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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病症标本(近代现代)——加霜

时间:2025-11-18 08:32:44  作者:加霜
  “秋停…”
  陆瞬低下头,用额头抵在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背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耐心地哄着,“不怕,秋停不怕,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
  “跟着呼吸机,慢慢呼吸…别急…我们不急…”
  “秋停…乖…很快就不难受了…”
  他一遍遍重复着,“秋停,很快就不难受了…”
  “看着我,秋停,看着我…”
  他的掌心滚烫,带了一丝湿漉漉的汗意,瞬间穿透了贺秋停冰冷的皮肤和浑身的剧痛。
  贺秋停涣散迟缓的目光,在那熟悉的声音和掌心温度的包裹下,竟真的开始缓慢聚焦,缓缓地,艰难地,最终落在了陆瞬的身上。
  目光愣了愣。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陆瞬。
  陆瞬甚至没有将无菌服穿好,只是草草地套在身上,帽子和口罩也戴得歪歪扭扭,露出凌乱的碎发,和紧绷的下颌上微微透青的胡茬。
  陆瞬的从容和贵气一向是刻进骨子里的,却在这一刻崩了个彻底。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着整合几家公司的资源,奔波于公司和医院,每天在公司忙到凌晨,累了就睡在公司,第二天起来继续干。
  他始终记得贺秋停昏迷前嘱咐他的那一句话。
  往前走,别回头。
  贺秋停不许他停下来,他便不能停下来。
  那双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眼睛早已经布满血丝,而此时却泛着惊人的光泽,里面盛满了心疼,恐慌,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秋停,是不是很疼,很难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怎么会不疼呢…”
  人是肉长的,不是铁做的。
  他将脸凑到贺秋停的跟前,温热的呼吸拂过湿冷的面颊,劝着他道:“哭出来,秋停,在我这里不用忍着,难受就哭吧,让我知道你疼…”
  “发泄出来能好受许多,乖,哭吧…”
  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贺秋停逃避般地闭上了眼,陆瞬在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自厌。
  贺秋停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那样体面的一个人,如今赤裸着,被绑住双手,被仪器和各种管子维系着体征,甚至连四肢和脸都水肿着,变得不堪入目。
  他不愿意这样丑陋的自己,承受如此强烈直白的爱意。
  陆瞬摇摇头,抚摸着他的手背,“秋停,怎么都是最漂亮的,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是。”
  贺秋停的认知依旧迟缓,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辨着他说的话,神经性的疼痛依然在身体里叫嚣肆虐,但某种植于灵魂深处的依赖感,还是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了无声息的,那些被他凝聚起来,用于对抗痛苦的意志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贺秋停的眼泪缓缓地从眼角落下来,不是一滴两滴,而是连成线,安静又汹涌地滑落,很快泪湿了鬓角和枕头。
  而那紧皱的眉,却在泪水中缓慢放松地舒展开,痛色越来越淡。
  他含着那根折磨人的管子,安静地流着泪,然后用尽了全身残余下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反手,轻轻回握住了陆瞬的手指。
  凌晨三点半。
  贺秋停在再度陷入昏睡之前,抓住了他的世界。
 
 
第64章 嗜睡2
  意识又一次陷入沉浮。
  不同的是,这一次,贺秋停的周围多了一线滚烫的实感,那温度不容忽视,绕过手腕,缠住腰身,将他摇晃的意识似有若无地系在了这天地间。
  在icu躺了整整一周,危险期总算过去,贺秋停的体征趋于平稳,也终于能依靠些自己的力量呼吸。
  拔管的那天,陆瞬就站在病床边,他俯下身将贺秋停紧抓着床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揉捏着指骨将其弯曲,妥帖地收进自己的手掌心,说的仍然是那句简短又让人心安的话。
  “贺秋停,我在这儿。”
  贺秋停仍旧是没什么精神,白着一张脸,病气沉沉地微睁着眼,目光却是清明的,映出一点儿平静寡淡的光。
  碍于有外人在场,陆瞬不便过分亲近,只是低声贴着他耳廓哄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等拔了管子,我们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
  贺秋停的喉结微弱地滚了滚,轻轻点一下头。
  拔管之前需要吸痰。
  护士拿着那根细长的吸痰管走过来时,贺秋停的身体蓦然一绷,胸膛的起伏加深,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这些天,他曾数次体会过吸痰的痛苦。
  几十厘米长的吸痰管会沿着气管插管的内壁滑下去,深入气道,几乎是要抵达肺叶才会停下来,然后,开始在他身体里暴力地抽吸!
  窒息,濒死,绝望,都会在顷刻间被放大数倍。
  中间有两次吸痰,都被陆瞬撞见。
  他亲眼看到贺秋停惊恐地仰起脖子,额角青筋狰狞凸起,平静的瞳孔骤然散大,身体在剧烈的挣扎后慢慢变得僵直…
  而此时,那根充斥着痛苦回忆的管子又一次靠近了他的爱人。
  陆瞬抬手覆上贺秋停的眼睛,声音落得很稳,“没事,放松,我在这儿,难受就掐我的手。”
  可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吸痰管并没有像先前那样深入肺叶,而是沿着贺秋停嘴里那根管子的边缘,擦过微微肿胀的舌根和咽壁,试图清理附着在上面的唾液。
  嗡—
  机器启动抽吸功能。
  贺秋停的眼睫猛地一颤,强烈的刺激下,眉端难耐地蹙紧,他的五指伸了伸,在陆瞬的手上无力地抓挠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嗬…嗯…”
  贺秋停浑身发麻,细细地抖,眼眸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眼周不自觉地染上一抹淡色的红。
  这么大病了一场,他发觉自己变了不少。好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能完美掩盖情绪的人,连逞强和伪装都显得力不从心。
  吸痰并未持续太久,但贺秋停的体力已然不支,他半阖着眼,极缓地眨动着,像是随时就要昏睡过去。
  “贺先生,现在听我说。”
  护士解除了固定口插管的胶带,指令不容置疑地落下,“吸气,对,再慢慢呼…”
  她说着转头看向陆瞬,“陆先生,你按一下他的头。”
  陆瞬闻言照做,手掌轻轻压住了贺秋停汗湿的前额。只见那护士一手扶着插管,另一只手捏着旁边的球囊。
  周遭顿时变得极为安静,只能听见机器输送气体的滋滋声,和贺秋停微弱不堪的呼吸。
  护士在等待,陆瞬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盯着贺秋停那一起一伏的胸膛。
  等一个吸气的高峰。
  贺秋停的胸膛又一次高高地抬起,几乎是同一时间,护士迅速给球囊放气,手上的力道又稳又准,向上一提,将整根管子利落地拔了出来。
  管子抽离的瞬间,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气猛地灌入贺秋停的咽喉,他偏过头,抑制不住地干呕,爆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呛咳。
  “嗬…咳咳…嗬…”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他腹部的刀口,疼得他眉头紧锁,双眸失焦,视线晃荡着找不到落点,唇角也不受控地溢出一线湿痕。
  护士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托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稍稍扳正,迅速将一个氧气面罩覆上口鼻,简短安抚一句,“没事了。”
  微凉的高浓度氧气很快涌来,让原本火辣辣的喉咙和气道得到了一丝缓解。
  贺秋停的咳嗽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深重喘息。
  氧气面罩上的薄雾聚了又散。
  他想说话,可声带大概率是受了伤,像是被什么碾过,嘶哑,滞涩,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
  贺秋停脑子转得太慢太慢,一闪而过的念头还没成形,便在困倦中无声消散,完全不记得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了。
  沉重眼皮缓慢合拢,贺秋停低低地哼唧了一声,软绵绵的将脑袋拱进枕头里,再次精疲力尽地陷入昏睡。
  陆瞬守在他床边,温柔地抚开他前额的碎发,露出那干净漂亮的眉眼,细细打量,被濡湿的睫毛黏成一缕一缕,正随着他不规律的呼吸轻微地颤着。
  陆瞬垂眸注视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地弯成一道浅弧,心中悬起的那块重石,终于在此刻,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没事了。”他自言自语般呢喃,“没事了,贺秋停。”
  他的贺秋停,活下来了。
  …
  然而,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并不意味着痛苦的结束,相反,它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
  病程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贺秋停开始嗜睡。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贺秋停都在昏睡,每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个小时。清醒的时候,也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头顶悬着的药瓶,看着里面的液体顺着那根软管,一滴一滴落下来,汇入手背上那根细弱的青色血管。
  身上的管线比先前少了,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他的一侧鼻孔里埋着胃管,异物感依旧强烈,但相比较icu里的气管插管,还是舒服了许多。
  最让贺秋停感到不适的,始终都是那根存在感极强的…导尿管。
  那是一根细长的透明软管,从他的双腿延伸出来,连接到床尾的尿袋上。
  尿液毫无知觉地产生,然后被那根管子毫无尊严地带走,收集。整个过程冰冷而机械,完全绕过了他的大脑控制。
  而换尿袋这件事,被陆瞬承接了下来。
  过去贺秋停在icu昏迷着,倒也无所谓,可如今他醒了,陆瞬便理所应当把守护贺秋停自尊心这件事当成了责任。
  陆瞬聪明,学什么都快,不过两天就已经可以处理得极为熟练自然。
  他会定期检查尿袋里的颜色和量,然后按照护士教他的方法亲手更换。
  他通常是选择贺秋停熟睡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避免触碰到贺秋停的皮肤,想把这种护理带来的羞耻感降到最低。
  但贺秋停是知道的。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依然能感受到身体里那道冰冷的、被侵入的存在。偶尔意识回笼时,这种感觉就会变得尤为清晰强烈,可他也只是自欺欺人地闭眼装睡,无奈蜷缩痉挛的脚趾骗不了人,连同他眉心加深的褶痕,一并被陆瞬看进眼底。
  陆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抚摸他冰凉的脚背,让他微曲的脚底踩再自己温热的掌心上,直到那股紧绷感慢慢化开,他才走到床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去亲吻贺秋停蹙起的眉心。
  贺秋停就在这片持续的痛苦和汹涌的爱意间沉浮,睡得昏天黑地。
  许多感官的记忆都模糊成了碎片。
  他记得,陆瞬用润湿的棉签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唇瓣,指腹温热,一遍遍疼惜地抚摸过他眼尾那片泛红的皮肤。
  他在床上躺得四肢酸痛发胀,也是被那只熟悉有力的手稳住肩头,缓缓帮他侧身翻过…
  随后,便有温热的毛巾擦上他的脊背…
  贺秋停在昏沉之间,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个瓷瓶,曾经碎了满地,是陆瞬一片一片悉心粘合在一起。
  无形之中,他也成了那个瓶子。
  在绝对的静寂之中,被暖意包围,正被人一寸一寸缓慢地修复。
  系统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回荡在他的脑袋里。
  吵得厉害。
  它聒噪着,把陆瞬的每一点儿爱意和表现都记得清清楚楚。
  【趁着宿主睡觉,偷亲脸颊,情感充分,加0.5分】
  【为宿主更换尿袋,不仅没有嫌弃,还仔细观察记录,操作专业,加1分】
  【帮宿主暖手,用暖水袋热敷输药管,体贴入微,加0.5分】
  【帮宿主擦身体,从头到脚,十分贴心周到…但有占便宜嫌疑,目的不纯,本次不予加分】
  【对着昏睡的宿主念财经报道…非常无聊,且宿主未接收,不能加分…】
  满分一百。
  系统每天都乐此不疲,嘀嘀咕咕地记录着。
  他对贺秋停说,等攒够了100分,就可以退休解绑,而贺秋停也会重获健康。
  贺秋停不以为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归是觉得哪里不同了。
  乏味,疲倦,呆滞,大多数时间,都无法思考,是没有力气去思考。
  陆瞬的确寸步不离。
  除了不得不亲自出席的会议,他都待在医院里。
  陆昭也转来了这一家医院,情况居然比贺秋停还要好些,毕竟身体的底子好,恢复快,竟然已经可以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了。程艺整天陪着,陈伶也来探望,病房始终拥挤,陆瞬每天都会去看一眼,也不过半小时,其余的时间都会陪在贺秋停床边。
  贺秋停打着点滴的那只手,始终被他的手掌托着,而他的另一只手也不得闲。
  笔记本电脑立在膝头,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冷厉的侧脸,陆瞬无声地处理着工作,不断有工作电话打进来,让他烦躁得要命。
  “价格压到原计划的七成,对方负责人也知道我家里出了事?那你告诉他,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我没时间陪他们耗。”
  贺秋停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陆瞬满脸不耐,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却仍然听得出声音里的躁郁。
  他说完挂断电话,一回头,目光和贺秋停相撞的同时,瞬间变得柔软起来,随即便露出了几分自责,“秋停?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贺秋停慢慢地摇头,抽回被握着的手,下意识地在身旁摸索。
  是在找镇痛泵的按钮。
  然而手按上去,却连按压下去的力气都凑不足。
  这种无力感让他顿时红了眼圈,几乎是发泄般地想从床上挺起身,却只是抬起一点儿,又重重跌落回去。
  “嗯…”他难受地闷哼一声。
  真正的痛苦不只来自于刀口,更来自于那阵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四肢发沉,身体不听使唤,连脑子都麻木得像一块石头,挤不进去一丝逻辑和思考。
  身下,尿液毫无预兆地顺着软管流进袋中,滴滴答答,细微的声响残忍地刺破耳膜,扎进心脏。
  贺秋停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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