来女生和女生之间牵手的感觉,也不是都一样的。
刚刚易老师牵着林阿姨的样子,分明不像是普通朋友。
再怎么说也应该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闺蜜?
黎予还没来得及深想,就感觉耳根烧了起来。她攥紧手里的花,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简单吃了晚饭,黎予从家里翻出个塑料矿泉水瓶,洗干净后装了些水,把林阿姨给的花一支支插了进去。凑近时,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熟悉的香气——是她身上的那股味道?
她又往前凑了凑,把花凑到鼻尖重重闻了闻。
和她身上的味道八九不离十,差的那一点点,大抵是因为她用的是化工厂产的香氛,而非这天然的花香。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拍照识图——
山茶花。
她往下滑看着科普:山茶花,象征着理想与纯洁的爱,在气候温暖的南方,十月、十一月便能进入盛花期。
这么说来,易老师是在今年山茶花刚开的时候,就订来送给林阿姨了啊……
黎予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抱着塑料瓶闻了又闻。
女生和女生之间,也可以产生不一样的磁场吗?
睡前还特意把瓶子放在床头的椅子上,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伴她入眠。
『“黎予,这是你女朋友吗?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天呐,女生和女生站在一起居然这么般配!”
“黎予黎予,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快说说嘛!”
“黎予……”“黎予!”
她的朋友们像围成圈的小麻雀,把她和身旁的少女堵得严严实实,眼里的好奇快溢出来,那股非要从她嘴里撬出点八卦的执着劲儿,简直没辙。
黎予的耳朵向来是全身上下最藏不住事的地方——不仅害羞时会红得发烫,就像此刻这样;旁人轻轻碰两下也会泛起薄红,软乎乎的,好玩得紧。
她本想顺着朋友们的打趣说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少女已经羞得垂下了头,耳尖红得快滴血。
黎予心下一动,体贴地牵住对方的手,朝众人弯了弯眼,语气带着几分护着人的软意:“不好意思啊大家,我女朋友脸皮薄,容易害羞,我们先走开一会儿。”
说罢,她牵着少女的手,轻轻巧巧地从围着的人缝里穿过去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要往哪个方向去都没细想,身后此起彼伏的调侃声、羡慕的起哄声追着飘过来,却像隔了层雾,模糊得不太真切。
身旁的少女比她矮了快一个脑袋,从被围住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
黎予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还有些微的潮湿,脑子像被水汽裹住似的,木讷地找了句话:“今天……天气好像是有点热啊。”说着,便松开了少女的手。
可几乎是指尖错开的瞬间,身旁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轻轻偏过身子,仰头望着她。
黎予下意识地低头,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粉紫色,飘着几缕像棉花糖似的、泛着微光的云;身后朋友们的声音突然淡得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带着甜味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女耳边的碎发。而本该是校园小径的地面,不知何时铺成了一层软乎乎的、踩上去会陷下小坑的山茶花铺成的花路,泛着不真切的光晕。
她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女朋友”的模样,竟然是——』
竟又是这个梦。
黎予猛地从梦中惊醒,直挺挺坐起身,抬手摸过枕边的手表瞥了眼——才凌晨四点不到。她揉了揉酸涩的眼尾,想重新蜷回被窝眯一会儿,可脑子里乱哄哄的,半点困意也无。
怎么偏偏又做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梦?
耿星语那张清隽的脸、山茶花铺成的路,还有朋友提到的“女朋友”,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搅成一团,闹得她心尖发慌,再没法安睡。
等等,山茶花?
黎予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房间角落那个旧橙色收纳箱前蹲下身。箱盖一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从小学到现在的物件——毕业照、毕业证、历次大考的准考证,还有厚厚一沓用叠放好的奖状、荣誉证书和三好学生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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