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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忙拿起水杯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却丝毫无法压下心底那股灼烧般的躁动和脸上滚烫的温度。
裴知凛那句“你叫得好好听”,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接下来一周,裴知凛隔三差五就会发来一些简短的视频。
通常是宠物养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发来的,镜头里,那只被救下的母狗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伤口愈合,毛发也变得干净蓬松,正摇着尾巴享用美食。
几只小狗崽在保温箱里滚作一团,哼哼唧唧,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圈。
每次收到视频,蔺遇白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扬起,心里暖融融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塞满。
他看着屏幕里的小生命,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裴知凛脱下外套为他挡雨、果断抱起流浪狗、以及在养护中心沉着安排一切的身影。
这份暖意里,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些许愧疚。
蔺遇白忽然想起,不久前的裴知凛生日聚会,他因为心虚而逃避了,没有去参加。
是不是应该补一份生日礼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
可是送什么好呢?裴知凛那样的人,似乎什么都不缺。
送得太普通显得敷衍,送得太贵重又显得奇怪。
纠结之下,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可靠的人商量。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先是停留在林拾禧这个名字上。
蔺遇白去问了林拾禧。
林拾禧非常激动:“白白学长是不是打算送给裴系草呀?”
在林拾禧面前,蔺遇白没有秘密,他腼腆地“嗯”了一声:“但你不要想太多,我现在就当他是个朋友。”
“啊哈哈,我懂!”林拾禧会心一笑,“当然是要送皮带的呀!”
蔺遇白有些匪夷所思:“为啥要送皮带呀?”
“皮带意味着拴住你的心,希望对方能时刻想着你呀。”
蔺遇白:“……”
啊这,会不会太过于露骨了?
还是算了吧。
在林拾禧这里得不到实质性的建议,蔺遇白继续一路搜寻,又去问了蒋循。
蒋循是个gay,应该懂怎么送礼物。
结果蒋循也说送皮带。
蔺遇白脑袋顶着许多小问号。
他问为何要送皮带。
蒋循回,他送给男朋友的第一份礼物就是皮带,成功让两人滚床单。
蔺遇白:“……?”
问等于没问。
蔺遇白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远霄哥”的名字上。
张远霄比他年长几岁,性格稳重,见识也广,或许能给出好建议。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张远霄爽朗带笑的声音:“遇白?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远霄哥,”蔺遇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有点事想请教你。就是——如果想送一个男生生日礼物,送什么比较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张远霄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男生?什么样的男生?我认识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对了,上次我打电话给你,是个男人接的,声音还挺冷。他是谁啊?”
蔺遇白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张远霄竟是还记得这茬。
上次在裴知凛的家里睡觉,张远霄夜里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当时睡着,是裴知凛帮他接的。
如果不是张远霄提及,蔺遇白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时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哦,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当时正好在一起。”
“普通朋友?”
张远霄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不经意的戏谑,“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能让对方接你电话,关系不一般吧?是不是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他拖长了音调,半开玩笑半试探。
“不是!真的不是!”
蔺遇白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脸颊也有些发烫,“就是比较熟的同学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男朋友”这三个字像火星一样烫了他一下。
听到他急切的否认,电话那头的张远霄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不是就好。那你跟我说说,那个‘比较熟的同学’喜欢什么?或者他是什么类型的?我帮你参谋参谋。”
蔺遇白含糊地描述了一下,只说是性格比较冷、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同龄男生。
张远霄想了想,建议道:“这种的话,皮带或者钱包其实是不错的选择,比较实用,也不会太逾矩。正好我月底休息,你要是不确定,可以过来我这边,我陪你去商场挑挑?这边有几个牌子还不错。”
怎么又有皮带啊?
难道送皮带真的是个很正常的选择么?
蔺遇白踯躅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下来:“好啊,谢谢远霄哥!”
月底恰逢裴知凛有事了外地,可能是参与裴氏集团的公务,也可能是参加某个国际比赛,具体是什么,蔺遇白没有细问。
他便按照约定,坐车去了邻市找张远霄。
张远霄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吃过午饭后便带他去了市中心一家高档商场。
在男士用品专区,张远霄拿起一条设计简约却质感一流的皮带,递给蔺遇白:“你看这个怎么样?低调但显品味,应该符合你说的那种气质。”
蔺遇白接过皮带,仔细看着皮质和扣头,认真考虑了一番。
平心而论,他觉得很昂家了,抵得上他好几周的兼职费。
如果真的入手,他真的很心疼钱。
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份礼物能够将功补过的话,贵一点好像也没什么。
张远霄很自然地靠过来,手臂几乎挨着他的,手指点着扣头处的细节向他讲解,两人靠得极近,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姿态显得有些亲密。
而就在不远处的自动扶梯上,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骤然停下了脚步。
裴知凛刚刚结束临时的商务会谈,与合作方在此简短道别,正准备离开商场,却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那边专柜前熟悉得刺眼的身影——是蔺遇白。
以及,蔺遇白身边那个姿态亲昵、正低头和他一起看着手中物品的男人。那个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甚至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蔺遇白理了一下额前微微滑落的碎发。
裴知凛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张远霄。
那个被蔺遇白称为“就像一家人一样”的竹马哥哥。
裴知凛静静伫在原处,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场景。
都期末周了,蔺遇白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专门跑到邻市,和这个“哥哥”如此亲密地一起挑选礼物?
是送给谁的?
一股冰冷的醋意和薄愠,蹿上裴知凛的心头。
他远远地看着那两人凑在一起的画面,眼神黯沉得可怕,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最终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认真挑选礼物的身影,冷然转身,带着一身寒气离开商场。
——
夜幕缓缓笼罩邻市。
蔺遇白坐在张远霄家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那个精致的礼品袋。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他挑选了许久的皮带,皮质细腻,扣头简约而富有质感。
蔺遇白心里有些微妙的紧张,像揣着一只扑腾的雀鸟。
裴知凛会喜欢吗?
这个念头反复盘旋。
裴知凛那样挑剔又什么都不缺的人,会不会觉得这礼物太普通,太不值一提?
可这已经是蔺遇白能想到的,最不会出错又带点讨喜意味的选择了。
蔺遇白完全没注意到张远霄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时,那份用心准备和偶尔投来的目光。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香气,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当张远霄终于请他入座,并点亮餐桌中央的烛台时,蔺遇白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寻常。
柔和的橘橙色烛光跳跃,给菜肴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晕,气氛安静得有些浪漫了。
蔺遇白握着刀叉,心里那点关于礼物的紧张还没散去,又添上了一层新的不知所措。
这布置似乎超出了普通朋友聚餐的范畴了。
他看着对面张远霄温柔含笑的眼眸,心跳莫名有些加快,却并非因为期待,而是某种隐约的预感带来的不对味。
在他不解的时候,张远霄开口了:“遇白,其实我——”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被打破的瞬间,蔺遇白的手机倏然响了起来。
蔺遇白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心脏猛地一缩。
是裴知凛。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来?
他不是去了外地出差么?
蔺遇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张远霄,对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蔺遇白蓦然有些心虚,顾不得那么多,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脸上的微热。
裴知凛打的是视频通话,所以蔺遇白接起电话前,没多想就关掉了摄像头。
“在哪里?”
裴知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蔺遇白心里一紧。
他看着屏幕的镜头,镜头里的少年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清冷,眉眼比寻常添了一丝冷郁。
“在朋友家。”蔺遇白如实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
“哪个朋友?地址。”那边的追问接踵而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问感。
蔺遇白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并不想让裴知凛知道自己是来找张远霄了,更不想解释为什么会在对方家里吃饭。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住在他们家,挺好的,不用麻烦。”
“把摄像头打开。”裴知凛的命令简短冰冷。
“在别人家里,不方便。”蔺遇白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有什么不方便?”裴知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霜,“蔺遇白,打开。”
这句带着明显怀疑和命令口吻的话,像一根针,瞬间扎破了蔺遇白心里那点因为偷偷准备礼物而产生的、带着甜味的紧张和期待,只剩下满满的委屈。
——他凭什么这样怀疑我?
——还质问我?
“我刚好在这个城市有住处,发定位,我现在过去接你。”裴知凛的声音不容拒绝。
“我不要!”委屈和赌气瞬间挤满了胸腔,蔺遇白低垂着眼,“我说了我在朋友这里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几乎能冻伤人的冰冷怒意:“蔺遇白,不听话是不是?”
“我很累了,挂了。”
蔺遇白不想再听下去,匆匆说完便用力按断了电话。
他靠在阳台玻璃门上,夜风吹得悉身有些冷,心里却堵着一团火,又涩又涨。
他明明是来给裴知凛买礼物的……
蔺遇白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情绪,转身回到客厅。
烛光依旧,张远霄看着他明显泛红的眼圈和糟糕的脸色,原本酝酿已久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默默地收拾了餐桌,打开了明亮的顶灯。
“遇白,”张远霄走过来,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给你在附近酒店订个房间吧,你去那里好好休息。”
看来张远霄什么都听到了。
“远霄哥,真的不用……”蔺遇白下意识拒绝,心情乱糟糟的。
“听我的,”张远霄已经开始操作手机,“你状态不好,需要一个人静静。”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机,“而且,我这里可能也不太方便了。”
最终,蔺遇白拗不过张远霄,只好点了点头。
他此刻也确实无法再坦然地在张远霄家里待下去。
张远霄帮他拎起行李袋和那个至关重要的礼物纸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下了楼。
单元门“咔哒”一声打开,早秋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蔺遇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然后,他所有的动作和思绪在下一秒彻底僵住。
楼前那棵梧桐树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倚着树干,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裴知凛穿着黑色风衣,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路灯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
他脚边已经积了几个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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