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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子看着自家师父, 拉着师兄大步离开, 慌忙跳下凳子紧追过去。
岂料, 没跑出两步,就被谢愿拎着衣领子提了回来。
“哪去?”
谢愿手上用力,将林祈岁拎回凳子上,可还没等他松手, 小团子短短的小腿一蹬,又跳了下去。
“麻烦。”谢愿皱眉,再次将人提了回来。
不过,这次他直接将这不老实的小孩抱在了怀里, 省的一次次的往外跑。
林祈岁被他单手抱在臂弯,漆黑的眸子愤怒的瞪着他,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非但不凶,还很是可爱。
谢愿伸手在他弹弹软软的脸颊上捏了捏, 这才起身往外走。
待两人出来饭馆, 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 哪还有褚怀川和秦听闲的影子?
林祈岁的小脸顿时就冷了下来。
谢愿吓了一跳, 已经做好他要大哭一场的准备了,谁知,小团子却只是捏起拳头,晃着小脚,对着他一顿踢打。
谢愿:……
“你师父有急事,就先带着你师兄回去了。他不是托我带着你再玩一会儿吗?你应该听见了吧。”
林祈岁自是不会理他, 捶打他的小拳头停了停,愤愤的别开了头。
啧,搞得他跟人贩子似的。
说是这么说,但娃还是得带。
谢愿只好抱着这小祖宗继续逛,一边道:“你第一次下山来玩,你师父希望你能玩得尽兴一些,这才要我陪着你。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带着你啊?”
“逛逛茶楼,听听曲子,不比带小孩有趣?”
小团子撇撇嘴,白了他一眼。
谢愿被他这副小表情逗笑,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他也不问林祈岁要不要,喜不喜欢,直接买了两串。
一串塞给林祈岁,一串自己吃。
小团子突然被塞了一串糖葫芦,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他不想要,又不敢扔,想还给谢愿,谢愿却不接,假装不懂他的意思。
小孩就只好一直拿在手里举着。
谢愿看在眼里,一口一口吃自己的那串,一边吃还一边道:“唔,冰糖甜甜脆脆的,还有山楂的酸味,好吃哎。”
听他这么说,林祈岁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明明糖葫芦近在眼前,他都能闻到那股酸甜的味道,甚至口水就在嘴巴里打转,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一串又红又大的糖葫芦,裹满了晶莹剔透的冰糖,沉甸甸的,他举了这么半天,手早就累了。
但他依旧不敢扔,也不敢吃。
谢愿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串,见林祈岁手里举着糖葫芦依旧不为所动,一阵头疼。
五岁的小屁孩,这么有毅力的吗?褚怀川捡的这是什么孩子啊。
“你不吃?”见林祈岁一直盯着他,谢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小团子摇摇头,就要把糖葫芦往他手里塞。
谢愿不接:“买给你了,就是你的。”
林祈岁黑亮的眸子眨了眨,像是在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
谢愿继续道:“所以你不吃的话,拿着也行,要是拿累了,也可以扔掉。”
说完,见小孩还是呆呆的,也不多解释,抱着他继续逛。
街边的摊子多的数不胜数,谢愿也不挑,但凡有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就停下来买上一两个。
他也不问林祈岁喜欢哪个,只挑他觉得小孩子会喜欢的买。
逛了大半条街,东西已经买了一大堆,被他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空间里。
但每买一样,他都会和林祈岁强调,这是买给你的,等回了玄境派,就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你的房间。
林祈岁每次都想要阻止他乱买,但发现根本阻止不了,索性放弃了,由着他买了一堆。
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傍晚。
谢愿看了一眼沉入山谷的夕阳,抱着林祈岁去了一家茶馆。
他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想着带林祈岁吃些茶点,再回去。
逛了大半日,期间他也找了各种方法逗林祈岁开口,可这小屁孩就是死活不肯。
不过,唯一有些进步的是,他再买东西,林祈岁不拦着了,应该是接受了吧。
两人进了茶馆,被伙计领到二楼。
谢愿将林祈岁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在对面坐了下来。
小团子手里的糖葫芦还是一口未动,举了大半天,糖都有些化了。
谢愿看了一眼,知道他肯定已经累得不行了,但还是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
“二位,要点什么?”伙计站在桌边问道。
“一壶乌龙,再来两点茶点吧,绿豆酥和……桃花糕就好。”
“好嘞。”
伙计一一记下,转身离开的时候,胳膊却不小心碰到了林祈岁手里的糖葫芦。
——啪!
林祈岁手一抖,一整串糖葫芦全部掉在了地上。
黏腻的冰糖沾了一地,鲜红的山楂还被那伙计不小心踩了一脚,顿时变成了红通通黏糊糊的一摊。
四周突然“刷”地静了下来。
林祈岁漆黑的眼瞳骤然紧缩,死死盯着地上的糖葫芦。
“哎……”伙计一惊,慌忙道歉,“真不对住!我,我刚刚没看见!”
“多少钱买的?我赔给你们。”
他说着就要掏钱,林祈岁却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小孩脸色惨白,扑到地上,就直接用手去抓黏在地上的糖葫芦,丝毫不顾沾了一手的糖浆。
谢愿脸色一变,猛地起身。
就见林祈岁抓起地上的糖葫芦就往自己的嘴里塞。
刚刚死活也不肯吃,现在却抓着被踩烂的果子,囫囵塞进嘴里。
伙计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谢愿已经一把将林祈岁拽了起来。
小孩手里还死死抓着一颗山楂不肯放,小小的身体颤抖的厉害。
谢愿想将他手里的那颗山楂丢掉,可才掰开两根手指,林祈岁却突然尖叫起来。
这一刻,他满眼都是血一般的猩红,凄惨的哀叫哭喊,在他的耳边响起,灼热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幕血腥场景,就这样被翻了出来。
漆黑的夜,倒塌的房屋,街上奔跑逃命的人。
还有那个一身黑袍,戴着银质护腕的年轻男人。
……
床上沉睡的少年突然皱紧了眉,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不安的摇着头,颤抖着手死死抓住了身上的被子。
梦中的画面突然变了。
不是灯火通明的苍云镇,也没有能俯瞰整个小镇的高耸阁楼。
他回到了记忆深处已经模糊到只剩残影的家乡,回到了整座城被屠戮殆尽的那一晚。
大火从城西开始烧起,凄冷的风吹过,掀起滔滔火海,吞噬大片大片的房屋。
那一晚,正是除夕。
前两日才下的雪,街道两边,还有没化尽的白。
吃过晚饭,他跟着父母上街玩耍。
高大的父亲将他抱在怀里,温柔的母亲偎依在父亲身旁,他们穿过笑闹的行人,在不同的摊子前面停留。
各式各样的小摊,放着琳琅满目的货品,他看的眼花缭乱,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
母亲什么都依他,花灯、糖人、木剑、面具,买了一样又一样。
小小的他坐在父亲的臂弯里,左手拿着花灯,右手拿着糖人,吃的满嘴都是甜滋滋的糖汁。
路过的行人都纷纷朝他们看过来,羡慕欣赏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可火势转瞬就到了眼前,悠然闲逛的行人慌乱起来,尖叫着,逃窜着,却怎么也逃不出那把杀意凛凛的长戟。
铿锵的破风声撕裂了黑夜,长戟无情的横扫而过,瞬间便带走了数十条生命。
灼热的血喷涌四溅,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转眼已成了倒在地上的冰冷尸首。
他缩在父亲的怀里,看着那道高大的黑影,一步步逼至面前。
父亲为了护住他和母亲,拔刀冲了上去,却被长戟一剑穿胸。
母亲慌张的将他藏到了街边粮食铺的大木桶中,又转身奔逃。
可他透过木桶的缝隙,清楚的看到那双绣着卷尾的蟠缡的战靴,踏过满地的尸首,拧断了他母亲的脖子。
那一刻,他的恐惧到达了极致,心脏骤然停跳,耳边是挥之不去的痛苦嘶喊。
“救命!救救我!”
“鬼将军!是鬼将军来了!”
“快跑啊!”
“鬼将军杀人啦!”
他木然的蜷缩在木桶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喊,渐渐弱下去,火势毕毕剥剥的压上来。
然后,整座小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桶盖突然被掀开了。
那个身穿黑甲,头戴武弁大冠的鬼将军,一身杀意的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漆黑的玄铁面具,看不见下面的脸。
下一瞬,一只沾满血的手伸到了林祈岁的面前,那只手拿着一串糖葫芦,鲜艳的红,像是裹满了人血。
“找到你了。”
冰冷的面具下,传来一道同样冰冷的声音。
林祈岁蓦地僵住,惊恐的盯着那具如杀神一般的高大身影。
鬼将军冷笑一声,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吃。”
他愣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鬼将军不语,却突然反手一扯,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拖了过来。
老头浑身是血,浑身哆嗦着,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林祈岁认得这老头,姓冯,是个脾气很好的老顽童,靠卖糖葫芦为生。
每次上街,他都会缠着母亲给他买一串糖葫芦吃。
“吃。”
鬼将军又说了一遍。
林祈岁还是僵着没动。
下一刻,鬼将军突然狞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匕首,刺进了老头的身体。
“啊!”
老头尖声惨叫。
肩膀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是热的,滚烫的。
他懵了,猛地抓下一颗山楂塞进嘴里。
鬼将军冷冷道:“吃。”
林祈岁没动。
那匕首又往老头的身上刺了一刀,鲜血汩汩而出。
鬼将军继续道:“吃。”
林祈岁终于颤抖着伸出手,从竹签上抓下了一颗山楂,塞进了嘴里。
明明是平时最喜欢的食物,但此时,他只觉得恶心,山楂的酸甜混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想吐。
“吃。”鬼将军笑了起来,手中的匕首在老头面前晃着。
老头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磕起头来。
他终于绷不住了,抢过鬼将军手里的糖葫芦,狼吞虎咽的吃着。
尖锐的竹签,刺破了他的嘴唇,疼痛混着血的腥甜一起吞咽下去,胃也开始痉挛起来,叫嚣着,翻滚着。
“呕……”
林祈岁狂吐起来,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还在吐个不停,几乎将胃液都吐了个干净。
鬼将军站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起来。
下一瞬,匕首闪着森寒的光,抹过了老头的脖子。
满眼都是刺目的猩红,林祈岁的心脏猛地揪起,他捂住了耳朵,发疯般尖叫起来。
鬼将军的笑声终于被压了下去,但他大笑的动作,却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弄掉了。
林祈岁猛地怔住,因为他看到了一张锋利森冷,却又十分熟悉的脸。
正是景宴。
“记住这种感觉,他是因为你才死的。”鬼将军阴狠道。
“不……不是。”
林祈岁仰头看着他,瘦小的身体抖的像筛子一般:“不是……我。”
“闭嘴!”鬼将军低吼,鹰隼般冷厉的双眸死死盯着面前不过三四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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