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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平时回来的都晚。”这孩子也不叫人,冷着脸孔钻进玉芙怀里,煤球儿也摇头摆尾地扑着玉芙。
“这是谁?”金宝忙几步上前,揪住玉芙。“难道……”
“你又是谁?”这孩子居然躲在人怀里,直直反问金宝。
玉芙冲金宝点点头,然后又冲着小孩子,“宝宝,不能没礼貌,这是金大爷。”神色很是柔和。
宝宝?金大爷?
金宝和这半大小子,大眼儿瞪着小眼儿,两人不知在斗什么气。
“行了,我乏了,我先回去睡了。”玉芙冲金宝一摆手。
“那,那我明儿再来,带你再裁几身西装。”金宝赶紧开口,这就现想了一桩约定。
玉芙点点头,带着一人一狗转身离去。
“明儿我带你下馆子,晚上再送你去戏园子。”金宝又道。
玉芙也没回头,只是冲他摆摆手,似是应了。
金宝满意了。可他刚要转身离去,却注意到那小孩子竟一直转着头,就那么远远地盯着他,煤球儿傻兮兮地跟在二人身后。
狗崽子!
金宝脑筋清楚了些,忙大步追上去,很自然地和人并排。
“这孩子瞧着就机灵,柳玉芙,你要好好培养,可有请先生?不过现在也还有洋学校,我和你说……”
既是你帮我养狗,那我也要还你的恩情!金宝这就好像尽职的男主人般,一路登堂入室了。
第二日,二奎捧着报纸发傻。
《顺天时报》头版头条是铁骨铮铮,不畏强权低头的“何鸣仙”。诸如此类的报道占据了北京城大半的报纸版面。
人人都喜欢漂亮人物,尤其又是这样一位有风骨的。
这下,廿三旦怕是要家喻户晓了。
他自小学梆子,半路又改昆曲,汲汲营营多少年。如今,不唱戏了,却因几句言论自由的漂亮话,在北京一炮而红。
廿三旦的风姿被访员一一拍下来。他昂着头和卫兵对峙,头发丝儿都甩得漂亮,嘴角带着血的,也是傲骨不屈,我见犹怜。
二奎简直要发起疯来。
藏来藏去,这下倒好,仅一夜,全北京都知道这号人物了!
柏青早早地起床,吃过早饭,收拾好院子,又开始每日练字读书的功课。
一番学习完毕,柏青便开始打扮自己。
风抚在脸上已经不那么硬了,他便决定不穿棉衣,找出一套秋林给他的小西装穿好。
他心灵手巧,已经可以打好一个鼓鼓的完美的领结了。
他又仔细地梳着头发,抹了一点头油,在大圆镜子里左右瞧瞧。
一切熨帖后,他便坐在房间里,乖乖地等着顾焕章。
不大一会儿,就有人轻轻叩着大铁门。
柏青赶紧起身去开门,他不想让人等,就显得很急切。
大门拉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很大的粉红色花束。
“早上好,露西。”花束背后是顾焕章的脸。
“早上好,先生。”柏青接过了花束。
“这是茶花,最有名的文明戏便是《茶花女》了,所以我想,你应该需要知道茶花是什么样子。”
“茶花很漂亮,谢谢先生。”柏青的脸映在茶花后面,也很漂亮。
“今天我们去北海公园。”顾焕章道。
“进步人士都在那里游船呢。”柏青接着话,把手里的花递给顾焕章,“我去找一个花瓶把它插着。”
顾焕章抱着花点点头,“还可以在亭子里喝洋汽水。”
“出了公园还可以喝咖啡。咖啡放了奶精和糖块就不苦了。”柏青找到一个很大的花瓶,应该正合适。
顾焕章把花束递给他,“没错,你知道得真多。”
柏青插着花,“我喝过咖啡了,可还没有吃过冰沙,喝过洋气水。”
“好,那我们今天就去。晚餐我们可以……”顾焕章继续说着一日行程。
“晚餐我想要去公馆吃。”柏青打断了他,他连续吃着洋罐头,在餐食上已不能再“进步”了,可说罢,又发觉不对,连忙补一句,“我听说…公馆的饭,很好吃。”
“也很进步。”顾焕章替他说。
柏青缩着脖子点点头,“吃完饭,还可以去跳舞。”
“或者看电影。”
两个人就这样畅想着,柏青也终于整理好了一大捧花束。
“我们走吧,露西。”顾焕章说着,很自然地朝柏青伸出手。
柏青便握了上去,很温暖,很软的一只大手。
顾焕章顺势把柏青扯进怀里,“今天的礼节差点忘了。”他下巴抵着人,“你的头发梳得很整洁,领结也打得漂亮。”
“谢谢先生。”柏青挣开点,抬起眼睛。
顾焕章低头迎上他的视线,勾了勾嘴角。
柏青起了羞,低下头,“先生,我们走吧。”
顾焕章松了手,柏青就跑开了。
俩人按照约定一路走着。
公园里还没有什么春色,春风还是有点冷,顾焕章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人披着。
“不用,爷……先生。”
“我不是很冷。”顾焕章道。“过去也不是全然不好,”他又侧着头看柏青,“以前,你还能钻在我的大氅里。”
顾焕章的眼神很幽深,很轻易地就让柏青陷进回忆里。
“过去是很好。”柏青嗫喏,“可是过去的我……”
“过去的你也很好。”顾焕章停下脚步,“现在的你也很好。你很进步,露西,你已经和我完全一样了。”顾焕章认真地告诉他。
柏青低下头,“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很笨,很晚才知道。我没有留意过你的想法,我也没有感谢过老天。”顾焕章给他拢了拢衣服,“一定也是因为你虔诚发愿,有了那么多好的念想,一切才都变得很好。”
柏青吸吸鼻子,“是吗?”他又告诉顾焕章,“我真的很虔诚。”
顾焕章点点头,“所以你要更加进步,我也是。我们身体力行,让世道变得再好一点,那便是还愿了。”
“还有一些事情……你不可以记得。”柏青移开眼睛,小声说着。
“今天想吃什么,公馆里的厨师都没有变。”顾焕章假装没有听到。
说起公馆,柏青又嘟起了脸,“对不起,爷,我没有守好公馆。”
“那你现在回去守,好么。”
顾焕章又牵起他的手,把凉硬的小手紧紧握着。
柏青点点头。
“你还想唱戏么?”顾焕章又问他。
“想!不过现在演文明戏也很有趣。”柏青说,“我都可以试试。”他眼睛弯起来。
顾焕章点点头,“对了!还有一个地方。”他步子快起来,俩人沿着红墙一路跑着。
柏青想,上次来这儿,可还要夹着碎步呢,他便也迈开步子,跟着人快跑起来。
俩人一路向西跑着,身体很快暖起来,顾焕章便扯掉柏青身上披着的衣服,勾在手上。
最后,俩人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这……”柏青眼里迅速涌起了泪。
顾焕章带他来到了东华门左三里,他儿时的家。
门墩儿上那对石狮子,让顽童磨得滑不溜秋,没了凶相。
顾焕章叩了叩门,门开了,一个汉子迎着他,“顾二爷。”
顾焕章朝人点了下头,居然就这么带柏青走了进来。
柏青真像在做梦,院子里那几棵老海棠还在,仿佛可以照常开花,花瓣儿也会像以前一样落进金鱼槽子。
柏青垂下眼睛,有些伤感。
顾焕章拉起他的手,陪他看了会儿树,而后攥了攥他的手,带他往院子里走去。
几处厢房都被改造成了课堂,学生诵读声音船在耳边,“民主……是谓民为主体,官为公仆……”
“科学之要义,在实证,在理性,破除一切蒙昧!”
柏青咧咧嘴,冲顾焕章道,“德先生和赛先生。”
顾焕章点了点头,示意他说的很对,然后指指院角儿,压低声音,“我们上去。”
小二楼已经上了封,顾焕章便先翻进去,然后把柏青抱进来,二人沿着楼梯一节节上去。
没了阻挡,柏青从高处眺望着北京城。
印象里灰扑扑的地界儿,在冷峭的春光里,染上了点夕阳,天地间的色彩变得丰盈,目之所及,一片橙红色的云浪。
“那边就是颐和园。”柏青迫不及待地给顾焕章指着。
郁郁葱葱的一团是南湖岛,十七孔桥像长长的玉带。
顾焕章从背后环着他,“嗯。”这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子里。
不远处的颐和园,静静地,稳稳地,在一大片寂寞的湖光里待着。
它见过了老佛爷,如今也被他们见着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柏青庆幸,过了这么久,经历了那样多的变故,它们看着真的很好看,一点也不陈旧。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梦境。
他终于带他来了。
“爷,我看够了,我们回家吧。”柏青晃晃顾焕章的手,轻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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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后记、番外,请等等我!
完结五秒后的顾柏小剧场:
春风呼啦呼啦地吹在脸上,没那么暖也没那么冷。
柏青转过身去,沉溺进顾焕章温暖的怀抱里。
片刻后,他鼓足了勇气。进步的、糟粕的思想全部都被他贯通起来,他觉得自己全都想明白了。
“爷,那你现在可以和我快活了么?”
柏青认真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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