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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也是吗?”焦青钰问。
“不,我会想很多很多,比如羡慕,又是嫉妒,最后还有点自卑,”赵棠把餐巾纸丢进菜盘里,“又在感叹,人的分水岭还真是胎盘。”
焦青钰:“你……几秒钟能想那么多?”
赵棠:“……?”
赵棠有点无语了:“不要太在意细节,重点是这个吗?”
焦青钰尝试寻找重点:“为什么会想那么多?”
尝试失败。
没找到。
赵棠看了他一眼,在感情方面,焦青钰真有点呆得像机器人:“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遇到的跛子吗?”
“嗯。”焦青钰点头。
他们小时候,赵爸的饭馆每天都会来一位衣着破烂的跛子,他的脸被烧了一大半,拿着个巴掌大的小铁碗进行乞讨,也不是为了钱,就为了讨口饭。
这跛子以前是读过书的,结果家里着火,家里人全死了,他的脸和腿也烧毁了。现在年过半百,孤苦伶仃,所以老客人都会分几口吃的给他。
后来跛子渐渐不来了,焦青钰也快忘了他,赵棠提及才想起来。
他不知道赵棠为什么要提这件事。
“我们都是投钱投食,顺手打发了,”赵棠顿了顿,“可你不一样,你当时拿出包里的本子,让他帮你把所有课本的书皮上写名字,最后才把钱给他了。”
赵棠还记得,当时焦青钰认真数着写完的练习册,跟跛子说:“总共十二本,每个名字两块钱,总共二十四元。”
这是跛子一次性收过最多的钱,半张脸散着喜悦的光芒。
焦青钰想起来了,点头道:“因为你们说他读过书,那应该能写字,字确实挺好看的。”
他回忆了一下,又说:“有点行书和草书,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
“你应该不知道跛子后面去哪了吧,”赵棠笑着说,“跛子在写的时候,引了好多人围观,其中礼品店的王老板看上了他的字,不仅喊他当员工写对联,还教他画门神,自那之后,我们这里过节用的对联和门神画,都是跛子在家里写的,他还换了名字,现在叫黄复来。”
赵棠去年见过黄复来,他说,取自《将近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是非常好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那挺好的,”焦青钰点头。哪怕年过半百,有一个新开始,总归值得恭喜。
赵棠看着焦青钰如此认真的模样,笑了。
和焦青钰做朋友着实有趣,她从来不用担心会不会被挑拨离间,因为焦青钰是真君子。他心中自有一杆天平,在他的眼里,所有人的灵魂都是平等的,只是人格不同。
不过他这种性格,将来不适合当大官,更不适合卷入商战。
适合商战的,至少是能小隐隐于市的人,譬如……
赵棠看向杂志上的人。
都说外甥像舅舅,她似乎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将来叱咤风云的历霜。
赵棠合上杂志,最后进行收尾:“不过我也该像你一样,回去后像往常那样对他,不然莫名其妙疏远或者恭维了,他肯定会觉得别扭。”
“对。”焦青钰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必要告诉我们,但我们还是得告诉他知道这件事了,不然我总觉得怪怪的,像是之后的接触成了演戏。”赵棠想象自己要装不知道的画面,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我也是这么想的。”演技倒数第一的焦青钰觉得很赞。
他们俩的演技其实五五开,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所以一群人里,就他们俩聊天会比较直接。
“我今天不一定能见到他,你要是看见他了,就跟他说一声吧,”赵棠怕焦青钰上去就是质问,赶紧提醒他,“润色点说,别直接撞上去说。”
“我懂的。”焦青钰微微扬起下巴,“我挺会聊天的。”
赵棠:“……哪个人说的?”
焦青钰:“山鸡。”
赵棠:“这个山鸡也太阴险了,怎么这么害人!”
焦青钰:“?”
赵棠哈哈大笑,这顿中饭至此结束。
两人收拾收拾东西,回自习室继续看书。
下午五点,他们又在食堂解决晚饭,最后待到晚上八点才离开。
他们一人抱着一摞借来的书,在公交车上拿书作为撑下巴的工具,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好在他们是在终点站,司机在下车前把他们两个叫醒了,俩睡懵的人缓缓走下车。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头顶的天空缀满了星星,星光细碎又明亮。
柏油马路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短暂的光带,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拜拜。”
赵棠打了个哈欠,在十字路口与焦青钰分道扬镳。
焦青钰抱着书,没办法看手机,但他想想,现在这个点应该也没什么人找他,索性也不休息了,铆足了劲把书抱回去。
结果走过两个港子,他竟然遇见了历霜,还有橘猫。
上次是他背对着历霜逗猫被发现,这次是历霜背对着他,蹲在橘猫前,用狗尾巴草逗橘猫。
可惜橘猫压根不领情,扒拉两下就累了,“啪叽”一声躺在地上。
历霜的听力似乎很好,焦青钰不过是往里面走了两步,历霜就听见了动静,倏地转身。
焦青钰就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瞬间不动了。
历霜见到他时,表现的很是惊喜:“你回来了啊?这么快。”
“嗯。”既然被发现了,焦青钰脚步重了点,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我说我在这里遇见橘猫了,让你过来。”历霜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焦青钰,“你不是看见消息才来的?”
焦青钰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不是。”
历霜笑道:“那我们能见面,属于运气好了?”
焦青钰确信地点头,上下打量历霜。
历霜穿着和上午版型相同的衣服,只是颜色不再是粉色,而是咖啡棕。
在昏黄的路灯下,倒像是什么电视剧的男主角似的,英俊又文质彬彬。
历霜轻笑了一声,指向旁边的小台阶:“你拿了好多书啊,你要不先放下来?”
焦青钰确实抱累了,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
“都是你买的?”历霜问。
“借的。”焦青钰答。
历霜走过来,蹲下后看侧边的书名,一个个嘟囔过去。
嘟囔到最后一本《重演》,历霜惊喜地说:“这本好看啊,我在家里看过。但你怎么不拿下册?”
“下册没了。”焦青钰说。
“你要是不介意等,我可以让家里人把那本邮寄过来。”历霜说。
橘猫见没人搭理它,赶紧爬起身,尾巴绕着焦青钰的小腿蹭。
焦青钰也蹲了下来,摸着猫拒绝:“太麻烦你了。”
历霜是喜欢逗这只橘猫,但身体上还是抗拒接触的,见橘猫缠上了焦青钰,便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和橘猫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他的音量也随之变大了一点,但依旧很柔和。
“我好久没看那些书了,放在角落吃灰,还不如给有想法的人看。”历霜非常大方地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历霜已经决定好了,焦青钰也不再推脱,谢了两声。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逗着橘猫。
头顶的月亮洒下乳白色的淡光,让他们的身影落在斑驳的地面上。
几分钟后,焦青钰斟酌着开口,语气很平淡:“赵棠买了一本杂志,我们在杂志上看见你舅了。”
焦青钰觉得这已经很委婉了。没有提历霜的身份,只提了他舅的身份。
赵棠就应该听听这句话,多么委婉,多么高情商发言。
“我舅?哦……财经杂志啊,”历霜恍然大悟地笑道,“我说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原来是因为知道我家是干嘛的了。”
焦青钰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从见面起就不自觉地黏在历霜身上了。
能理解,今天和赵棠反复提起历霜的事,潜意识里会多几分关注。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脚边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问:“你为什么不一开始说这件事?”
“因为没必要说啊,我来这里是为了放松身心,又不是来参加员工培训的,”历霜往焦青钰身边挪了挪,手背轻轻搭在脸颊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呢?你知道我的身份后是什么反应呢?”
“没什么反应,”焦青钰淡淡地回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历霜看着焦青钰的脸。
短簇的头发下,月色勾勒着立体的鼻尖,眼睫留下浅浅的阴影,抿着嘴唇,手指顺着橘猫的毛发。
真是和平时一样平静。
历霜自打能接触人之后,就被历如宜带入各个领域的晚会进行人脉建交。
他在此处,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他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知道他身份后,贪婪的人露出讨好的目光;虚伪的人露出蛇蝎心肠;想要好处的人开始虚与委蛇地交流。
哪怕是那些人的小孩,小小年纪就已经贪图权贵,互相攀比出生与家世。
他猜过焦青钰的反应,就是如此淡然的。
毕竟焦青钰的性格摆在那里,他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哪怕有人要揍他了,在揍他之前都能有和平的对话。
所以他对历霜的身份肯定不是很在意。
真有意思。
“我曾想象过你知道我身份后会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我竟然猜对了。”历霜笑着说,“就是像现在这样,什么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焦青钰认真回忆起当时在食堂搜朋友圈的场景,坦诚道:“一开始有点震惊,但又想开了,因为你之前的表现能看出来,你不缺钱。”
不过没想到这么不缺。
见焦青钰如此坦诚,加上身份已经挑明,历霜也不卖关子了,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我就直说了,那天回去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我二舅今天把那个经理喊过去谈话,不出一礼拜,你应该能听见文佩的惨叫了。但这一段时间,他还是目中无人的疯狗,你小心点。”
“我知道,谢谢你。”焦青钰答谢道。
“这不能算帮你,我这是为了青碧的形象。”历霜又问,“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有。”焦青钰秒答。
在历霜好奇的注视下,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讨好你,也不会依附你,也不会道德绑架你,你放心,我们可以知道,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最终都会像现在这样和你相处。”
焦青钰说完这段长难句,巷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橘猫都不叫了。
历霜沉默许久,才说:“……这段话是赵棠教你说的吧?”
焦青钰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这段是赵棠在公交车上让焦青钰背下来的。
历霜:“因为你说不出这么委婉的话。”
焦青钰:“?”
“开玩笑的,”历霜弯了弯眼睛,声音突然放轻,“我不想听别人的话,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如果让你说,你会说什么。”
历霜的声音太轻柔了,柔软得像一片羽毛。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明明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却像在耳边低语。
焦青钰用袖子蹭了蹭发痒的耳廓,才抬眼说:“我们依旧是朋友。”
话音落下时,他正好和历霜的视线撞在一起。
电光火石直接劈向了他的心脏,从内到外的焦灼感席卷全身。
他看着对方的脸颊更加贴近手掌,流淌着月色的双眼微微弯着,声音带着点笑意:“嗯,我们依旧是朋友。”
怦怦。
巷子太安静了,焦青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在敲锣打鼓般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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