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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王点漆般的墨瞳深不见底,他目光下移,触及坠在腰间的那抹水色之后,方将嵌实的槽牙悄然松开。
“那依母后之意,道观的名声比朕的性命还重要,怕是母后夜里在祈祷的,未必是朕之安危。”鸩王语气冷硬道。
“陛下如何使得!这样多伤太后娘娘的心……太后娘娘岂会不在乎陛下——”芹嬷嬷急忙道。
太后手上满满的玉环猛地在案面一刮,剌出刺耳声响,显然气急,“本宫担忧道观名声,实则还不是为皇上着想?”
似是察觉失了仪态,太后顿了顿,方道:“兆神佑吾国福祉,皇上当初就不该让旁的道观在蕴光的原址上建立,这是对兆神大不敬!唯恐兆神降下神罚,本宫日夜向兆神求情,恳求他宽恕皇上的无心之失。谁承想,到底还是出事了。”
太后一面说,一面朝着东边默念两句,手里结着意义不明的手印,一副虔诚模样。
“而这一切,本可避免。此番,尚且来得及挽回,且看皇上信不信本宫了。”
真是演的一场好戏。真宿听得面无表情。若是他没得知这道观地下的围剿就是太后在背后下的令,怕是真会被对方一心为天子的说辞给骗到。
鸩王不会真的信了吧?真宿不由得看向了鸩王,试图看出蛛丝马迹。
只见鸩王试图端起手边的茶盏,但那微颤的手暴露了他动摇的心神。
太后用余光悄悄注视着右侧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俄顷,鸩王打了个响指,直接对暗卫下令道:“将通缉撤下。”说罢,执起紫砂僧帽壶给太后满上了茶盏。
太后挑眉,拿起茶盏浅啜一口。
见鸩王被自己说动,太后玉扳指在桌面轻叩,继续道:“本不欲掺和国事,但还有一事,不得不与皇上你提及。”
鸩王偏过头去,静候太后下文。
“国与国间,比起敌对,还是和谐共处更好,左右不过博弈,岂有永远的敌人?侵占他们的领地,恐会招致不祥。近来东川不是干涸了吗,兼之四处都在闹蝗灾……若是枫国这时伺机报复,本宫是真的害怕……”太后蓦地抓过鸩王的手,眼眶一下子便红了,继而滚滚淌下泪来,“本宫担心皇上啊……会遭报应的,将那三座城还回去吧,就当是为百姓积福。”
鸩王的指节稍屈了屈,被太后的手覆住的手背不受控地虬起了全部青筋,墨瞳就如同风雨欲来那般沉郁。
而真宿眼中怒气更甚。
这是一国太后说得出来的话?!矢口不提被先行侵占的边疆,侵占对方国土,不止为威慑报复,还有建立缓冲区,缓解边疆十城的压力。好不容易姩国占回上风,却要向敌国下跪。此等荒诞的要求,她究竟是如何胆敢提出的?她把千百壮烈战死的兵将们置于何地!
真宿不知鸩王是怎么忍住的,反正他忍不了了。正当他准备不管不顾地往里闯时,察觉正仁殿外赶巧有两人走了进来。
是颜贵妃与她的贴身仆从。
真宿忽然想到什么,停住了往里进的步伐,转而故意漏出带着织金蟒纹的衣角。果不其然,被颜贵妃身边的侍女发现了,只见侍女扯了扯颜贵妃衣袖。
“娘娘,那边有人。看着好似是那个谁。”侍女小声提醒道。
“什么人。”颜贵妃不耐烦地往那处一扫视,当即精神了,忙催侍女,“给本宫逮着了,鬼鬼祟祟,定是在偷听里头太后和陛下的话。”
侍女瞅了眼殿内耳房与那人所在之处间的距离,显然两处中间还隔着偌大的前院和正厅,咋可能偷听。但她踌躇这么一下,便被颜贵妃狠瞪了一眼,侍女只能硬着头皮,扬声喝道:“什么人在那儿偷偷摸摸的,莫不是偷听不成?!”
真宿适时迈步走出帐帘的阴影,对颜贵妃颔首行礼,“见过贵妃娘娘,臣不过是闲来无事在附近晃荡,等待陛下传召罢了。”
颜贵妃没有回应,不善的目光从他面上匆匆掠过,便不再看,然后暗暗掐了一下侍女的后腰。
侍女吃痛,面皮一抽,忙叱道:“庆公公莫要狡辩,不若咱们进去让太后评评理。”
真宿只静静站着,那暖融融的眸色意外的让人觉出几分冷意,令侍女都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场面并未僵持,真宿轻点了下头,还颇有君子气度地作出了“请”的手势,让她们先行。
颜贵妃将素纱衣袂一甩,气冲冲地往耳房去。
汤荃传颜贵妃求见,而后却见真宿与颜贵妃前后脚走进耳房,鸩王和太后面上都有一瞬的愕然。
颜贵妃行道福礼,向着鸩王嫣然一笑,又熟络地挨到了太后膝边,寒暄了起来。
真宿则落在身后,向罗汉床两侧的人行拱手礼,简略道:“参见陛下,见过太后。”
鸩王目光在真宿身上来回逡巡了一阵,似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无脏乱,生怕被颜贵妃欺负了去一般。见没有异样,鸩王原本满是戾气的墨瞳,忽如一洗而净的墨砚,隐隐折着亮光。
“过来。”鸩王将人唤到身旁。
岂料芹嬷嬷忽然尖声道:“这不合乎礼制吧。庆公公见着太后娘娘为何不下跪?”
真宿与鸩王同时朝她瞥了一眼。
未待鸩王发话,真宿自己便回道:“臣不知掌印有向太后下跪礼的仪制,此处亦非甚么正式场合。”
太后嘴角一撇,佯装不小心蹭到茶盏,紫砂茶盏在地上“砰”的一声,碎裂迸溅。
碎片蓦地擦过真宿靴面,带出一道难看的擦痕。真宿面色不改地居高临下看着坐着的太后,虽然一言未发,但那稍抬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浓浓蔑视。
芹嬷嬷登时被气得不轻,摇着腰肢绕过床侧,走到真宿面前,怒目而视。
鸩王此时却故意曲解她的行动,悠悠开口:“辛苦嬷嬷收拾了。”
旋即又道:“庆卿即便不是掌印,朕也早就免了他的跪礼。说来,朕犹记得,浮因和汶毕也得了母后的特许,竟是连朕都不跪。”鸩王将“卿”字念得很轻,听着就跟喊“庆庆”似的,颜贵妃脸色当即就黑了,不自觉地揪紧太后的衣摆,揪得梅干菜般皱巴巴的,心里不断腹诽着这该死的狐媚子怎么就没有死在边疆。
太后则脸皮一僵,气不打一处来。本欲给那阉竖下马威,但鸩王于此刻提起那两个罪人,显然是在敲打她。他什么货色,她什么身份,好你个昏君,竟是为着这么个臭鱼烂虾,来敲打皇母?!
芹嬷嬷更是怔在了原地,见太后没有帮腔的意思,气焰自是烧不起来了,只好又气又恼地跪在地上收拾茶盏碎片。
真宿见那几人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难看,心下略为畅快,但联想起先前太后的发言,就只余下开腔的念头了。
这时鸩王给他投来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真宿才脚尖一转,径直走到鸩王身边站着。
守在门边的汤荃,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据说发了身的真宿,对上视线后,她眼带赞许地睨了他一眼,方转了回去。
颜贵妃没想到连太后都收拾不了此人,目光怨毒,却无可奈何,她身后的侍女更是一动不敢动,还哪有胆量提什么偷听的事儿。那般明显的栽赃,皇上明显的偏爱,一点胜算都没有。
就在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时,太后的声音突兀响起,“皇上,方才谈论的那件事,你考虑好了罢?”
真宿虎口一收,目光又一次紧锁在了鸩王身上。
然而鸩王蓦地起身,以更高更具压迫力的身形投下阴影,将太后和颜贵妃彻底笼住。
接着轻抬下巴,那看秽物一般的眼神与适才某人如出一辙。
只见鸩王道:“自是考虑好了。汝等做过什么,朕悉数奉还。汤荃,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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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改了改太后的塑造,还有更改了一些细节。
[合十]笔力太差了,不好意思,老是改来改去。
第70章 清算 壹
太后何曾受过这种对待, 直到被芹嬷嬷搀扶着出了正仁殿,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显然是被气懵了。
颜贵妃则全然没参透鸩王的话, 甚至不知鸩王是对着谁说的,直到被汤荃冷脸请出正仁殿,才恍然惊觉。莫不是她拜托兄长在边疆所为已被察觉?鸩王竟是在替那狐媚子撑腰?!
颜贵妃又惊又惧, 踉跄中推了一把侍女,道:“速速回宫!须得尽快传信于兄长……”
耳房内的真宿透过神识观察着殿外的动静,待众人散尽, 甫一抬头, 便撞上了鸩王倚坐在罗汉床上的灼灼目光。
鸩王虽未言语,眸中却分明写着“过来”二字。
鸩王身旁只有一道颇窄的空隙,只见真宿屈膝跪在床沿,没有挪开罗汉床中央的矮几,而是侧身挤进了鸩王与矮几中间。
鸩王瞥了眼那碍事的矮几,但没有出手将其推远, 反而将手臂收紧, 将臂弯里的人儿揽得更近。
自回京以来,鸩王能明显察觉真宿变得粘人了许多。他原打算将即今所有隐患都扫清,待世家之争尘埃落定之后,才更进一步。而现下明明内伤尚未好全,什么都没法做,可仅仅是被对方主动贴近,他发现自己竟跟个愣头青似的, 全然失了耐心,索性放弃了走最为万全的路子,干脆快刀斩乱麻, 将清算提上日程。
他等不了了。
而挨在鸩王身侧的真宿,害怕给鸩王病体增加负担,影响他伤口的恢复,是以没敢压着对方,不知不觉身体便往下滑,最后竟蜷作了一团,枕在了鸩王大腿上。
这般依恋的姿态,令鸩王瞳孔骤缩,气息滞了半晌才徐徐吐出。
腿上传来的温热厚重的触感真实可辨,那一截雪白凝滑的后颈,就这么袒露在自己眼下,莹白光泽随呼吸而动,晃得他心旌摇曳。
真宿稍稍挪动脑袋,在他腿上轻蹭,每寸细微动作,都似被放大了一般,激得某人浑身战栗,酥麻劲儿直窜顶窍。
鸩王使出了十成的内力,才将某处的反应狠狠压下去,竭力稳住紫府,不让其在巨震中崩溃。
半晌,鸩王鬓角被汗浸湿了,仿佛刚刚才寻回自己的口舌一般,定了定神,低声问道:“新官上任,感觉如何?”
这下轮到真宿呼吸骤然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回道:“还……不错。”
实际真宿从马场回来时,心情并没有多好,偏巧方才发生一事令他雀跃,故而一时顾不上鸩王的发问,随口应答。
而那事便是——他的丹田竟在此刻彻底蜕变为了一枚毒丹!
即使枕在鸩王膝上,真宿也一直在修炼,平日伺候鸩王,他亦总是一心二用地让次紫府炼化毒素,不曾停歇过毒素的炼化与毒丹的“浇筑”。接触得这般频繁,是以真宿很快便注意到,只要待在鸩王身边,炼化毒时的剧痛、灼热乃至幻象,一律不会出现,若是先毒发再靠近鸩王,那些症状亦会消弭。由此可见,鸩王身上的龙气无需汲取,仅凭贴近便能滋养自身。
于是靠着有事没事都贴贴的操作,真宿的修炼堪称一日千里。
这才回京多久,他的丹田已然完成了百分百的毒丹的转变,蜕变为一颗纯粹无比的墨色圆丹,泛着无暇的光泽,浑然天成,全然看不出其经历过千疮百孔的破碎与数十万次的缝补。
接下来,便该以毒养毒了。用更大量的毒,对毒丹进行一次次的冲刷淬炼,就如同锻刀一般,千锤百炼之下,方能炼出真正的金丹。届时,他便会因此晋升到至毒后期,同时由于已重铸出金丹,于传统境界中,他亦会迎来飞越式的进境,从最基础的练气境,跳过筑基境,直接突破至金丹境。
以毒养毒的修炼与前头的各种术法在难度上没有太大差异,唯一棘手的是,他体内存储的毒量已然用去了一半,余下的大致只能支撑他前三分之一的养毒。
尚未思量该去何处捞来新的毒药,他没想到鸩王接着就给他指了一条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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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楼。
“又休息?有甚么好休息的?这吹笛子能有多累啊,都没让你同时伺候好几个了。今夜有重要的客人来,嘴甜点便是,可别得罪了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害得楼里全部人统统跟你陪葬,到时你在宫里的弟弟会如何……你晓得的。”掌柜撂下狠话,便看也不看身前人,径直走了。
前来告假的伶人恨恨地抠弄着嘴角的伤口,转身欲要离开。
然而此时周边那些看好戏的打手,扯起了恶意的笑容。
“你又不止一张嘴,别再吊着价了,赶紧卖了,不就不只上面能接客了!”
“哈哈哈哈,好价钱不是人人都卖得出的,不如便宜咱哥几个,给你凑一点好了。八两够了吧?”
伶人充耳不闻,面色麻木地离开了。
亥时,伶人磨磨蹭蹭地走入客人的房间,重新敷了粉黛的面上,看不见一丝伤痕,但那空洞的双眸,却让人一眼看穿他已满目疮痍的灵魂。
偏偏今夜的客人很是喜欢这种,明明毫无反抗之力,却不知何处来的底气与执拗,非要做无用的抵抗,然后被一次次磨去光亮,磨去棱角,将其打碎个彻底,变成无论怎样拼起来,内里也依然空空的人偶。
放眼望去,凤鸾楼里多的是这样的过来人。
但今夜,似是有些不同。
楼下传来烈马的嘶吼声,过后数十名披着轻甲的兵士闯进了凤鸾楼,试图阻拦的门子和打手,以及每层的重重守卫,皆被一举抓拿,兵士们势不可挡地破门扫荡了每一间房,甭管里头是在颠鸾倒凤亦是如何,所有人皆被提溜到了一楼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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