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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漫过林祈岁的身体,一点点将其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又继续向外流淌,直到遮住整张大床。
黑夜如窥不见底的深渊,吞噬了一切光亮。
子时刚过,窗外忽而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声音又轻又缓,还带着某种节奏。
安静盘踞在床上的艳鬼,陡然睁开了眼。
房间一片寂静,除了一缕透过窗子照进来的惨淡月光,屋内黑的几乎不见五指。
谢长兮朝窗户的位置瞥去,那里窗纱半掩,透过薄薄的窗纸,隐约能窥见外面的情形。
——哒哒……哒。
那声音又来了。
谢长兮坐起身,盯着窗户。
只见一条细长的影子,正在悬在窗外。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影子快速抖动几下,然后开始敲击他们的窗户。
装神弄鬼。
谢长兮懒得搭理,拢了拢身上淡青色的薄雾。
正要重新躺回床上,身后却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林祈岁醒了。
“我好像听见声音了,出什么事了么?”
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身边的艳鬼。
小孩睡觉还真轻。
“喏。”谢长兮朝窗户那边指了指。
林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在敲窗的细长影子。
“不用理它,只要不开窗,它是进不来的。”
林祈岁点点头。
所以,这就是那个掌柜不让他们开窗的原因了。
那影子敲击的力道不大,声音也不算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威胁。
林祈岁实在困倦,也确实不大想理,打了个哈欠便打算倒回去继续睡觉。
就在这时,那敲击声却突然大了起来。
——咚……咚咚!
困意立时消散,林祈岁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只纤纤素手的影子,映在了窗纸上,正在敲他们的窗户。
那只手像是从那条细长的影子里凭空伸出来的一般,敲击窗户却也是一样不疾不徐。
不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人打开窗户放它进去,倒像是在故意吸引人将窗户打开,去探一探外面的东西。
是以,林祈岁也当真被它勾起了好奇心。
“谢长兮,”他扯了扯身边鬼的衣袖,轻声道,“我想看看窗外有什么。”
“好啊。”一旁的艳鬼欣然应允。
下一刻,一缕黑雾快速冲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道小缝。
——刷!
惨白的月光下,一道红色的影子闪电般钻入屋内,直朝床上的两人袭来。
但也只是一瞬,它就被黑雾紧紧绞住了。
林祈岁借此看清了那东西,竟是一条轻纱质地的红色衣袖。
那袖子被黑雾绞住,开始拼命挣扎,活似一条翻滚不停地赤色毒蛇。
见少年盯着那袖子出神,谢长兮轻笑一声:“看清了?”
“嗯。”林祈岁点点头,“放开它吧。”
谢长兮指尖微动,黑雾顿时原地消散。
那袖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般,连滚带爬的往窗外逃去。
很快,那一抹红色就消失在了窗边,林祈岁甚至看见了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雪白,纤长,如削葱根。
这鬼定然是个女子,应当还是个挺漂亮的女子。
一夜无话。
后半夜,这只红袖再也没有出现过,林祈岁得以安稳的睡到天亮。
竖日,八个人又在一楼大堂碰了面。
那个叫杨元清的公子哥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伸了个懒腰道:“几位,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吴宣和同住一屋的舞姬云泱纷纷摇头,屠夫张茂也说没什么异常。
见此,林祈岁和谢长兮都没有立刻开口,倒是和他们换了房间的周盟开口道:“昨晚我和我妹都没怎么睡好。”
“半夜‘咚咚咚’的,好像有一只手在敲我们的窗户。”
“手?”吴宣皱起眉头,“可有看见是什么手?”
“没看见,隔着一层窗纸,就隐约看见是一只手的影子,但应该是个女人的手。”周盟道。
第40章 林中水塘
周盟说完, 吴宣看向了林祈岁和谢长兮。
“你们呢?”
林祈岁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道:“昨晚太累, 睡得有点沉, 没听见什么。”
一旁的谢长兮微微一笑:“我也一样。”
“好吧。”吴宣眉头皱了皱, 倒也没多说什么。
“咳咳,”杨元清清了清嗓子,“那咱们今天就分头在这客栈内、和周围找找线索吧,晚上吃饭的时候, 还在这汇合。”
众人都纷纷点头,然后就坐在桌边等着早饭。
谁知,昨天那掌柜从后院进来,笑眯眯对几人道:“小店小本经营, 能免费为诸位提供住宿,和一餐晚饭已经不容易了,还请诸位谅解。”
“你的意思是, 除了晚饭,早午两顿我们都得自己解决?”张茂有些不悦的开口。
“对。”掌柜回道。
“那我们可能在你的店里买吃食?”杨元清问道。
“可以, ”掌柜说着, 从柜台拿来一本菜单, 放到几人面前的桌子上, “诸位想吃什么,都在这里。”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林祈岁也瞥了一眼。
却发现,这菜单上的饭菜种类少的可怜,而且特别昂贵。
“你开黑店的?”张茂已经叫了起来,“一个馒头就要一两银子?!”
“这价格确实有些高了, ”吴宣也道,“一碗素面要十两,这谁买得起?”
“本少爷我倒是不差这几个钱,”杨元清手指在菜单上点了点,“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你这店里就没有别的了?比如烧鹅、东坡肉之类的。”
那掌柜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未变:“小店只能为诸位提供这些素食。”
杨元清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旁边一直沉默的舞姬云泱,却突然开了口:“你们都没注意到么?这些饭菜,只能用冥币买。”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往菜单上看去,就在菜单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仅可用冥币。
霎时,几个人都安静了,尤其是杨元清。
他是有钱,但那都是真金白银,冥币的话,他确实还没赚到多少,别说什么烧鹅、肘子了,他连碗素面都舍不得买,顶多买个馒头。
见几人都不说话了,那掌柜笑着道:“好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你们若是想吃饭,就去找习文、习武吧。”
言罢,又往后院去了。
既然早饭没得吃,八个人都纷纷起身离开了大堂。
吴宣、云泱还有张茂打算出去,在周围转转,杨元清不想跟他们一起,就决定留在客栈内,找找线索。
周盟因着周菀腿脚不便,今天也决定不离开客栈。
谢长兮问林祈岁:“我们呢?”
少年看了一眼外面有些阴沉的天色,朝大堂里正在扫地的习文走了过去。
“你们这里经常下雨吗?”
习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了手里的活:“对,我们这雨水多,你们不也是因为躲雨,才在这里留宿的吗?”
“嗯。”林祈岁点点头,“那店里有没有伞,可以借两把么?”
“门口那个竹筐子里有,随去随用,用完记得放回去。”习文朝客栈门口一指。
林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那里有个竹筐,里面放着几把伞。
“走吧。”他回头对谢长兮道。
从门口拿了把伞,两人离开了客栈。
客栈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树,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土路,通往那条平坦的官道。
两人沿着小路踏上了官道,往东、往西都不见人影。
“往哪边走?”谢长兮问。
林祈岁随手指了个方向:“这边?”
“走。”艳鬼一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一人一鬼,便朝这个方向出发了。
大概走了不到一里,前面的路便弥漫起了雾气。
“到头了。”谢长兮道。
就这么笔直的一条道,当真没什么线索可寻,而且这边的范围也不大。
林祈岁有点不甘心,左右看了看,就见路边全是又高又直的杨树,树底下的草生长茂盛,都快没过人的小腿了。
“回去?天色还早,还能朝另一个方向走走。”谢长兮从路边掐了跟草叶,拿在手里摆弄。
林祈岁正要答应,余光却在草丛间,瞥到了一条十分不起眼的小路。
“等等。”他朝那条小路指了指,“去看看?”
谢长兮眉梢一挑:“走。”
拨开草丛,两人踏上了这条小路。
路两旁,依旧是生长茂盛的杨树,放眼望去,像是一片树林。
小路弯弯曲曲,一直朝着这片树林深处延伸。
两人沿着这条路不紧不慢的走,头顶的乌云也越聚越多,天阴沉的厉害。
林祈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好在,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出口。
一人一鬼快步向前,穿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方水塘。
水塘黑沉沉的,水面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四周也没有一根杂草。
林祈岁站在塘边,视线却不自觉被塘水吸引。
他朝前走了两步,只觉后颈一紧,谢长兮扯住了他的衣领子。
“站边上看看得了,”艳鬼把少年拎回来,又往后拉了几步,“这水一看就不干净。”
林祈岁:……
“你能感觉到什么么?”他问道。
谢长兮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死气沉沉的,有怨气。”
林祈岁皱起眉:“这下面有东西?”
“应该是。”
雨,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豆大的雨点就毫不留情的砸了下来。
谢长兮撑开伞,把林祈岁拉进来。
“回去吧,这水塘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更多东西了。”
“嗯。”少年点点头。
转身的瞬间,平静的水面突然起了一丝波纹。
一缕湿哒哒的黑色头发,自水塘里爬了出来,爬上岸边,钻进他的裤腿里,缠住了他的脚腕。
“唔……”
冰凉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刚要俯身查看,突然身体一轻,竟是被谢长兮单手抱了起来。
“做什么?”
林祈岁皱起眉,刚要挣扎,被谢长兮往上颠了颠:“抱好,下面有东西。”
想起刚刚脚腕上的触感,少年立时不动了,老老实实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
谢长兮却道:“别往后看。”
“为何?”
“是水鬼,你要是跟它对上眼了,是要被拖走的。”
林祈岁埋头在他肩上,闻声更疑惑了:“你在这,它也敢抓我么?”
“不敢,”艳鬼殷红的唇勾了勾,“但是麻烦。”
不但麻烦,连跟小孩贴贴的机会也没了。
“哦。”林祈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应了一声。
大雨中,一袭青衣的艳鬼,一手执伞,一手抱着纤弱的少年,迤逦前行。
长长的衣摆拖在身后,融为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附着在泥泞的地上,向四周蔓延。
爬上岸的头发越聚越多,在水塘边堆积成密密麻麻的一大团。
撑伞的背影愈发远了,像是不甘心,这些互相缠绕的头发突然开始朝谢长兮的背影快速爬行。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行淋漓的水渍。
它们爬的很快,几乎马上就要触碰到艳鬼拖在地上的衣摆。
下一瞬,淡青的薄雾突然重新凝成了衣摆的样子,一缕缕冷厉的黑雾裹着阴寒的鬼气,自衣摆下面钻了出来。
——萨!
黑雾化成了一条通体幽黑的蛇,猛地朝那团头发扑了过去。
头发顿时被冲的四散开来,丝丝缕缕散了一地,在黑蛇的威压下,争先恐后的往回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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