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铁血大旗门隐世之后,世上已经少有修炼《嫁衣神功》之人。如果燕南天当真练过这门功法,经此磋磨,倒是有望一窥大宗师之境。万春流,你该是知道我是谁,我可以予尔等庇护,方便你继续救治燕南天。而你只需成为我教医师,留下你的医术心得。至于燕南天——”
他的目光扫过微微愣然的叶久舟,以及听到“我教”二字似乎终于明白到什么而惊得瞪圆双眼的小鱼儿,继续说道:“若燕南天醒来,我不要求他加入我教。但此番恩情,你与江枫之子需说服他留下《嫁衣神功》全本以作报答,或是为我教办成三件大事——你们应是不应?”
万春流和小鱼儿这一大一小此时已经是眼神乱飘,手指的小动作不断。没过多久,万春流低头拱手拜谢:“能得教主青眼,是万某之福,此刻自是不会拒绝。只是……”
小鱼儿接过话茬,补充道:“只是我和万叔叔都做不了燕伯伯的主,实在不敢夸下这个海口。”
“无妨,燕南天醒来后,相关事宜自会有人和你们详谈——甲叁、甲肆,带他们回教,妥善安置。”玉罗刹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黑衣人蓦然现身,抱拳应“是”。
叶久舟不奇怪突然冒出两个人来——他就是感知到周围埋伏着玉罗刹的人才在这个位置停下,不过……他看了看甲叁、甲肆,两人的衣着没有多大的变化,脸上却是戴着狰狞的夜叉面具,浑身气势倒是和平常不太一样了。
万春流和小鱼儿则是狠狠一惊,尤其是后者,以其脑筋之机敏,瞬间想到罗刹教的教主及其属下都出现在恶人谷,恐怕是另有隐情。跟随在黑衣人身后时,他不由频频回首,最终目光投向看起来更好说话的叶久舟:“叶大侠,恶人谷……”
然而玉罗刹却打断道:“你要为恶人谷之人求情?”
万春流轻轻扯了扯小鱼儿一角,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小鱼儿却抿了抿唇,回道:“我知道我说的话和羽毛一样轻飘飘没有用处,但是伯伯叔叔他们把小鱼儿从小小鱼儿养大,我明知道他们有可能遭遇不测,却不能不视若无睹,一走了之。”
“太过重情重义的人往往很难长命,但聪明的人很懂得寻找生路。”玉罗刹没再看欲言又止的小鱼儿,“你已经为他们讨过一次情,在你展现出更多价值前,没必要继续废话。”
小鱼儿浑身一震,向着玉罗刹行了个礼,然后跑到叶久舟身前,将那些金元宝归还——他没有全还了而是留下一个,接着跑回到万春流身侧,朝着刀客挥挥手便与黑衣人一同离开此地。
等到几人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叶久舟忽然歪头问道:“玉教主有事要和我单独谈谈?”
没有了外人,玉罗刹身周的雾气亦随之散去,露出那张不似凡人的面容,碧绿的双眸意味不明地盯着刀客,不答反问:“我帮你处理好行侠仗义后的手尾,久舟却连一声‘谢’也不愿说出口么?”
难得听玉罗刹又一次称呼自己为“久舟”,刀客却是缓慢地眨了眨眼,而后道:“恭喜玉教主麾下又添几员好手。”
“你果然很有意思。”玉罗刹转身前行——是与恶人谷入口相反的方向,“有些人的精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古灵精怪;有些人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若当真小觑半分,方知错过了许多。”
叶久舟没有理会玉罗刹究竟是夸他还是点他,察觉到有不少人正在往恶人谷包围,他与玉罗刹并肩而行时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小鱼儿从小在恶人谷长大,理应不知道移花宫与自身的关联,但事实并非如此,定是有人给他说了些什么。”
玉罗刹不置可否:“有话直言。”
“以邀月宫主的性格,如果当真深恨江枫和花月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的孩子。如今任由江枫之子在恶人谷长大——恶人谷虽是险恶之处,但还是把这孩子养得不错,应当不合其初衷。我猜,移花宫会不会其实也在盯着恶人谷,不过盯的只是江枫之子?”
“我知你有所隐瞒——但此事不必多虑。”玉罗刹终于停下脚步,周围空空荡荡,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两侧山势高耸,在日光照射下山石似乎泛着层层白光,“邀月一日未能将《明玉功》修炼至第九层,便没有在昆仑闹事的资格。”
啊这,这样说的话貌似距离邀月突破到第九层也用不着几年了……叶久舟“哦”地应下,不再开口。
他不吭声,玉罗刹却是有话要说:“此前邀你上大光明境一游,你答应了。如今可有改变心意?”
叶久舟摇头:“我对贵教神往已久,难得玉教主亲自相邀,为何要拒绝?”
“只因我亦十分为难,你上昆仑该是以何种身份……”玉罗刹背光而立,棕栗色的微卷长发仿佛融入天光之中,显得更为柔和,而他那双眼睛在微垂的睫羽之下却深邃得如同深渊,“是我的属下、朋友,还是其他?”
“你应该察觉到了,我不太愿意和你做上司和下属。”玉罗刹都说得并不委婉,叶久舟只会比他更直白,刀客抬眸与之对视,褐色的眼眸中尽是认真,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不好红颜吗?其实那会儿我还不确定,我究竟喜欢男子还是女子。但如今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未必喜好蓝颜,但我一定喜欢你。”
第27章 表白之后
玉罗刹无有表情时,那张脸再好看也难以掩饰其侵略性。即使有人看穿其真容,第一眼都不会是为美色所惑,而是会被其凌厉的气势所震慑。
叶久舟曾暗中观察玉罗刹许久,然而直到现在,他依旧难以读懂其人全部的心思。正如此时此刻,碧眸的魔教教主脸上无喜无怒,语气亦没有透露半分情绪,其真实情感令人难以捉摸:“你胆子倒是不小……我还以为你至少会伪装一二。”
“我向来不擅伪装,说话做事直来直往。”叶久舟略过曾经为了潜入白帝城女装都有过的经历,“我本就没想过能够瞒住你太久——我知道自己在你面前完全藏不住心事,无论如何迟早都会在你面前揭露。所以你的回应呢?接受还是不接受?暂时搁置还是朋友都做不成?”
叶久舟的步步紧逼令玉罗刹感到新奇的同时又有几分无奈:“哪有人像你这般,明明是在表白,却如同逼供。”
“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有被人表白过,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算是正常。”事实上颇为紧张的刀客,说起话来却愈发大胆张扬,“反正你允许我这样做,代表你在纵容我,那么就证明我的言行还不至于太过冒犯,令你感到不愉快。”
叶久舟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玉罗刹却继续在绕弯子:“我有些不解,你为何宁愿直接突兀地挑明,也不愿先行归入我教——近水楼台先得月,日后接触的机会更多更频繁,于你而言,不是更有利吗?又或是你便是如此急躁,只争朝夕,不在乎长久?”
叶久舟沉默地观察了玉罗刹一会,最终还是放弃思考对方究竟是哪个意思,对方问了他便回答:“我是觉得,若我们当真成了上司和下属,我才真的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机会。”
“嗯?”玉罗刹疑惑地哼出一个鼻音。
叶久舟则是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因为我不相信真的有人每天为上司累死累活干这干哪的还不会生出半点怨气。在这种前提条件下,上司人长得再美,做下属的都不可能有半分喜爱之情,见面的第一反应只会是把手里的活都砸在那脸上——没真砸的算他自控力强。”
大学本科毕业三年就当了三年社畜的叶久舟自觉自身经历颇有说服力,就是不知为何玉罗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阴阴沉沉不太好看,像是被戳到哪个不妙的点一样。要不是玉罗刹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两样,他还以为自己踩雷了:
“你这番话倒是有趣。要知道从古至今,从来不缺乏为讨好上位者不惜一切的人……而情爱,向来是一条通天捷径。莫非那些人都是心怀怨气而为之?然而,只要上位者不傻,便不会看不出那份感情中的虚假和腐烂。”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叶久舟直觉这里头有些古怪,可惜现在他看不分明,因此只一味将玉罗刹特意带偏的话题掰正,“我的感情你有不接受的自由,但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接受,还是不接受但还能保持现状,又或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玉罗刹却是反问道:“你的喜欢,就是连心悦之人的思考时间都要尽数剥夺?”
叶久舟沉默片刻,环着手把九野抱在身前,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不吭声。
玉罗刹似乎叹了口气:“你就不问问,我要思考多久?”
叶久舟回道:“我只等一天。”
闻言,玉罗刹当即挑眉,不等他开口,刀客便接着道:“无论是用来理清自身情感、思考未来,还是明确利益交换、计算价值,一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我知道自己搞不定复杂的问题,所以为了不成为被萝卜钓着走的驴,只好在萝卜出现之前转身就走。”
玉罗刹难得被气笑了:“所以超过一天,你就打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但倘若是在一天之内给予回应,就算我谋划欺骗利用你,你却是会接受?”
叶久舟抿了抿唇,回道:“因为这一天也是留给我自己的。一天之后,我大概就能够彻底冷静下来,知道凡事不可强求。”
玉罗刹的神色终是恢复到往日那若有若无的浅淡——他本就是天人之姿,加上似有情又似无情的神情,很多时间都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就如当初明明是在伪装“弱势的盲眼商人”时,“弱势”完全看不出来,倒是将高冷矜贵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长得也是极高——叶久舟的身高就在一米八以上,玉罗刹却是直逼一米九,同为习武之人,肩宽腰窄腿长,每一分每一寸皆尤其匀称,不显胖也不至于瘦成竹竿。如此身高相貌,在人均普遍高大的西域亦是鹤立鸡群,以至于他绝大多数时候看人,都是垂目俯视的姿态。
面容凶恶狰狞者俯视,自会让人感到厌恶不适乃至惊恐;面容慈悲柔美者俯视,则会使人联想到神仙佛陀,顺心舒适乃至欣喜。而玉罗刹的俯视……实际上敢于在直视这位西方魔教教主的人本就不多,零星那么几个例外,还是他那些天各一方的朋友们。
叶久舟倒是常常与玉罗刹对视。不论刀客是神经大条还是底气十足,即便是被对方俯视,偶有感觉到摄人心魄的气势,却浑然不惧——一如此时此刻。
玉罗刹垂眸端详着叶久舟,心中所想不露分毫;刀客却抬眼细数着魔教教主长长的眼睫毛,欣赏着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眸色,心思倒是纯粹得没有多余的念头。
玉罗刹在想什么?他在回忆两人从初识至今的每一次相处,在找回对应时刻生出的念头,在判断关系变更后的利害……他思考的事情太多太杂,所以在察觉思绪越走越远时及时止住,单纯只是在打量叶久舟今日的衣着。
刀客今天穿的是刀宗的展锋套——自从将驼车朔漠之风强行过了明路后,叶久舟时不时就从车里掏出点东西来用,展锋套他之前就曾经穿过——衣服内黑外白,袖如垂翼,肩戴软甲,异色的手套别具特色,带有黑色绒毛的衣领稍微敞开,露出小部分胸前的肌肉;
一头长发则是半是梳得顺直,半是捆扎起不明显的发髻和马尾,额前仅留一侧刘海;黑色的斗笠上有雕金之纹,装饰着似刃如羽的白色薄纱,前端还垂下两个小小的铃铛。
这一套刀宗校服不同于此前惯穿的极具少年感的鸿辉套以及看着便让人感到意气风发的西塞套,身着展锋套的刀客显得更为沉稳成熟——若然是全黑的恶人色,那就更显得人高贵冷艳,可惜叶久舟没有。
看衣识人未必完全准确贴切,但是从叶久舟的衣着风格,玉罗刹很难不把刀客与鸟儿联系在一起。不同的鸟儿有着不同的习性,但是所有的飞鸟都渴望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穹之下,而他很清楚自己对一切真正归属于自身的人事物都会带有强烈掌控欲……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玉罗刹忽然问道:“你可曾想过,或许我不能接受男子的示爱?”
叶久舟回过神来,当即答道:“当然——我知道你有妻儿,自是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自古阴阳相合方为正途,所以你拒绝也是正常。虽然我会失望,但是会尊重你的决定。”
玉罗刹又问:“既然如此,你还要试一试才甘心?”
叶久舟坦率地点点头:“有些事情一直藏在心中憋着不说出来就永远得不到结果,那不如干脆摊开来讲,纵然所得不如理想,起码已经努力过、尝试过,如此日后回想起来才不会遗憾,可以坦然地说一声‘此生所行皆无悔’。”
“呵……”玉罗刹突然出手,如登徒浪子调戏小娘子般两指挑起叶久舟下巴,“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我何处?”
“……你改?”明明一直盯着玉罗刹却完全没能提前察觉这次“偷袭”并及时做出应对,叶久舟还在反思如有下一次能不能反应过来,听到这么一句话,脑子一抽,下意识便是接了个梗。意识到不对但已经嘴快说出来的刀客看了看玉罗刹高深莫测的神色,连忙补充道,
“呃,戏文里不是也有唱‘情不知所起’的嘛……你让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也说不清——大致就是你长得符合我的审美,又有吸引人关注的魅力,武功还特别高……反正我一点点地认识你、了解你,便一点点地喜欢上了。”
说这些的时候,叶久舟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晒的。玉罗刹则是看着那点淡淡的粉不断加深,原本捏下巴的手松开,轻轻碰了碰——好吧,没有发热,但更红了。
这位魔教教主少有地收起惯常的漫不经心,难得正色道:“我不确定我的想法——你是第二个主动在我面前明确表露爱意的人,而第一个已经死了十六年。”
叶久舟微微一怔,“十六年”这个时间足以让他意识到什么,不过他没有开口,只听玉罗刹一边以掌心摩挲着他的脸庞一边继续说道:
18/54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