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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皇上身上却仅有一种颜色,还是六感之中最为鲜见的绛紫色……真宿认为,这颇有可能是这方小世界对天命之子所立下的禁制,以紫气护阵眼,以防外来者窥视王虺阵法的运转,以阻其分崩离析。
因而即使看不见墨点,真宿也不能肯定说,皇上体内定无余毒。
而瞧不见毒素所处的位置,不是不能强行摄毒,就是极难成功,他总不能为了找出毒点,将皇上摸个遍吧。
真宿见皇上眼神催促了一下,遂不再纠结,去将食盒打开,但看着里头自己用过的筷子,与小墩子用过的公筷,又露出了难色。
随侍公公更是僵住了,方才嘴上东拉西扯,不就是为了打消皇上的荒唐念头,孰知皇上压根不理会他,甚至用眼神示意他出去,随侍公公只好一脸颓丧地走出了耳房。
真宿决定将难题抛给皇上,“陛下要用哪双?”
随后便见皇上朝他投来个“你说呢?”的眼神。
看来是他想错了,皇上也不如何精致讲究,真宿心下不认同地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皇上薄红的唇上。
但反正亲都亲过了。
真宿放弃了思考,执起自己那双筷,看向了皇上。
在真宿看过来的前一刻,皇上微勾的唇角,转瞬压了下去。
然后,当皇上的目光落在哪一道菜上,真宿就替他夹起,用碗在下方接着,送至皇上的嘴边。
真宿就站在皇上的手边,余光里满是皇上的下半张脸,离得那般近,就连皇上的臼齿与红舌也看得真切。皇上没有触碰到筷子,那慢条斯理的叼咬与卷入,克制的咀嚼,无声的咽下,却无一不撩拨着真宿的心神,莫名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一喂一食,配合默契,二人都没有看着对方,目光逐渐涣散,二人的心神更是不知飘到了何处,心猿意马。
不知不觉间,盛菜的瓷碟和盛主食的碗,都见了底。
这时真宿才恍然发觉,自己一味盲目地夹,皇上却也一声不吭全吃下了。
他犹记得,宴席上,皇上吃得极少,且听吴叔说过,皇上食量向来不大,除非有招财肘子,浇到饭里面吃,皇上才会吃上几海碗。
这回皇上吃了这么多,不知会不会吃撑了。不过这是他头一回伺候人吃饭,不甚熟练,情有可原,怪就怪皇上非要他伺候。
膳后还需拭唇漱口,真宿见皇上没有动作,也没发话,干脆候着不动。
这时皇上也回过神来了,目光从真宿那白玉一般,却空空如也的耳垂上移开,亲自拿起帕子擦嘴,拿茶杯漱口,那手端的是相当的稳,是以真宿看皇上的眼里带上了狐疑。
皇上眼也不眨,说道:“手感觉好多了,今日有劳庆传膳。”
“……皇上言重,不过是微臣分内之事。”说罢,真宿行礼告退。
殊不知真宿一离开,独留在殿内的皇上,犬齿狠狠碾着舌尖,凤眸微眯,眼中浓浓的兴味与恶劣,终于抑制不住地逸散开来。
回到尚膳局的真宿,发现小墩子跟门神一样杵在膳房门口,一看见他回来,就猛地奔了过来。
“庆庆,庆传膳,你回来了!”
“嗯。”
真宿打算去处理手里的食盒,却被小墩子一下子抢了过去,然后交到了专门善后的侍人手里。
真宿有些欣慰,没想到小墩子虽有些憨直,但做起事来,懂得举一反三,完全算不上愚笨。
小墩子这么听话,他行事就方便多了。下回传膳遇着毒了,多半也影响不了他操作。
只不过这都好些日子了,毒药却还未恢复“供应”。听闻林公公已经被放出来了,或许再等一会儿,他们就会再次计划下毒,毕竟按历史进程来看,这毒杀必不会少。
然而真宿刚这么想,次日便收到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关食医被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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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尚膳局 拾柒
真宿一听消息,便想跑去太医院打听清楚。然而这两日小墩子习惯事事跟着他,这会儿硬是跟着他走了一路,直到快走进太医院大门,真宿才察觉不对。
“不要跟着了,我去太医院有正事。”真宿回身对小墩子道。
小墩子委屈道,“我不能去吗?”
“回去罢,找吴叔,他给我留了条头糕,你去替我吃了吧。”真宿有意让吴叔也照应一下小墩子,因他总觉着传膳一职,做不长久,少了他在,这一根筋的家伙恐怕很难生存。
小墩子见真宿定眼看着自己,不敢再纠缠,落寞转身。
小墩子前脚刚走,真宿就碰上了从太医院走出来的赵恪霖。适逢赵恪霖忙活这么多日,终于得空,正好打算找他来着,于是真宿被请到了梨亭一聚。
真宿不好表现得太过心急,是以也坐下陪着饮茶闲聊。
赵恪霖今日着一身鹅黄圆领袍,绣米色滴水莲,立领纱袖,沐在斜斜照进亭下的阳光之下,仿佛在发着光,衬得人明净悦雅。
他沏茶的动作又是那样的行云流水,轻缓,却不钝,清新茶香逐渐推开重重梨花香,铺满茶石的表面。
“请。”赵恪霖将真宿面前的葵杯满上,手作请状。
真宿端起抿了一口,入口涩,二息回甘,涩味若即若离,甘味渗于其中,既润又不乏层次,真宿虽不懂凡俗的茶叶,却也不由道,“好茶!”
赵恪霖眼中笑意蔓开,“你喜欢就好。”
真宿点点头,须臾后,开口提道,“今日太医院似乎比平日喧闹,可是因为那位食医被捕一事?”
赵恪霖愣了一下,稍正色道,“没想到消息传得那般快,我也是今日点卯时听到的。不瞒你说,先前……为枫国使者设宴那日,有三人中了毒,偏偏太医院的泄毒丹赶巧失窃了……”
“莫非就是食医他,将丹药窃走了?”真宿问。
“吾也不知晓,但应当是有嫌疑,所以关食医才被刑部的带走了。”
“说起来……先前阿庆你问过我关食医的事情,你认识他?”赵恪霖语气骤然变得有些古怪。
真宿知道自己才打听过此人,现下人就被抓了,看起来会有些可疑,是以避重就轻道,“不是阿霖你说可以去问关食医,有关膳食的事吗,我还没来得及去问呢,没想到关大人这便被抓了,委实可惜了。”
赵恪霖啜了一口茶,轻飘飘道,“嗯,委实可惜。”
接着又说,“不过吾近日也翻阅了不少药膳书,对此颇有心得,不若由我来为阿庆解惑吧。”
真宿自从知道食物相反难以致人中毒之后,就对此无甚兴趣,何况进了至毒中阶之后,所需毒量之多,若取一指甲盖的砒霜作比,便与泥牛入海别无二致。只是现下赵御医提及了,真宿为了圆前面的话,别无他法,只好听赵恪霖徐徐道来。
杯中一次次满上又空尽,真宿看似在听,实际心神已跑了数十丈远,赵恪霖的声音,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富有节奏,听得真宿昏昏欲睡。
就在真宿快要睁着眼睡着时,旁边的御花园角落传来了微不可闻的落水声。
“……”真宿伸指定在赵恪霖的嘴前,示意他不要说话,放耳力细听,然后在赵恪霖疑惑的眼神中,猛地起身,携风向御花园奔去。
怎么每回来这儿都遇上事。
真宿紧皱着眉,赶到了落水声的位置,乃是位于御花园偏角里的一处水井,底下很深,水位很低,不然这水声不会这么细微,几乎传不到外头。
若不是真宿耳力敏锐,恐怕无人发现,这井里竟有人落水。
呼救声也极其微弱,不时被呛水打断,真宿双脚踩在水井湿滑无比的墙上,没用双手扶墙,径直往下溜,转瞬便来到水中人的头上。
修长玉白的手,坚实有力地抓住了打着水面挣扎的纤弱之手,略往上提,便神奇地将人带离了水面。
落水之人在慌乱中感觉被人驮到了肩上,一阵凉风袭背,阳光折入眼中,不过十数息,双足就踩到了硬实的地面上。
“站得住吧。”真宿问。
被带回地上的蓝衣女子颇有些惊魂未定,但回神后,立即点了点头。
真宿放开了手,又退开半步。
蓝衣女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衣服全湿,当即有些尴尬,但好在她留意到对方是公公的打扮,瞧着年纪也颇小,是以没再介怀,而是激动道,“……谢谢,谢谢恩人!”
方说罢,女子却反倒一脸惊讶,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呢喃道:“我……我竟能出声了……”
这时,赵恪霖终于寻了过来,看见真宿竟跟一熟悉的人站在一起,怔了一怔,然后上前拱手行礼,“见过芍嫔娘娘。”
芍嫔连忙背过身去,脸上不甚自然,回道,“赵大人。”
她是芍嫔?真宿没忍住瞅了眼女子的脸。
原来她就是吴叔一直在担心的芍嫔娘娘。
真宿对她印象颇好,遂礼貌道,“见过芍嫔娘娘,小的是尚膳局的传膳,姓庆。”
“庆传膳好。”对着真宿,芍嫔又变得热络不少,主动跟他打招呼道。
“娘娘为何一身湿了,现下虽有日头,但这么吹风,定然会着凉。鹭梨姑娘呢?”赵恪霖问。
真宿这才发现芍嫔身边确实一个人也没有,但仔细观察井边,能看到有属于不同人的两道脚印,印迹很新。他自己步履极轻,并没有留下印迹,那么除了芍嫔和他,方才此处应当还有第三人。
芍嫔细细发起抖来,“有人,有人推我下井。”
真宿道:“是谁?”
赵恪霖道:“掉井里了?娘娘是如何上来的?”
芍嫔望向真宿,语气雀跃,“是这位传膳公公救了我!”
真宿垂下眼,避开芍嫔视线,揉搓着自己一侧的脸,没接话。
赵恪霖闻言,初反应就是不可置信,他快步走到了井边,仔细察看。然而看完后,更是震惊,这井又深又窄,一个人下去,基本不可能爬上来,更别提将人带上来。四下也不见有绳索竹竿一类的东西可以借助。赵恪霖轻吁了几口气,才勉强变回寻常神色。
见赵恪霖没有细究的意思,真宿松了口气,转而问芍嫔,“可知是谁推娘娘下去的吗?”
“没用的,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我的。”芍嫔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
她有一半枫国人的血统,在这宫闱,早已不知遭过多少次诬陷诋毁,说了又有何用,除了鹭梨和吴叔,从没人站在她这一侧。
“我想知道,娘娘告诉我吧。”真宿却坚持道。
芍嫔对上真宿那正气凛然的神色,心头猛地一震,缓缓开口道,“是梁贵嫔……她让她的侍女推的我,她说我是假装失声,想让皇上垂怜。我没有!且不说陛下根本不会理会我,我先前因为中毒坏了嗓子,声音变得十分粗哑,慢慢地,我就不愿说话,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想说话,却真的发不出声来了。”
芍嫔抱紧了臂膀,“梁贵嫔问我,是不是我被推下去也忍得住不开口求救,她,她……”
后面的,芍嫔没有直言。不管她们一开始只是想吓一吓她,却失手推了她,还是当真蓄意,总之坠井已成事实,且不说那两人还逃走了,压根就没想过救她……多么可恨。
赵恪霖沉默了,他深知芍嫔的处境,此事自然也会跟芍嫔说的一样发展。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还能说话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芍嫔听着自己依然沙哑的声音,越说越没有底气,“就是嗓子到底是坏了。”
赵恪霖瞧了眼芍嫔的脖颈,依旧沉默着。
就在芍嫔无助得忍不住落泪时,却听到一道与寻常阉人不同,不阴柔,而是清透坚韧的声音——
“娘娘的嗓子并没有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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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懒狗,又拖到十二点,照旧明天连更。呜呜。
第25章 尚膳局 拾捌
此言一出,芍嫔和赵恪霖都愣住了。
“怎么……会呢?”芍嫔迟疑道。
真宿方才用六感看过了,是以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娘娘的喉咙里不似有毒素残留,应当是中毒之后,做了比较及时的处理,是也不是?”
芍嫔不禁看了眼赵恪霖,慢慢点了点头。
“是以我想,娘娘初时或许是被中毒吓着了,又或是没开嗓便说话,遂听着沙哑,久而久之心郁成疾,愈发不愿开口。听闻娘娘喜欢唱曲儿,想必对嗓子很是重视,但也是太过重视了,反倒扰乱了心神。”
芍嫔的眸子霎时瞪圆了,她细细回想,觉着似乎可能是这么一回事,当下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儿试唱一句,其后便响起了一阵如黄莺叫声一般婉转空灵的声音。芍嫔登时掩面,落下激动的泪水。
但更为激动的还要数赵恪霖,他从医多年,一直都是宫廷御医中的佼佼者,却未曾考虑亦或是重视过病者的心绪精神。譬如芍嫔的病情,他早已为其看过两回,芍嫔发不出声,他便直接将其视为被毒坏了嗓子,是不可逆转的沉疴。
如此重大的诊断失误,本该会让他难以接受,偏偏是阿庆点出来的,方才自己还妄图教阿庆药膳,然而赵恪霖发现自己根本恼怒不成,也丝毫嫉妒不起来,胸口被某种鼓胀的情绪填满了,就宛如头一回认识阿庆,眼中的阿庆不再是仅有着令人倾心的面容而已。
真宿不知自己搅乱的是满江春水,他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在医者面前班门弄斧了,还将娘娘弄哭了。不过他发现了,他的六感自进入至毒中阶之后,变得相当敏锐,也逐渐摸到了六感的颜色流动与本质变化的关系。
“娘娘,你家侍女在何处,我替你去将她喊来吧。”真宿问道。
芍嫔用还滴着水的袖子抹了抹脸,才转过脸来,“我是自己跑出来的,鹭梨不知。不用她来,我这便回去罢。”
赵恪霖本想赞同,却瞥见真宿面上不甚同意的神色,遂改口道,“还是我去吧,阿庆你不识漪萃宫的路。芍嫔娘娘你现下不便走动,我去喊鹭梨姑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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