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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千寻谕渐渐舒展的眉头,呼吸趋于平稳,商惊秋眼底漫过一层柔色,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吻一片易碎的花瓣。
转身出门时,院中的石桌旁,鬼医婆婆已端坐许久,身前的铜炉燃着安神的艾草,青烟袅袅缠绕。
商惊秋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依旧淡然,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诚:“多谢老祖的静心露,让我能安稳些,也让她少担些心。”
鬼医婆婆抬眼看向她,浑浊的眼眸里映着月色,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你不必谢我,这是我族的宿命,上一代鬼医留下预言,说会有一位正神携逆天羁绊而来,我族需倾力相助,他日我族遭逢灭顶之灾,这位神自会出手相救。”
商惊秋指尖摩挲着石桌的纹路,神色平静无波,显然早已猜到:“老祖说的,是我。”
“正是。”鬼医婆婆点头,“只是预言只说如此,并未指明你该如何相助,也未说清灾祸何时降临。”
商惊秋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掌心缓缓升起一缕莹白的光晕,光晕中包裹着一丝极淡的金色神魄,那是她本源神魄的一缕,蕴含着她与生俱来的神力,纯净而强大,是神祇最珍贵的东西。
“我身遭天道反噬,又有幕后神祇觊觎,此次怕是九死一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坦然的决绝,眼底掠过一丝对千寻谕的牵挂,快得像流星,“静心露虽能缓痛,却解不了死循环,若他日幕后神祇寻来,我未必能护得住自己,更遑论相助贵族。这缕神魄,便当是报答老祖的疗伤之恩,也了却预言的因果。”
鬼医婆婆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不可!神魄乃神祇根本,一缕神魄损耗,对你自身的反噬只会加剧,这太贵重了!”
商惊秋却浅浅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释然。
这是她七情六欲彻底打开后,第一次露出这般轻松的笑意,像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于我而言,珍贵的从不是神魄,是身边人。”她垂眸,想起千寻谕熟睡的容颜,“若我真有不测,这缕神魄护得住贵族,也算是我临走前,做了件对得起人情的事。”
第97章 连锁反应
她抬手,将那缕神魄推向鬼医婆婆,莹白的光晕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带着她独有的清冽气息。
“老祖收下吧,这是我心甘情愿。”
鬼医婆婆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又想起族中世代相传的使命,终是长叹一声。
抬手接过神魄,将其收入一枚温润的玉盒中,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老身替全族,谢过姑娘,他日若有需,鬼神医族上下,必效犬马之劳。”
商惊秋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夜风拂过,带来谷中浓郁的药香与充沛的灵气,鬼医婆婆望着远处依山而建的木屋,忽然开口:“姑娘可知,我鬼神医族,并非天生的人族聚居地?”
商惊秋抬眼,露出一丝疑惑。
“我族最先的起源,是一位来自青丘的妖皇。”
鬼医婆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
“上古之时,青丘内乱,那位妖皇不愿参与纷争,便带着一批受伤的族人与流浪的外族人,寻到了这迷雾森林深处,开辟了这片净土,她医术通天,救下了无数性命,久而久之,便有了鬼神医族的雏形。”
商惊秋的心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起千寻谕。
她的寻谕,也是青丘之人。
“那位妖皇仙逝前,留下了两道预言。”鬼医婆婆继续道,“一道便是关于你的,说你会携逆天羁绊而来,是我族的转机,另一道,便是说唯有你到来,赠予族中一样信物,才能打开她留下的传承,而这份传承,未来终会被你取走,带给一位与青丘有着深厚渊源的有缘人。”
“与青丘有关的有缘人?”商惊秋低声重复。
鬼医婆婆点头:“妖皇的传承,藏在谷中禁地的石壁之后,千百年来,无数族人尝试开启,皆以失败告终。想来,那信物便是姑娘方才赠予的神魄。”
商惊秋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药庐的方向,那里住着她此生唯一的牵挂。
她不知道这传承是否能解开自己身上的死循环,也不知道幕后的神祇何时会再次出手。
“传承之中有什么,老祖可知?”她轻声问。
“不知。”鬼医婆婆摇头,“妖皇未曾明说,只留下‘顺天应人,羁绊破局’八字箴言。想来,唯有打开传承,才能知晓破解之法。”
商惊秋垂下眸,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力,感受着体内暂时被压制的反噬之力,还有那份因牵挂而愈发浓烈的爱意。
死循环依旧在运转,可此刻,她心中却多了一丝微光。
夜风渐凉,铜炉中的艾草渐渐燃尽,留下一缕淡淡的余温。
商惊秋起身,往药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平稳而坚定。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鬼医婆婆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到药庐,千寻谕不知何时翻了个身,眉头又蹙了起来,嘴里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商惊秋快步走过去,俯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瞬间让千寻谕安稳下来。
她坐在床榻边,一直守到天明,看着千寻谕醒来时眼底的光亮,心底的爱意与疼痛再次交织,却比以往更坚定了几分。
春阳漫进药庐时,药草的清苦里总掺着些蜜香。
千寻谕记得,往年这时商惊秋还能陪着她在院中分拣晒干的甘草,指尖灵活地挑去杂质,阳光落在她发梢,暖得像她说话的语调。
“谕儿,这甘草要选根粗的,性平味甘,最能调和诸药,就像……”
她顿了顿,转头望过来,眼底笑意温软。
可今年开春,商惊秋不过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指尖便开始发颤,额角沁出细汗,呼吸也渐渐急促。
千寻谕慌忙扶她坐下,替她擦汗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心像被细针密密扎着疼。
商惊秋却还笑着,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柳絮,却依旧带着安抚的力量,可那强撑的笑意,落在千寻谕眼里,比哭更让人心碎。
夏日暑气重,商惊秋越发畏寒,千寻谕便在药庐里燃了温和的暖炉,又寻来薄毯裹在她身上。
夜里,千寻谕总不敢深睡,她侧身躺着,一手轻轻搭在商惊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还算平稳的脉搏,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商惊秋睡不安稳,时常在梦中轻咳,每一声都牵扯着千寻谕的心。
她会悄悄起身,替商惊秋掖好被角,倒一杯温凉的蜜水,等她咳醒了便喂她喝下。
有一次,商惊秋半夜醒来。
看见千寻谕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自己,眼底满是疲惫与惶恐,便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怎么不睡?”
千寻谕把头埋进她颈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我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商惊秋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暑气:“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千寻谕能感觉到,她的手掌越来越无力,那承诺也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白天,千寻谕去山间寻药,路上遇到会唱歌的灵雀,看到形状奇特的石头,都会一一记在心里,回来絮絮叨叨地讲给商惊秋听。
哪怕商惊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她也说得兴致勃勃,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鲜活的生机,都渡给身边的人。
秋意渐浓时,枫叶红透了山野。商惊秋已经很难下床了,千寻谕便把摇椅搬到窗边,让她能看见窗外的秋景。
她每日依旧去寻药,翻遍了附近的山川河谷,只为找一味能暂缓商惊秋病情的药材。
回来时,身上常常沾着泥土和草叶,手上也添了新的划伤,可她进门时,总带着笑:“惊秋,我今天找到一株百年的玉竹,长老说这个好,能滋阴润肺,我这就给你熬药。”
她蹲在药炉边,专注地添柴、搅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汽。
商惊秋躺在摇椅上,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是那眼底的黯淡,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有时,商惊秋会轻声叫她:“过来。”
千寻谕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商惊秋会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轻声说:“谕儿越来越好看了。”
千寻谕强忍着眼泪,笑着回她:“那是因为有你陪着。”
可心里却在嘶吼,她宁愿不要这份好看,只要商惊秋能好好的。
转眼便是寒冬,年味渐浓,山间却一片萧索。
商惊秋已经在摇椅上躺了好几日,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唯有那双眼睛,望着千寻谕时,依旧带着不变的温柔。
千寻谕没有放弃,她听闻百里之外的雪山上有一株雪灵芝,能活死人肉白骨,便顶着漫天风雪去了。
山路崎岖难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水浸透了鞋袜,冻得她双脚麻木,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找到雪灵芝,一定要救惊秋。
折腾了大半日,千寻谕终于捧着那株来之不易的雪灵芝回来了。
她浑身沾满雪花,头发上结了冰碴,嘴唇冻得发紫,可进门时,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碎碎念着:“惊秋,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雪灵芝了!你看,多好看,白白嫩嫩的,大夫说这个药效最好,喝了之后你肯定能好起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摇椅边,蹲下身,把雪灵芝递到商惊秋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哽咽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商惊秋的气息越发低迷,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那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千寻谕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砸在雪灵芝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商惊秋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
她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易碎的珍宝。
那手掌冰凉,却带着熟悉的温度,落在千寻谕的心上。
可这无声的安慰,却让千寻谕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还是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每一声都饱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
商惊秋的指尖停在千寻谕发顶,冰凉的触感带着一丝颤意,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梅枝上:“谕儿,过年了……想回灵剑宗,和徒弟们吃顿年夜饭。”
千寻谕的眼泪猛地顿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下意识想摇头。
她怕路途颠簸耗损商惊秋本就微弱的生机,怕灵剑宗的风寒加重她的病情。
可抬眼对上商惊秋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期盼,像孩童盼着一份迟来的糖果,温柔得让她无法拒绝。
千寻谕咬了咬下唇,将涌到眼眶的湿意逼回去,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好,我们回去。”
告别鬼神医谷时,谷中之人都红了眼,鬼医婆婆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又叹了口气,眼底的复杂更甚。
山路虽远,千寻谕小心翼翼地护着商惊秋,用灵力裹着她抵御风寒,尽量让她少受颠簸。
商惊秋靠在她怀里,大多时候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着千寻谕紧绷的侧脸,会轻轻捏捏她的手指,低声说:“不累,有你在。”
第98章 年夜饭
灵剑宗的山门遥遥在望时,远远就看见三道身影守在那里。
画太多、画太少、画太密早得了消息,日日盼着师尊归来,此刻瞧见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瞬间雀跃着奔过来。
可跑近了,看清商惊秋的模样,三人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画太少身形一晃,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扶住身边的树干,嘴唇翕动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画太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也顾不得仪态,飞扑到摇椅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紧紧攥着商惊秋的衣角,哽咽着喊:“师尊……师尊您怎么会变成这样?您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有人欺负您了?”
画太密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本就结巴的他此刻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濡湿了一片。
他想靠近,又怕惊扰了师尊,双手在身侧攥得发白,脸上满是无措与心疼。
商惊秋望着三个徒弟哭红的脸,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虽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哭什么……师尊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她抬起手,想去擦画太多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千寻谕连忙伸手托住她的手腕,帮她轻轻拂过画太多的脸颊。
“是啊,”千寻谕转过身,飞快抹去眼角的湿痕,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酸涩,“师尊只是长途跋涉累着了,又染了些风寒,好好调养一阵子就会好的,我会治好她的。”
三个徒弟哪里会信?
师尊往日何等风姿,意气风发,如今却瘦骨嶙峋、面色惨白,连说话都气若游丝,这哪里是简单的累了、病了?
可看着千寻谕强撑的模样,看着师尊眼底的平静,他们终究没敢戳破,只是哭得更凶了,眼泪里裹着心疼与无力。
商惊秋轻轻拍了拍画太多的手背,语气平和:“不必忧心……师尊活了太久,久到都忘了具体过了多少春秋,大限将至,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没什么好难过的。”
年夜饭的操办落在了三个徒弟身上。
往日里,画太密做饭最是热闹,一边颠勺一边絮絮叨叨,画太多在一旁打下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画太少则会时不时点评几句,满是烟火气。
可今日,厨房静得可怕,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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