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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那味道难闻的东西又抵到了自己嘴边,他实在忍不了咳出了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邹氏惊恐的脸。
见他醒来,那女人吓得直接起身,把他的头扔到了地上。
“……啊!”邹氏惊叫一声。
吴里正拿拐杖用力敲着地面:“喊什么?大惊小怪。”
“人醒了就赶紧堵住嘴,捆到台子上去,都快着点,咱们没工夫磨蹭了。”
他说完,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就朝周霁走过去,要堵他的嘴。
就在这时,谢长兮也突然睁开了眼。
看着他面前震惊的赵青山,勾唇笑了:“吴里正,你们好算计啊。”
吴里正动作一顿,朝他看了过来:“呵,看来都醒了啊。”
“不过,晚了!你们三个就乖乖上路,若真能为我们村子求来大雨,也算你们没白来这一趟。”
“臭老头,你怎么敢肯定,拿我们三个祭天就一定能求来大雨?”
“因为每一任祭山女卸任,都要拿你们这些外乡人祭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吴里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以为,村里人会为了你们反抗我吗?野芳村是个封闭的村落,有自己的规矩和风俗,岂是你们几个外乡人能打破的!”
他说完,朝赵青山和孙氏、邹氏喊道:“还等什么?动手!”
话音才落,赵青山和邹氏立刻上前,抬起周霁,往一旁走去。
林祈岁也睁开了眼,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现在竟身处一座山谷里,四面环山,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远处的空地,用木头搭了三个高台,赵青山把周霁绑到了其中一个高台上。
紧接着,又将他和谢长兮也绑了上去。
三人的额头和脸上都画了大红的符文,被绑在高台的柱子上,看上去当真像祭品一般。
皓月当空,寂静的山谷里偶有鸟啼,却显得阴森可怖。
吴里正拄着拐杖,站在高台前,苍老干瘦的脸上,皱纹横生,那双混沌的眼珠,透着一股瘆人的杀意。
“老头儿,现在回头你还有机会。”谢长兮一笑,“我可以勉为其难的不追究你们绑我、还在我脸上乱画的罪责。”
“哼!”吴里正重重的哼了一声,冷眼看他,“痴人说梦!”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赵青山,还有孙氏和邹氏。
问道:“时候差不多了,人还没来吗?”
孙氏回头朝山路蔓延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双眼一亮,道:“来了来了!人来了!”
林祈岁闻声望去,只见一列举着火把的队伍,如长龙一般,沿着山路蜿蜒而入。
待他们行的近了,眼前的情形却让三人都汗毛倒竖起来。
这些举着火把的村民个个身披麻衣,头上戴着兜帽,整张脸都被麻布遮住,只在双眼处打了两个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珠。
他们动作一致,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拎着一捆木柴,整齐的在吴里正身后排成了三列。
吴里正扫视了一下众村民,扬声道:“良日吉时,祈雨——开始!”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身披麻布的村民便按着顺序一一上前,将自己手里的捆柴分别丢到三座高台下。
一捆、两捆、三捆……
木柴越堆越高,将三人站着的高台层层围起,形成三个大柴堆。
待到最后一个人放完木柴回到队伍,吴里正接过孙氏递给他的火把,依次点燃了三个高台下的柴堆。
火焰瞬间燃起,将整个柴堆点燃。
赤红的烈焰熊熊燃烧,照亮夜空。
吴里正拄着拐杖向前跨了一步,他面对着高台,将手中的拐杖递给一旁的孙氏,然后高举双手做了一个参拜上天的手势。
“山神在上,今以此三人之躯敬献神明。愿雨露甘霖,降于我村。祭山娘娘任期将至,求大人接引一二,吾等小民好另择新女啊!”
“伏望天地,以火焚祭之。伏望神明,以血肉供之。吾等,共祈!”
吴里正说完,颤巍巍的跪倒下去,双手前扑,整个人几乎伏趴在地。
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后,身后所有披着麻衣的村民,动作一致的将手中火把插在地里,然后伏跪在地,口中喃喃的跟着他念了起来。
惨月当空,火把的幽光像一团团鬼火,投射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林祈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了背脊。
而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炸响,闪电也如影而至。
黑云竟真的遮住了月亮,雷蟠电掣①,大雨将至。
火焰也已经吞没了柴堆,爬上高台,去舔舐几人的衣摆。
炽热的温度,让周霁冷汗直冒,朝谢长兮喊道:“谢前辈,都这个时候了,咱还不跑吗?!”
谢长兮不语,神情却突然凝重起来。
黑雾陡然自他的周身腾起,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瞬间崩断。
周霁只看到一个青色的影子划破黑夜,闪烁了一下身形,下一瞬,谢长兮已经抱着林祈岁落了地。
周霁见状,也赶紧从自己的袖口摸出一张符咒,口中念了几句口诀,符咒燃烧起来,顿时烧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谢前辈!等等我啊!”
周霁一恢复自由,就赶紧从高台上跳了下来。
大火已经占领了高台,赤焰席卷过木架,高台轰然倒塌,霎时火花四溅,灰烬翻飞。
可伏跪在地的村民却丝毫没有反应,他们依旧口中念念有词,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他,他们这是中邪了?”周霁踉跄的跑到两人身边,不可思议道。
谢长兮没有回答,而是阴着脸看了一眼高台之后的方向。
“是他。”
“谁?”周霁疑惑。
林祈岁朝着谢长兮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
顿时僵在了原处。
只见,被烈火焚尽的高台之后,冲天的火光映着身后的高山。
那山壁上,赫然雕着一个巨大的头像。
那头像的面容,眉眼锋利如刀,高鼻挺阔,嘴唇紧闭,神色冷厉森然,头戴武弁大冠,竟是个将军模样。
林祈岁盯着那双威严森冷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情绪突然翻腾而起。
心脏突然剧烈的疼了起来,像被一双手生生撕裂,又反复拉扯,碾成碎末。
“唔……”
少年捂住胸口,承受不住的单膝跪地,脸上霎时血色全无。
“小祈岁?”
谢长兮赶紧蹲下身,揽住了他的肩膀。
林祈岁双眼紧闭,嘴唇白的发青。
就在刚刚,他和那将军头像对上视线的刹那,他看到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戟,直朝自己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强烈的痛感令他屈膝跪倒,眼前是一片刺目的血色。
那是他自己的血。
耳边,谢长兮的声音若隐若现。
他想要抓住,那声音却又飘忽而去,消失在满目的血色里。
恍惚间,那道身穿黑袍的背影又浮了出来。
他看到那个人腕上的银质护腕,和握着长戟的手。
“小祈岁,醒醒!”
谢长兮轻轻拍着林祈岁的脸,但少年垂着头,丝毫没有反应。
黑雾骤然腾起,凝成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直朝那石像而去。
黑龙啸叫着划破夜空,落雷在其周身炸响,龙身左右蜿蜒,遁入云层,却又裹挟熊熊烈焰俯冲而下。
龙首势如破竹,朝山壁上的巨大头像张开了巨口。
那石像的双眼却突然变得乌黑发亮,森寒的目光如万千利剑,直朝三人所站的位置袭来。
电光火石间,龙牙重重咬合,深深刺进石像的双目之中。
——咔嚓!
石像双目俱碎。
山壁自石像的双目伊始,顿时向四周裂开,碎石纷纷滚落。
谢长兮朝山壁扬了扬手,黑龙甩尾而回。
他将林祈岁打横抱起,叫还愣在原地的周霁:“快跑,要塌了。”
“啊……!”周霁猛地回神,拔腿就跑。
三人快速离开了山谷。
头顶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惨白月光倾泻而下,照着脚下的崎岖的山路。
周霁跟在谢长兮身后,还有些气喘,但他已然顾不上这些。
“刚刚那个是……?”
“景晏。五百年前,天武国的大将军。”
谢长兮眉头微皱,那双桃花眸此时阴郁的低垂着。
没想到,这里的村民供奉的所谓山神,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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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王安石《元丰行示德逢》
第71章 罪魁祸首
三人才跑出山谷, 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
山壁轰然倒塌,摧枯拉朽,乱石如千军万马崩腾而下, 带起数丈高的扬尘, 瞬间将山谷吞没。
那些伏跪下拜的村民, 无一逃出。
喝了一肚子乱七八糟的符水,周霁赶紧从腰间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丹药吃下,然后跟着谢长兮往外走。
好在乌云散去后, 月亮很快又重新悬于高天,将蜿蜒崎岖的山路照的清晰。
沿着山路又走了一段,就到了祭山娘娘像所在的位置。
周霁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顿, 那杂草掩映,本该立着石像的地方,突然空了。
石像不见了。
他一抬头, 谢长兮还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谢前辈!”他赶紧开口。
谢长兮脚步一顿:“怎么了?”
“那……石像不见了!”
“我知道。”谢长兮看了一眼石像所在的位置,淡淡道。
“你知道?”周霁一怔, “谢前辈, 石像是你弄碎的?”
谢长兮抱着昏迷的林祈岁转过身, 走到他面前站定:“算是吧。”
“什么?”周霁有点懵了。
谢长兮不语, 看了一眼杂草掩映的小路,还是抱着林祈岁走了上去。
周霁赶紧跟上。
小路尽头的空地上,石像已经被砸成了一地碎石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周霁盯着地上的碎石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面有人骨,看来没有下雨, 这里的尸骨果然没有消失。”
“不会消失的。”谢长兮道,“因为这石像是秦晖砸的。”
周霁一愣,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去吴里正家之前,你们去找过他了?”
“那是自然,”谢长兮一笑,“既然要将计就计,就不能不留后手。虽然我也能保住你们的小命,但总归消耗太大,劫里的规则还是尽量遵守的好。”
不过,那山壁上的巨大头像,是他没想到的,算是迫不得已消耗了他一些阴力吧。
周霁点点头,又有些好奇:“你到底和秦晖说了什么?”
“实话实说呗。吴里正想提前送走祭山娘娘,他瞒着我们是想拿我们做祭品,瞒着秦晖,那自然是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所以,你将我们的猜测告诉了他?”
谢长兮点点头:“那日你在这里拜完祭山娘娘离开后,我和小祈岁发现它追你只追到这条小路和大路的交叉口,就折返回来,便起了疑。”
“它应该不能离开石像太远,所以自身是受石像所限制的。”
“不对吧。”周霁皱起眉,“如果它会被石像限制,那它又怎么能每晚进村啼哭,又去杀人呢?”
“或许,啼哭和杀人的都另有其人呢?”谢长兮勾了勾唇。
“你是说……”周霁瞪大了眼,“秦晖?”
“怎么不可能呢?”谢长兮一笑,“走吧,回村看看,这会儿村里应该只剩下小孩子了。”
周霁点点头,三人回了野芳村。
谢长兮先带着昏迷的林祈岁回了茅屋,秦晖果然不在,茅屋的门却没锁。
他推门进去,将林祈岁放到木床上,给他将被子盖好,然后和周霁一起离开了。
秦晖不在,但应该跑不远,还在村子里,两人于是分头去找。
最终在靠近村子最外沿的一座破屋前,发现了端倪。
那坡屋前半人高的荒草地上,有被人踩塌的脚印,两人赶紧跑了过去。
这屋子却属实破了些,比秦晖现在住的那座茅屋还要破。
屋顶上的瓦残缺不全,窗户早就烂了,挂满了蜘蛛网,木门歪歪斜斜的靠在门框上,仿佛伸手一碰就会塌掉。
惨白的月光照着屋子,屋内黑洞洞的,像是有无数双躲在暗处的眼睛,在注视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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