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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晨曦铺满官道时,车队前排有一个骑在黑鬃马上的兵士,脖颈一直侧弯着,上身也越躬越低,人几乎要倒挂在马脖子边上,旁侧的郎将注意到他脸色青紫,视线涣散,大张着口,不知是在求救还是喘不过气。然而郎将把目光轻飘飘地移开,继续一声不吭地纵马赶路。
未几,那兵士的嘴唇猛地抖颤了几下,白沫从边缘喷溅而出,接着头朝地狠狠栽去——
铁蹄无情,被践踏粉碎的泥块土块中,转眼间混入了红白浆块儿。黑鬃马的缰绳被堕马的兵士带着猛拽而下,一个失衡,黑鬃马便被卷入了其余铁蹄之下,然后就如连锁反应一般,后方车马接连倾覆,惨烈的马嘶吼声冲破苍穹,骑兵纷纷互喊着跳马或是绕道,场面登时混乱一片。
就在混乱即将波及车队中段的前一刻,鸩王探出车帘,夺过车夫手里的缰绳与鞭子,宏声指示道:“都驱往左下!散开后再刹停!”
得了命令的骑兵,顿时找到了主心骨,皆抽着马鞭,往左侧的林坡冲去。
此时真宿也已探出了车舆之外。他秀眉一拧,顾不上什么妨不妨碍丹田修复了,向着空地隔空打出一拳,内力如浪涛般向外震荡,一时之间,周边百丈之内,气流流速骤然变慢,甚至凝滞,间接使所有车辆马匹的速度骤降。不过数十息,车队中后段的骑兵还未理解发生何事,他们身下的马儿与后头拖着的笨重马车便尽数停下了。
不妙。真宿察觉丹田负荷过大,才将将修复好的一成丹田,此刻又变得分崩离析。毒素在丹田内横冲直撞,比以往千疮百孔之时,还要紊乱无序,顿时激起了体内的猛烈反应。
真宿余光瞥着鸩王,稍退了一个身位,额头猛地往车厢外角磕去,随着“砰”的闷重一声,真宿才放心将冲上喉间的逆血吐出。
鸩王听到动静的瞬间,身体登时僵住,迟了一息才侧首看去。
“庆儿!”鸩王目眦欲裂地看着车夫的后背被溅上了一片猩红,屏住呼吸,连忙将真宿扶到车厢内坐下,对车夫命道,“快去将军医带过来!”
“是,是!”车夫瞠目结舌,急急跃下车去。
真宿忍着丹田处传来的剧痛,将剩余逆血强压了下去,然后想对鸩王说不用管他,先去看看兵士和外面的情况,眼前却蓦地一黑,带着血的额头直直挨到了鸩王的肩上。
“让我靠一会儿……很快,就好。”真宿有些无奈地呢喃道。
鸩王的脊背都绷直了,他抬起手,欲要揽住真宿的脑后,好替他压住额头的伤口止血,岂料肩上那毛茸茸的脑袋忽地拱了拱,调整了下位置又继续靠着。鸩王见真宿额上的伤口显了出来,没再流血了,于是也不动弹,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静待车夫将军医带来。
没想到先等来了两位中郎将,他们站在车外,行礼道:“陛下圣体可无恙?微臣前来禀报。”
“朕无事。说。”
“禀圣上,已查清前排发生连环践踏事故的缘由,是因一名兵士堕马,然后导致了伤马三十余匹,亡四匹。十六人负伤,其中伤势较重的有七人,堕马的兵士已毙命。”
“与堕马兵士齐驱的是何人?”鸩王之音如同狱火中被提拉升起的牢笼,散发着浓浓的煞气。
行军讲究相互督促观察,这种长时间的赶路更是如此,车队中基本是两两并行,堕马的士兵纵然有错,但在与他并行齐驱的人更是难逃罪责。
“臣即刻彻查!”中郎将从鸩王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相互对视了一眼,当即领命告退。
军医很快就来了。本着不好怠慢皇上,所以资历最老的军医自告奋勇,另两位军医则往后头伤亡较惨烈的地方去了。然而一上车舆,没想到却是为皇上身边的随侍看病,此时随侍那额上的伤口,甚至已经愈合了。
“……陛下,这,这脉象,恕臣看不出该当如何。但随侍大人额上的伤问题不大,只需清洗一下,敷点金疮药即可。”
鸩王眉头依然紧锁,补充道:“他方才还吐血了。”
“啊,这,竟是如此……”军医也词穷了。
真宿看不过眼了。他这脉象连恪霖也看不出个东西南北来,何况是其他太医呢。真宿不愿耽搁了正经救治,遂对鸩王道:“小的没事,劳烦陛下替小的上药。太医且快去看顾其他伤者罢。”其实他不需要用药,但演戏演全套,军医都这么说了,他不好再“逞强”,况且鸩王看着也不是很相信他没事。
鸩王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点头了。
军医松了口气,留下金疮药和布条后便提着药箱往后头去了。
鸩王敷药包扎的手法意外的专业,令真宿不禁想起了鸩王先前对着众臣说的那番话。鸩王久经沙场,对这些事务能这般熟练,由此可见,对方口中的征战并非纸上谈兵,也非侃侃而谈,而是从战场中厮杀出来的真本事。
真宿注意到鸩王肩上沾染的血迹,略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歉然道:“陛下,小的去为您取件干净衣裳。”
“不必。替朕取纸笔来。”说罢,鸩王替真宿拨了拨被布条困住的额发,轻轻洒落下来后,竟有种介乎不羁与野性之间的洒脱,衬得那双金眸足以傲视风月,极具风情。
真宿见鸩王眸光深邃,透着股认真,便没有坚持,直接跃下马车,去寻拖物资的马车。
经过一地的狼藉,众人在其间忙碌着,身体本就疲惫,现因出师未捷,就遭此冲击,众人面上都很是消沉。但好在新上任的两位中郎将指挥得当,众人还是咬牙坚持着,努力恢复秩序。
真宿翻找出笔墨纸砚后,眺望到远处残骸马尸堆积的地方,眸光一凝,放出了神识。
接着视野中出现了一滩小小的墨点。
“……”他犹记得,自己在出发前便用神识扫过了一遍,那时明明没有查出有毒,为何现下又出现了毒?
莫非是恪霖同他提及过的那一种毒物?有这么一类毒物,本身是无毒的,在进入人的体内后才会转换为毒素,譬如苦杏仁便是如此。六感皆是以人为本,即以人为尺,仅显出对人有毒之物,若是对鹰犬等动物有毒,却对人无损之物,便不会显为墨色。是以他的神识并非时时都作准,不可全然依赖。
他有想过这途中定会遭到阻拦,但没想到幕后之人会这么早便下手,看来这一趟,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四伏,他须得看紧鸩王才是。真宿当即转身往回走。
本来车队再往前行进一段路,赶在最热的正午时分之前,就可以休整一番。现下休整被迫提前,是以众人打理好现场后,有的清点物品,有的送伤者去附近的城镇,顺便购置药品,有的歇息,有的则负责去寻水。
“何兄啊,你不是这邬镇附近长大的吗?可知这附近何处有干净水源?亦或是打尖的店面?”某个兵士问旁边一位眼下横着一道疤的兵士。
那带疤的兵士点了点头,“我还真知道一处,离这儿很近,是很有名的泉眼。”
“那太好了!何兄快带路,咱多喊几个人提葫芦和水桶去。”
稍后,近十名兵士提着大桶小壶,跟着带疤兵士,走过草道小径,略过了路边一个破损倒地的石碑,来到了一个共天一色的池塘前。只见山隙间的泉眼源源不断地流出清澈的泉水,汇入池中,再蜿蜒出一条溪流,远道而去。同时池边栽种着两颗桃树,枝丫上开满了粉色花,落花缤纷,不少落在了水面,如同一瓣瓣迷你小舟,承载着花香,顺流而去。
众人感觉囤积了一夜和一大早的紧绷与倦怠,终于得到了释放,这如同仙境般的美景,以及这清澈的泉水,治愈了他们的心灵。
“快快,咱们多打些!这么好的泉水,让弟兄们都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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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后两天都会更。
第43章 随侍 拾壹
真宿回到了鸩王马车处, 却见鸩王并未在车上,而是站在车舆旁,其手臂上正立着一头海东青, 那锋利如钢的爪子深深嵌入了臂甲。
真宿觉得它瞧着很是眼熟,尤其是那丰满的胸脯毛……
这时,海东青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忽地转头盯住真宿,然后一个振翅,便向着真宿扑来。
鸩王与正在禀报的中郎将俱是一惊, 负责驯鹰的郎将慌忙吹响骨哨, 却已来不及阻拦。
只见海东青几近冲到真宿的面上,那利爪则是直逼真宿咽喉。然而,千钧一发之际,真宿一抬手便将海东青擒在了半空,其胸羽堪堪停在距他面门两寸之处。
海东青抖擞了一下胸脯上蓬松又雪白的毛发,发出了不满的低鸣。
真宿在周围人的目瞪口呆中警醒过来, 暗忖他不该显露身手, 这太扎眼了。于是佯装慌乱无措,悄然松开了擒着海东青的手,由着海东青软乎乎的胸羽贴到自己脸上。
“阿嚏!”真宿揉了揉鼻子。
“混账!还不回来!”驯鹰郎将急得满头是汗,对着海东青猛吹骨哨,但依然无济于事。
直到一声清越悠长的口哨声响起,海东青一个激灵,随即旋身上飞, 再轻轻落在了鸩王的臂上,敛起巨大的翅翎。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驯鹰郎将一脸佩服地看着鸩王,然后跪地请罪道:“陛下威武!此鹰隼野性难驯, 微臣管教无方,望陛下恕罪。”
鸩王却没看他,而是越过人群,直直看向了真宿,指了指他的鬓边。
真宿茫然抬手,然后在自己鬓边摸到了一根翎羽,白中带褐。他赧然一笑,默默将羽毛掸走,耳尖不自觉染上薄红。
鸩王眼神一暗,定眼看了数息,才转开视线,继续听取军报。
“先头部队方才传回消息,他们现已取得了巴城的支援,但调派兵力与部署防御,恐怕尚需一两日。再北上赶至崀城,如无意外顺利抵达,亦需三日。”
“伤者已尽数安置完毕,有四名轻伤的已归队,其余都在邬镇接受治疗。亡者的遗体也交由镇上守备跟进处理了。新购置替换了十六匹马,只是马力稍逊,仍有九匹马的空缺。另,侧翻的马车皆已修缮完毕。”
鸩王听后抱臂点了下头,“办得不错。针对马匹空缺,可轮换同乘,或是留下一支小队,等增援抵达后再跟上。诸将看着安排便是。”
“臣明白。”
“若无禀报,那便退下……”
然鸩王话音未落,小树林里忽然冒出来一群兵士,提着两手满满的水,一脸喜色地高声道:“咱们给弟兄们寻到了泉水,都渴了吧,快快,给将士大人们先盛!咱们跟上!”
不少兵士郎将都欢呼了起来。
回马车上放下笔墨纸砚的真宿,闻声后,没忍住从帘下探出脑袋,好奇地朝声源看去。
“这水里怎么还有花瓣?”倏然有人问。
“等下滤掉便是了,取水的泉边栽着桃花呢,老漂亮了。”打水的兵士笑着解释道。
于是兵士们架锅生火,往泉水里撒入明矾沉淀浊物,再用细麻布过滤一遍,最后才是放入锅里煮沸——这是军队中铁律般的野水处理章程。待水汽蒸腾,众人便拎着自己的葫芦或是水囊,去排队取水。
真宿一直盯着在那水中肆意游离的墨色,经过层层周密处理,墨色非但没有消退,反倒分布得更匀称了。令他不禁攥紧了拳头,眉眼间尽是不豫。
究竟是何人……竟在水中下毒,做出这般歹毒之事。
真宿疾步走向鸩王,垂首道:“陛下,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小的却无所事事,什么忙都没帮上,实在惭愧。眼下众兵士那么劳累,不如由小的来为他们分水吧?”
鸩王当然不会觉得真宿没用,不过见他这般积极,自是不好打击他,遂缓缓眨了下眼,似是漫不经心道:“去吧。”
中郎将一直从旁暗中观察,其实他从昨夜起便对这位随侍极为好奇。此子分明是天子近侍,与君王相处却毫无卑躬之态,偏生皇上亦不计较其僭越,待其甚是亲昵。二人年岁悬殊、身份云泥,偏生举手投足间似有秘不可宣的默契。叫他不得不在意。
故而中郎将主动请缨,将真宿带去了众兵士前,并让他们交出长柄勺子,转交到真宿手上。
有的兵士乐见无需再忙活,陆续到树下歇息,但专门寻水回来的几个兵士却剜了真宿几眼,眼神不善,唇畔挂着冷笑。他们寻思着:前面做事不来,偏到最轻松的一环,这人就来了。等会儿再去皇上面前夸大美言几句,岂不就能将功劳全归他身上了?那些阉人个比个的巧舌如簧,还侍奉在天子近前。哪像他们,只能苦哈哈地做事,想讨功都没人脉没路子。
兵士们的怨念快要化为实质,但真宿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他敞着神识,用手一一拂过水桶和热锅,摄走毒素。接着佯装不小心,摸了两个急哄哄偷抢水喝的兵士的胸口,惹得俩壮汉都露出了震惊之色,愣了愣神才慌忙抬手掩住胸前,一副被非礼了的羞愤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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