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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过后,黎予才心满意足地将两个被赋予了名字和生命的小玩偶——“长明”与“炽年”,仔细地放入铺了柔软拉菲草的礼物盒中,系好丝带,仿佛送出了两个小小的、浓缩着爱与期盼的信使,预约了前往昆城的旅程。
寄出快递的当天,她算准时间,在耿星语大概率会收到包裹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
『“长明”和“炽年”已经出发去找你啦!请耿星语同学签收后,务必妥善照顾!』后面跟了一个摇着尾巴、得意洋洋的小狗表情。
当耿星语真正拿到那个盒子,亲手触碰到这两个柔软而温暖的小家伙时,那种感觉远比看照片要来得更加真切和震撼。
她将“长明”和“炽年”并排放在自己的枕边,看着它们一个沉静温和,一个灿烂热烈,仿佛是她与黎予的缩影。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长明”背后那隐秘的“GXY”绣线,又碰了碰“炽年”弯弯的笑眼,一股汹涌的暖流将她紧紧包裹。
她立刻给黎予拨去了视频,电话接通,映入眼帘的是黎予那张写满期待、又带着点紧张的脸,像个交了手工课作业等待评分的孩子。
“收到了?”黎予的声音雀跃中透着一丝不确定,“喜欢吗?我手工可能有点糙……”
“很喜欢。”耿星语打断她,声音微微沙哑。她将镜头对准了枕边的玩偶,指尖轻轻点了点它们,“这就是你偷偷忙了那么久,孵出来的两个小家伙?”
“对啊!”看到耿星语眼底真切的喜爱,黎予彻底放心,笑容绽放得无比明亮,“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嫌弃枕头太软,被子太大了。
想抱的时候,就有‘我们’可以抱了让她们监督你睡觉,好不好?”
耿星语看着屏幕里那个为她将思念一针一线缝制成实体的女孩,再看着枕边这两个承载着名字、寓意和无限温柔的小小身影,感觉心底那片曾因孤独和伤痛而冰封的角落,正被这扎实而具体的暖意彻底融化、填满。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玩偶,然后抬起头,望向屏幕里的爱人,目光如水,声音轻柔却无比郑重:
“嗯。以后就抱着它们睡。”
“谢谢你,黎予”
从那天起,耿星语的床头,便正式住进了两位小小的守护者。
它们并排依偎着,一个沉静如夏夜,一个炽热如盛夏,安静地陪伴着每一个夜晚,也守护着那个关于即将到来的、以及未来无数个夏天的约定。
黎予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将跨越千里的思念与陪伴,化作了可触可感的温暖,夜夜安放在她爱人的枕畔,也安放在她们共同期许的、那个明亮而漫长的夏季里。
第95章 长明
昆城的空气愈发燥热。第二次统测结束,耿星语走出考场,心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添了几分底气。
这段时间心无旁骛的投入,笔下功夫的稳步恢复,让她在考场上发挥得比预期更好。成绩虽未公布,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这份难得的、扎实的进步,像一小簇温暖的火苗,在她心里跳跃着,也给了她一丝勇气——或许是时候,该面对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了。
她选择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估摸着耿峰应酬结束、可能心情尚可的时间,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接通时,背景音还算安静,只有电视的微弱声响。
“爸。”耿星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嗯,星语啊,什么事?”耿峰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松弛,听起来情绪不算坏。
“我第二次统考刚考完,感觉……比上次好很多。”她先报了个喜讯,试图让谈话有个好的开端。
“哦?那不错。”耿峰的语气听起来确实缓和了些,“那接下来也好好复习,别松懈。”
耿星语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无法再回避核心问题。“关于文化课和高考……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认真商量一下。”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了出来,“我决定复读一年,明年再考。目标是国美的书法系。”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连电视的背景音都仿佛被掐断了。几秒后,耿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像一块冰砸破了短暂的平静:
“你说什么?!复读?!耿星语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还有个把月就高考了你跟我说复读?!”
“我很清醒。”耿星语握紧了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维持着语气的稳定,“正是因为统考结束了,我更清楚自己的水平和差距。国美不是随便能上的,我需要更多时间准备,尤其是文化课,之前落下的太多,今年仓促去考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那你觉得什么有意义?!”耿峰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汽油,瞬间爆燃,“多混一年有意义?写那些破字有意义?!我花钱供你吃穿上学,是让你这么任意妄为的吗?!啊?!”
“这不是任意妄为,这是对我自己未来的负责!”耿星语试图解释,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书法是我的专业,是我的理想!国美是最好的平台……”
“理想?狗屁理想!”耿峰粗暴地打断她,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砍向她最珍视的东西,“理想能当饭吃?能当钱花?你看看现在社会上,哪个学艺术的有大出息?啊?不就是写写毛笔字吗,摆弄那些虚的有什么用?!我看你就是不想面对压力!就是想偷懒!”
“我没有偷懒,”耿星语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却依旧倔强地反驳,“我在努力!”
“努力?你要是真努力,之前会搞成那副鬼样子?!动不动就要死要活!”
耿峰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攻击点,将她最痛苦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并用最恶毒的方式扭曲它,“我看你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根本不适合走这条路!还国美?我看你是痴心妄想!”
耿星语猛地提高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你没有资格否定我的努力!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我是你爸!”耿峰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我告诉你耿星语,你要是敢复读,以后就别想我再给你一分钱!你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就使多大的本事去!我看你离了这个家能活几天!”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耿星语所有的期望和坚持。她所有的努力,所有对未来的规划,在父亲眼里,原来只等同于“钱”和“离了家活不了”。
那些曾经支撑着她的、关于理解和支持的微弱幻想,彻底粉碎。
她没有再争吵,也没有力气再反驳。极致的愤怒和伤心过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电话那头,耿峰还在不依不饶地咆哮着,各种难听的、侮辱性的话语不断传来,但她好像都听不清了。
那些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几个尖锐的词汇反复穿刺着她的耳膜——“没用”、“丢人”、“妄想”、“白费钱”……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噪音中,一个极其清晰、冰冷、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猝不及防地钻了进来:
“……你那么痛苦你怎么不去死啊?死了倒清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耿星语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连心跳都好像停滞了。
耳边只剩下那句恶毒到极致的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放大,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的灵魂上。
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默默地、僵硬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耿星语没有去捡。她缓缓地、缓缓地蜷缩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一种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与绝望。
之前因为统考顺利而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信心和勇气,在此刻,被父亲那句足以杀人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状态,无可避免地,再次急转直下,跌入了更深的、更黑暗的冰窟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和她无声碎裂的世界。
时间在死寂中不知流逝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已过了一个世纪。
耿星语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父亲那句恶毒的话,如同最阴冷的毒液,在她血管里蔓延,冻结了所有的感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自我怀疑。
就在意识快要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时,枕边一抹明亮的绿,突兀地撞入了她低垂的、空洞的视野。
是那个代表着黎予的、笑容灿烂的棉花玩偶。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圆圆的脸上,针线绣出的月牙眼弯着,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她,带着黎予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温暖和固执的生机。
一瞬间,那个在江边因为她一句“喜欢烟花”就兴奋地跑去买烟花的黎予。
那个在雨里给她撑伞的黎予。
那个笨拙地缝制出这两个玩偶的黎予。
那个说“想抱的时候就有‘我们’”的黎予……
无数个黎予的画面,带着磅礴的生命力,强行冲破了厚重的冰层,照进了她几乎要放弃的世界。
“没有人能‘救’你,我也不能。真正能把你从那个黑暗泥潭里拉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黎予曾经说过的话,在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是啊,能救她的,只有自己。
如果她现在倒下了,放弃了,那黎予所有的陪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相信,又算什么?她不能让那个把她从深渊边一次次拉回来的女孩失望,不能让那个用尽全力温暖她的人,最终只换来一片冰冷的虚无。
一股微弱却极其坚韧的力量,从那抹紫色中,从那些温暖的回忆里,生生不息地汲取出来。她不能死。她不能放弃。她还有约定,还有想要并肩同行的人,还有想要抵达的、有黎予在的未来。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头。眼神依旧破碎,脸色苍白如纸,但眼底最深的地方,那簇名为“为了黎予”的火苗,艰难地、顽强地重新点燃了。
她扶着墙壁,颤抖着站起身,踉跄地走到床边,拿起了手机。开机,无视了所有来自耿峰的未接来电和辱骂短信,径直点开了与黎予的对话框。
她需要告诉她。她不能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她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省略了最伤人的细节:
『和我爸说了复读的事。吵得很厉害。他说不会再给我任何支持。』
消息发出去后,她脱力般地坐在床沿,等待着。几乎是在下一秒,视频通话的请求就弹了出来,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
耿星语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一下情绪,才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黎予的脸瞬间占满了屏幕,她的背景似乎是宿舍,但她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声音又急又痛:
“你怎么样了?他现在还在骂你吗?你没事吧?!”
耿星语看着屏幕里那双盛满了关切和心疼的眼睛,鼻腔一酸,差点又要落泪。她强行忍住,偏过头,避开了黎予直接的视线,声音低哑却尽量平稳地回道: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吵了一架。已经结束了。”
她试图轻描淡写,但那浓重的鼻音、泛红的眼眶,以及脸上无法掩饰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疲惫和苍白,根本骗不过黎予。
黎予的心狠狠揪紧了。她太了解耿星语,她的“没什么大问题”往往意味着问题已经严重到让她习惯性地自我封闭和承受。
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黎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理智和权衡在瞬间都被抛到了脑后。
“你等着。”黎予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和果断,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耿星语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就看到屏幕那头的黎予已经开始快速动作起来。
“黎予?你在干嘛?”耿星语有些茫然地唤了她一声。
“我查一下最快的航班。”黎予头也不抬,语气专注而迅速,“你别挂,就这样开着。”
“你不用……”耿星语下意识地想阻止,她觉得这样太兴师动众,太麻烦黎予了。
“你等一下,”黎予难得用如此强硬的语气打断她,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深深地看了耿星语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心痛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姐姐,好好待在房间里,哪里也别去,等我。”
第96章 奔赴
说完,她不再给耿星语任何反驳的机会,迅速下单、支付。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然后,她将手机拿稳,对着屏幕,清晰地说道:
“我买了最近一班去昆城的机票,晚上十一点到。你现在,去洗把脸,然后到床上躺着,或者坐着,怎么舒服怎么来。保持视频畅通,我要看着你。”
耿星语看着她一系列行云流水、不容置疑的操作,听着她带着强硬却充满保护欲的话语,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无声地汹涌而下。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冰冷,那泪水里,混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被理解的委屈,被珍视的感动,以及……
一种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扛的、巨大的安心感。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为了她,毫不犹豫跨越千里奔赴的女孩,哽咽着,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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