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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彰读出对方眼神中闪过的那抹探究,坦言相告:“南先生与恩师算是故交,自己家贫,南先生见自己不至于太愚笨,便给谋了个抄书的事情,让自己有米果腹,有书可读。”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你是给三省书院的藏书阁抄书!”薛启辰来了兴致,能让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事涉骆家,“那骆耀庭将孟公子手抄本的书籍奉为皋圭,日日临摹,以为是出自哪位隐姓埋名的名家高手。后来得知是孟公子之字,在家发了好几天疯,把过往当宝贝一般奉之高阁的临摹字帖,一把火全烧了!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称号——‘叶公好龙’骆耀庭。”
薛启原摇摇头,又拈了一块桂花糕塞到弟弟手上,让他少说几句。不过看庄聿白也是个差不多的性子,也便由他了,只是静静在旁看着,有过界的地方及时提醒一二。
“你们在府城待几日。我长嫂见到你也一定喜欢,你若得闲,让我长兄在醉仙楼包个雅间,请我长嫂一起来!”
提到妻子,向来杀伐果决的薛启原,眼神中竟露出一丝慌张,手足无措的慌张:“你长嫂到时或许有事走不开。”
“那我们挑个长嫂空闲的时间。”薛启辰竟还在坚持。
孟知彰给庄聿白递个眼神,庄聿白明了:“这次恐怕不行了。最迟后天一早我们便要启程回去了。出来这么久,家中事情都在请乡邻帮忙打理。相信很快我们还能在府城相聚,不是么?”
提到吃饭,庄聿白将今日在南先生家吃到“拨霞供”一事说与薛启辰听,这才知道涮锅子在当下并不普及。庄聿白将做法简单复述一遍,又狠狠夸赞了一通那野兔着实美味。当然也提到这锅中万般皆可煮,不仅可以涮兔肉,猪肉、羊肉、牛肉,以及各类时蔬、豆芽等。
“天凉了,众人围坐,自助而食,岂不美哉。”生意人敏感度就是不一般,薛启原立马闻出其中商机,直言道,“若这道涮锅改良后加入食肆售卖,不出两个月定能成为府城新宠。不知庄公子是否有意开家食肆?”
人生地不熟,开家食肆谈何容易?且府城这几日关于骆家的手段,庄聿白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他同孟知彰交换下眼神,给出诚恳建议。
“听启辰兄说,薛家本也有酒楼。莫如薛公子将这涮锅子直接列入菜单。”
薛启原微微一怔,若说方才他没有动过这个念想,那不现实。只是他没想到庄聿白会直接把这个提议摆到桌面上,这么快,这么坦荡诚恳。
既然将涮锅做成了生意,那就需要谈生意。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凡事标上价格才能让人安心。
庄聿白笑了笑,他知道薛启原在等这个“报价”:“薛公子是爽快人,我便直说。这涮锅的风炉内需要炭火,我希望这炭火全部用我们的庄记‘魁炭’。”
至于炭火供给,庄聿白说了方才与三省书院谈了大致的合作意向,准备在齐物山建窑烧炭。
薛启原忽然笑了,起身以茶代酒满饮一杯:“实不相瞒,今日我二人登门,有一项便是为了这炭而来。虽然我们也有自己的茶炭铺子,可所售之炭皆不及庄公子之兰花炭。”
庄聿白自然明白对方所指,也起身,满饮一杯回敬:“若薛公子有意,齐物山之炭便由薛家茶炭铺代为受理,如何?”
什么是合拍的合作伙伴?双方当下一拍即合。
涮锅与烹茶一俗一雅,所用炭火自然也有所不同。薛启原垂眸片刻,给出自己的制炭建议,连价格也一并给到庄聿白参考。
一等魁炭精研细磨,用于斗茶、焚香或者手炉取暖,每斤50文。二等魁炭中规中矩,用于涮锅,燃烧炭盆等,每斤30文。至于零碎的边角料也无需浪费,可售于食肆后厨,每斤5-10文。
凡事宜早不宜迟,但孟知彰夫夫马上返程,而以薛家的执行能力,这涮锅七日内就可以上桌。当务之急是让齐物山的窑火烧起来。
“若庄公子信得过薛家,前期选址、建窑、烧基炭等事宜,薛家可以全权代劳。后续涉及制作工艺上的事情,庄公子得闲时,可以另外安排人手。”
庄聿白明白对方这是在避嫌,也是在表态,毕竟茶炭工艺当时就有人高价来买断,而他薛家绝不做偷师学艺之事。
“那炭窑前期之事就拜托庄公子了。”庄聿白看看孟知彰,从他招文袋中将钱袋取出,“不过家中现银有限,目前只有这15两银子……”
“好。这5两银子就是庄公子‘庄记魁炭’的启动银两。薛某收下了。”薛启原直接上手将5两银子取过,“其余银钱,薛某先挪用薛家接下来购买‘庄记魁炭’的费用。”
与爽快人共事,就是舒服。不仅急人之所急,还细心周到,给足人颜面。
当下五人举盏,共饮了一杯。
辞行前,薛启原关于涮锅又做了补充,说除用庄记魁炭之外,还承诺每售卖一锅,薛家直接拿出10文利润,5文给到庄聿白作为提出这个绝世好点子的报酬,5文捐给三省书院用于资助清贫学子,毕竟拨霞供的吃法还是南先生和祝山长处提供的。
因为是新菜,上座率和回购率都不是很确定,根据过往上新经验,薛启原预估首月单店突破400锅问题应该不大。也就是庄聿白什么也无需做,单涮锅分红,一家食肆就能分得2两银子。
众人门前拱手作别时,弦月已沉沉歪在树稍。虽是半月,每个人却觉得比圆月还要圆满。
因明日还要进城采买,夫夫二人与牛大有简单收拾下就歇了,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被敲门声叫醒。
是薛家小厮,奉他家大公子之命,来给几人送东西。
“中秋就要到了,大公子特意给几位公子备了节礼。都是些自家铺子里的小玩意,公子们或自用,或送人都可以。不值什么钱,图个热闹喜庆罢了。公子还交代这马匹和车辆,就送二位公子用了。”
真的是满满一大车节礼。
庄聿白忙回房中取出200文钱请小厮打酒吃。小厮千恩万谢走后,他才围着马车细细看起来,边看边感慨:
有钱真好。有有钱的朋友,也挺好。
马车外观沉稳,用料结实,有种低调的奢华感,但又并不张扬。庄聿白踩着梨木踏脚凳,上车掀开帘子,只一眼就惊得挪不开眼。
满满一车,字面意思的“满”,一动就要溢出来那种。
车厢内还贴心放着一个礼单,方便二人核对。知道的明白这是中秋“节礼”,不知道的,还以为薛启原将薛家所有生意的样品送了来。
最先看到的是一些易碎怕压的东西。南北杂货干果、蜜饯果脯四五篮,核桃大枣、桃干杏脯等堆满车厢前部。
夹陈着的是铸铁风炉4只,庄聿白原想买几只回家吃火锅,倒让薛启原抢先了一步。
最惹眼的是从车厢顶部挂下来四五大串药材。有跌打损伤的膏药,也有煎煮内服的草药,每份都仔细包好,每包外面还附了方子,伤风感冒、体虚畏寒、滋阴壮阳……壮阳?好吧。此外还有两棵上好的老山参。
一起挂在车厢顶的,甚至还有一个蝈蝈笼子。不用想,这一定出自薛启辰的手笔。
中间堆着两个大木盒,打开是一套齐齐整整的茶具,和七八饼薛家茶坊的茶饼。再往里是七八匹颜色不同的布料和三床被子。
庄聿白从车厢退了出来,扶着孟知彰的胳膊跳到地上:“……这礼,太厚了些。”
几人驾着马车去府城采买了些点心糕饼,以及笔墨纸张等,并给乡邻们带了伴手礼。回来时,柳叔等在门口,说南先生和祝山长带过来一箱书,送孟知彰的。
一起带来的,还有一句话:孟知彰可以随时入读三省书院,无需束脩。
“具体什么时候来,看你们时间。”柳叔冲孟知彰笑笑,压低声音,“南先生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第79章 返乡
回程之路, 车马沉沉,满载而归。
官道两旁的农田,比数日前更黄了。秋风拂过, 弯垂的禾穗水浪般摇曳, 阵阵稻香荡满贞和三年的秋天。
相较来府城之时的各种未知,此时的几人心情轻松不少,也安稳不少。
回家正好秋收,这现代科学带来的堆肥术,放诸古代农田成效究竟如何, 是时候见分晓了。庄聿白将视线从金色稻浪中收回, 圆圆脑袋探出车厢向后看看。
孟知彰正收回马鞭, 不远不近驱车跟在后面。即使是驾车, 身姿还能挺得这么端正。庄聿白笑笑, 将手里的长命锁拿给身边的牛大有看。
“大有哥,好看吧。货郎张大哥应该会喜欢的。”银质锁身浮雕着蝙蝠和祥云图案,下面缀几个小铃铛, 轻轻一摇,叮铃铃叮铃铃。
牛大有稳了稳手中辔绳, 侧转头看过来,嘿嘿憨笑两声:“好看。”
这次府城之行, 算是牛大有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他见识了很多,眼界也开了不少。往常他能接触到的最好的炭柴, 就是暨县城中那几家。因为那几家烧的是茶炭, 价钱比他们家普通炭柴每斤能贵个三五文钱。一趟下来,能多卖上一二百文。当时牛大有就想,若阿爹也能烧出那样的炭柴,窑中就能多卖些银钱。有了银钱阿爹阿娘也可以少辛苦些。
谁知眼下自家窑上竟也烧起了茶炭。而且制出的茶炭, 不仅在暨县独一份,拿去府城竟然也……风靡一时,对,知彰用的是这个词。
“风靡一时。”牛大有默默又念了两遍。他对这个词,感受非常之深刻。当时知彰得了茶魁,他夫夫二人去领取彩头,自己原想跟着去看,谁知“茶魁”一出,缘来茶坊的摊子立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掌柜忙不过来,牛大有只得留在茶摊前帮着照料。人群鼎沸,有问茶魁方才用的什么茶的,更多的是问茶炭,毕竟连学政大人都亲口夸赞之炭,想必大有来历。
牛大有本不善言辞,即便大针戳到身上,都不吭一声之人,此时却要面对挤挤挨挨充满期待的眼神,去给他们答疑解惑。
牛大有很慌。站起来顶天立地一个大壮汉,影子占地都比别人敦厚几倍,此时却像个伶仃无所依的小孩子。
他下意识想求助孟知彰,想求助琥珀,想去扯扯他们的衣袖,问他们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可二人此时皆不在身边。
当下能说出这兰花炭妙处的,也只有他牛大有。牛大有极力稳住心神,这兰花炭是琥珀的心血。他不能给知彰和琥珀丢人。他想着往常跟琥珀出去谈生意时,琥珀的做派与说辞,尽量照猫画虎开了场。
破了冰就顺了,牛大有越讲越入其道,越说越得其法,尤其讲到这兰花炭无烟、耐燃等等好处时,看着台前人群中惊叹崇拜的眼神,竟然升起一股自豪神色,腰杆也越挺越直。
登时摊前递帖之人无数,有茶商,有炭商,甚至连手炉坊、制香坊的掌柜都挤了来。这种被这么多人当面认可、夸赞、追捧的感觉,真好。
这次斗茶清会,兰花炭在整个东盛府大放光彩,周掌柜的缘来茶坊,在茶魁和茶炭双层加持下也赢得第五名的高位。
周掌柜对孟知彰夫夫感激戴德,当即便跟牛大有透露接下来的规划,他回去后立马新开一家分号。茶炭用量要翻上几番。这兰花炭的订单每月至少要抬高至600斤。
有生意是好事。庄聿白自然高兴。牛氏炭窑不仅有稳定的兰花炭客单,接下来也可以制些魁炭售卖与其他茶坊。需求量上来,村中剩余劳动力便可以更好集结利用起来,大家一起在茶炭之事上多些进益。
当然,除了茶炭,还有金玉满堂与葡萄园。日子总归是会越来越好的。
叮铃铃,叮铃铃……庄聿白将那长命锁仍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
“等你和知彰有了孩子,我也买一块送孩子。”牛大有见庄聿白眼神中似闪过一丝古怪,以为自己哄他,忙满眼诚恳保证,“真的!”
庄聿白自然知道牛大有是认真的。孟知彰的孩子,他牛大有当个干爹都不为过,送块长命锁更是理所应当。只是这个限定,让庄聿白差点笑出声。
我和孟知彰有孩子?好有趣、好新奇的说法。
两个大男人怎么有孩子?大街上捡一个,还是去领养一个?
不待庄聿白将这个有趣的问题说出来,牛大有猛地直起身,挥鞭向前指给庄聿白看:“琥珀!乡邻来接我们了!”
知道孟知彰今日回来,族长带着族中耆老和众乡邻早等在村口。遥遥看见车马,鞭炮声瞬时霹雳吧啦想起来,比过年时还喜庆,还热闹。
红色鞭炮烟雾中,一群小孩子欢天喜地跑出来,笑闹着飞奔到马车近前。孟知彰和庄聿白早下了车,牵马步行往回走。
相比沉稳端正的孟知彰,小孩子们更喜欢和这位琥珀哥哥玩。他们围着庄聿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个不停。庄聿白也开心,他笑着去到孟知彰那辆马车上,结结实实捧了许多蜜饯果铺出来,一把把塞给小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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