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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片刻,上头呼啸的飓风与冰雹暴雨尽皆停息,天上乌云消散,日光当即洒落到无尽狼藉的大地上,镀上暖和的金光。
鸩王眼中的猩红逐渐消退,蒲勋之手下所探,能察觉到鸩王后背上的十重瓣亦在片片凋零,最后停在了八重瓣的姿态。
可他体内灵气已耗尽,甚至没有为自己留下脱离小世界的灵气,毫无保留。
他不禁紧张地盯着鸩王看。
半晌,鸩王眼中焦点恢复凝聚,环视四下好一阵后,方才缓缓转看向身侧的蒲勋之。
“阿蒲,此处是何地?”鸩王轻声问道。
蒲勋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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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在漫长的忘川之上漂流着,船上三人围着被勾魂锁捆缚着的真宿,交头接耳。
“黑爷身手了得!竟能降服此等鬼魂。”
“……”黑无常想说不是他捆的人,是这人自己将勾魂锁绑身上的。可顶着对方膜拜的眼光,他说不出口。
另一阴兵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一起来拍马屁,而是一面划着船,一面紧盯着真宿大氅里单薄到微微透出肤色的中衣。
旁边的阴兵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也忒不正经了……”阴兵唾弃道。
随着愈发接近阴曹大门,黑无常这会儿也心定了不少,方注意到真宿的打扮。素来少见有人外衣不穿,直接披件华贵的大氅,纤细的足腕上竟戴有金色的脚链,兼之此人长相昳丽,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面首一类的身份。
难怪煞气这么重……黑无常虽忌惮,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怜惜之色。
而此时的真宿阖着眼,并没有真的昏睡过去,勾魂锁对他这种大活人并无甚么约束之力。他因调动不出神识,只能用身体感受船体的晃荡与扑面的潮湿水汽,用耳倾听着不远处瀑布一般的声响,等待着那三人口中能漏出些许有用的情报。可不知为何,自方才起,三人竟一声不吭,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阴兵问黑无常:“黑爷,此人如何处置?”
“……此人危险至极,最坏的情况,有可能达到‘煞’的级别,须得押去黑狱。”黑无常道。
“黑狱”二字一出,阴兵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真宿闻言,眼皮下的眸子微微一动。他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看来待他进了阴曹,得想个法子开溜才行。
然而他甫一这么思索,身下的船体便一阵剧烈颠簸,悬空的船头垂直往下,顺着瀑布俯冲而去。
瀑布的最底下,阴森厚重的两扇顶天立地的门扉,此时正缓缓开启,逐渐漏出门后的风景——赤焰的火山之上,矗立着点着青绿灯笼的悬屋,而下方亦簇拥着鳞次栉比的高塔矮房,街市河桥交错,数不胜数的魂魄屯街塞巷,热闹非凡。
船头抵达阴曹大门,大门之上穿出两道透明且巨大的门神身影,俯瞰船上之人,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阴曹地府,有来无回。”
“天下太平。”黑无常举起令牌,应道。
令牌触碰到门内外交界的禁制后,瞬间荡开涟漪一般的金光,两位门神默默退回门上,阖上透着凶恶的双眼。
真宿虽没睁眼,但亦能知晓他们已来到了门前,当即心如擂鼓,颇为担忧他一个大活人,会被大门禁制给挡下来。
然而船缓缓驶进门内,并未激起禁制的反弹,只在盏茶之后,两位门神才蓦地睁开了额上的第三只眼,面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惊惶之色。
可此时船已稳当地驶入阴曹内河,真宿唇角轻扬的弧度透着激动。
阴曹!他来了!
第104章 酆都 壹
船驶入内河后, 不少阴魂们看到阴兵和黑无常,都纷纷远离河岸,有的跑不及的便跪下, 有的早早躲藏起来,但亦有不少阴魂默默行进着,面上并无丝毫惧色。
许是桥上过道偏窄, 阴魂四散逃跑时相互推挤到了,竟有好几个鬼不幸栽倒落河,然后惨叫着滋滋冒烟, 消亡于河中。
周围爆发一阵唏嘘。
一切发生得太快, 黑无常下意识想将勾魂锁甩出去救那些个鬼,可终究晚了一步。锁链是投掷出去了,链子一头却空落入这黄泉水中。
待他将锁链收回,蓦地发觉这长度似乎不太对,怎么可用的部分,瞅着跟往常没捆着人时一般长?
黑无常低头定睛一看, 发现船上的赤狐毛大氅跟泄了气似的, 打平铺着,竟不见一丝隆起。
大氅一掀,只见船底开了个洞,然而不见进水,可论人影,自然是没有的。他猛地扇了俩阴兵的头,头盔磕碰到一块, 迸出清脆响声。
其一的阴兵鬼叫道:“啊!这、这怎么?!他怎么挣脱勾魂锁的?!”简直前所未闻!
另一阴兵倒是冷静,他分析道:“从船底溜走的?那不是自投罗网么,估计跟方才那些鬼一样没了, 咱用不着管吧?”因为没有魂体能躲过黄泉水的腐蚀。
黑无常被说服了,但冷静下来后,满脑子尽是那人的仙姿玉容,面色并没有为此变得轻松。
与此同时,半里开外的一个小河岸。
真宿浑身都被黄泉水打湿了,单薄的中衣黏在身上,清晰勾勒出完美的身体线条,同时不断往下淌水。
冷倒不至于冷,但他还是有些想念那件大氅。若不是为了金蝉脱壳,他也舍不得丢下,后面他用毒膜封堵船底蚀穿的洞,再缩骨溜走。皆因他不愿被他们送去什么劳什子“黑狱”,想必难以脱身。
岸上阴风阵阵,但却安静得很,不见半个鬼影。真宿抹了把脸上的水,往深巷里走去,远离内河。
路上明明都没见着人,但真宿总感觉老是撞上了什么,把他肩头胸口都要撞淤青了,走了好一会儿,才没了那人撞人的错觉,路上变得顺遂许多。
“怎么这么萧条?这不是酆都吗?”真宿四处打量那些店铺宅子的招牌,见其上都会有“鬼都”、“酆都”等前缀,显然应当是没错的,此处就是阴曹里安置等待审判的鬼魂之地——大名鼎鼎的酆都。
稍远处的火山,虽冒着热浪,却并不炙热,不时散落一些翠青色的火星子在地上跑,真宿的脚踝偶尔会蹭到一些,只觉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寒。由此可见,那都是阴火。
就是想找落脚的客栈,都不见店小二或是掌柜的,更不见客,仅偶有杯碗筷碟悬在半空,跟闹鬼似的。真宿只能进进出出,一间间地寻找。
几近半个时辰,终于让他寻到了一个大活“人”。
不得不说,真宿因心里略过于激动,一时放低了戒心,径直上去喊对方,“这位兄台——”
被唤的那“人”一身素白,有种披麻戴孝的肃穆庄重,却一脚踩在条凳上,一手拎着酒壶,不时啜饮一口,仪态轻佻。又见其面色发白,两侧颧骨下微微凹陷,可当那双比老坑种的翡翠都要清亮无瑕的绿眸,朝人看过来时,好似一汪能醉人的清泉。
对方只睨了真宿一眼,却并未作答,似是在等真宿下文。
真宿指了指他对面的条凳,示意是否可以落座。
此人斜乜了一眼对面,依然默不作声,不过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真宿见他没意见,便欲坐下,岂料莫名被什么绊了一下,同时身侧有什么呼啸而来,他一掌便接下,接着条凳上的阻力消失了,真宿才得以坐下。
真宿什么都没看见,觉着是那人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攻击他,不由露出欣赏的神色。
然而对面之人的神情却变得古怪。
隔壁几桌随之叮叮咚咚地一顿乱响,有酒壶和茶杯摔落地上,骨碌滚到一旁,然后莫名碎裂。
真宿扫了眼桌上的下酒小菜,又环视了一下别无他人的大堂,问道:“兄台可知有何处适宜落脚?”
素衣之人举在唇上的壶口迟迟不见酒水滴下,他空举了片刻,就在真宿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他方才问道:“初来乍到?”
真宿犹豫着点了头。
那人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真宿的身子,然后喉头一滚,默默将踩着条凳的腿放了下来,改成了跷二郎腿。
“我在这附近倒是有个住处,走么?”他忽地提议道。
真宿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主动与爽快,略思量了下,觉着先跟过去看看亦无妨,谁让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还谈何修炼。
无法,真宿只能跟着那人走了。
“你是怎么死的?”那人将脑后的高马尾甩到了一侧,避开空中悬挂的青灯笼,弯腰登上了某房子旁的木楼梯,楼梯很狭窄,光线也很暗,里头的空中廊道更是如同羊肠一般弯弯绕绕,若无人带,多半是寻不到的。
真宿道:“被人用毒枪捅死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问:“不是修真的?”
真宿随口道:“什么是修真?”
“……行。”也不知那人信没信,但没再往下问了。
不多时,他跟着那人来到了一间颇为宽敞的厢房,正中仅有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地面是铺的木板。
“你欲要在此处睡,就睡。”
“只有一床被褥?”
“我不在此处睡,这只是我偶尔喝醉了,赶不回去,临时过夜的地儿。你睡便是了。”
没想到此人如此大方,真宿连忙道谢。
“口头谢不够吧。”那人蓦地将真宿逼到了墙边,一手撑在了真宿的头侧,另一手拨弄了一下真宿的金珠耳珰。
那双绿眸直直看进了真宿的金眸里头,就在真宿不悦地蹙起眉的那一刹,对方后退了一步,嗤笑道:“瞧你也不像有花钱在身的,就破格收留你一晚,谁叫我好心呢?若是你有花钱,便把钱留下,那你想住到何时都行。”说罢,此人便弯腰推开矮小的房门出去了。
“……谢谢。”真宿歪了歪头,没看懂对方用意,但也没有开口挽留,转头打量起了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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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司,休憩处。
“我就说了不用往上报,就说不会有人相信存在能挣脱‘勾魂锁’的鬼魂!这下可好了,这事儿说不清了,要是上头较真,指不定要搜咱的魂儿!!”阴兵丧气地在茶桌前坐下。
另一阴兵脸色也不好看,半晌都没稳坐到凳子上,满额满背的虚汗。
不一会儿,黑无常捆着几个一脸凶恶相的长舌肥脑的鬼魂从旁经过,任由他们如何挣扎,都挣不脱去。
“这锁链没出问题……”黑无常喃喃自语,语毕又一头扎进了藏书阁,翻起了古籍书卷。
半晌,他到底加入了阴兵的行列,苦着脸坐到了茶桌上首,饮茶消愁。
“魅,祟,恶,煞……四大魂阶,从未听闻过有能够挣脱勾魂锁的存在。”黑无常想不通,头发都险些被他揪下来一半。
“黑爷,那会不会有比‘煞’还要高阶的?”阴兵忽然问道。
黑无常心中豁然开朗,可转念一想,那岂不是更糟吗!!
“绝不能让白无常那家伙知道。”若被那家伙知道了,定招致好一番嘲笑。黑无常脑中一片混乱,但混乱之中,不忘警告这两个阴兵。
就在阴兵们点头之际,外头恰巧走进来了一道素白的身影。
“哟,怎么都坐在这儿,轮值了还不走,各个一脸倒霉相,不会丢了魂吧?”来人打趣道。
好一个双关,可惜没人乐得起来。
“白爷……”阴兵到底不敢不行礼,行完便想跑,但被白无常一手一个逮住了,“今日发生啥事了,快讲给爷听听。”
白无常眯了眯那双碧翠的眼眸,直视着对面的黑无常,唇畔带着毫不留情的奚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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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开头落水鬼人数前后不一的问题
第105章 酆都 贰
黑无常自是不想告予他, 但阴兵没得选择,比起面冷心热的黑爷,他们更怕面白心黑的白爷, 不敢得罪,是以将今日所见所闻全盘托出。
白无常听过之后,却打了个哈欠, 寻思还没有他屋里头关着的家伙有意思。
“就这点事啊。走了,还有四件活计等着我呢。”
没被口头奚落的黑无常,不禁深感意外, 细想了想, 觉着对方定是没相信他们的遭遇,不然不会反应如此平淡。他下意识拽住了白无常的腰带,不服气道:“那真是我见过最古怪和最估不清底细的魂了,总感觉他没这么容易就消失,多半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呢!你别不当一回事,去酆都寻欢作乐的时候, 仔细悠着些!”
白无常看都没看他, 打落他的手后,一面翻着命簿,一面往外走去,喃喃道:“近来恶化的魂可真多,不过四件活计算着倒吉利,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外头候着的四个阴兵当即跟上他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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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宿发现自己被困在这儿了。
本以为对方当真是借个地头让他歇个一宿,岂料在那人离开之后, 真宿尝试开门出去,发现门上霎时激活了极其繁复的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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