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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昀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喜欢能当饭吃?能帮你在董事会站稳脚跟?男人?你知道这真正意味着什么吗?外面的人会如何看你?怎么看我们裴家?我的老脸又往哪儿放?”
沉重的威胁如同巨石砸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断绝关系,剥夺继承权。这是裴昀荣能想到的最严厉的惩罚。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裴知凛静静地看着裴昀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荒唐,裴昀荣从未认可过他,不认为他是一个用价值的人,但在家族利益上,又想将他利用得彻彻底底。
本来,看到裴昀荣受伤,身为亲人的他心中还有一丝恻隐。可现在,裴知凛连一丝恻隐都没了。
“爸,”裴知凛徐徐开腔,声线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病房里的压抑的吐息声,“你的面子很重要。”
裴昀荣冷哼一声,以为他终于服软。
但裴知凛接着说了下去,目光坦然:“但我的人生,不是用来维护面子的筹码。我不会去见刘小姐,或者任何其他你安排的人。”
他顿了一顿,看着父亲骤然冷厉的目光,继续道:“至于别人怎么看,我并不是很在乎。我的人生,不需要或给别人看。裴家的发展,更不需要牺牲我的人生来换取。”
裴昀荣被大儿子这番油盐不进的话气得胸口发闷,遥遥指着他,怒声道:“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裴知凛微微颔首,“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公司的事有我,不必操心。”
他说完,不再给裴昀荣继续施压的机会,转身干脆利落地朝门口走去。
“裴知凛!你给我站住!”裴昀荣在他身后低喝。
裴知凛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留下最后一句,拧开门把,径直走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裴昀荣未尽的怒火与难以置信关在了里面。
裴知凛站在走廊上,微微吐出一口气。与父亲的这次谈话不算愉快,但至少,他把态度清晰地摆在了那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抱着桔梗、说着“讨厌”却跑来机场找他的人。
蔺遇白。裴知凛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他的名字。
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蔺遇白发过来的信息,他发的是两人的合照。
裴知凛将这些合照逐一保存,并存储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
蔺遇白现在在做什么?
他需要跟他报备一下,自己已经抵达帝都了。
裴知凛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对方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复,裴知凛也不心急,蔺遇白还在双月湾,大抵是在忙着旅行。
他最终没有拨出电话,只是将手机收了起来。
虽然才离开了半个天,但他已经很想念蔺遇白了,想念着他身上的气味,想念着他肌肤的体温,想念着他的声音。
疯狂。焦渴。尽皆过火,尽皆痴狂。
他有很多的话想要跟蔺遇白说,
但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需要尽快处理完帝都的事情,然后回去。
回到那个有蔺遇白的地方。
在此之前,裴知凛吩咐坤叔来,把桔梗花带回家好生养护着。
——
另一端,双月湾酒店里。
蔺遇白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空空如也。那束精心挑选、承载了他所有勇气和纠结的香槟玫瑰与桔梗,已经不在这里了。
它被塞进了裴知凛的怀里,留在了机场。
此刻,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反复回想机场的那一幕。
裴知凛接住他时的力道,花枝硌在两人之间的触感,还有那句低沉的“应该由我来说”。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也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这个念头让蔺遇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鼓噪起来。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可万一,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万一那句“由我来说”,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滚,像一团乱麻。裴知凛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还有那句清晰的话语,交替出现。
“好烦。”蔺遇白低语一声,向后倒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住了脸。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彻底空了。七上八下,找不到落脚点。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和裴知凛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能发什么。
问到了吗?问伯父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问……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
他正准备输入“到了吗”三个字,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这时刚好有新信息弹了出来。
“我到了。”
三个字俨同一块石子儿投掷入心湖之中,溅起了丝丝涟漪。
蔺遇白嘴角无意识地翘了起来。
【白了个白】:伯府情况如何?
【L】:旧伤,需要静养。不用担心。
【白了个白】:那就好。
这一回,手机安静了许久,没有再亮起。
蔺遇白也没有继续枯等,孟清石和孟轲他们今天打算要去附近的海产市场购买海产。
明天就要准备启程回家了,大家都在尽兴地玩。
也不知是不是裴知凛不在的缘由,众人比寻常都要放松许多。
双月湾的夜市果真名不虚传。华灯初上,长长的街道两侧支起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各种招牌灯箱闪烁着诱人的光芒。空气里混杂着海鲜烧烤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以及柠檬茶的清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孟清石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摊位前,一会儿举着烤鱿鱼串,一会儿又捧着一杯冰沙。
“白白,快看这个!网红椰子冻!
“哇!这家的章鱼小丸子排好长的队,肯定好吃!”
蔺遇白跟在他们身后,玩着逛着,众人很快缤纷三路,他发现蒋循、孟轲、文峄还有张远霄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他左顾右盼,发现无人,遂问孟清石:“他们人呢?”
孟清石一边咬着鱿鱼串,一边故作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白白,你还不知道吗?”
蔺遇白有些困惑:“知道什么?”
有什么事他不知晓的么?
孟清石凑近前来,低声说道:“白白你可能没发现,但我已经觉察到了——自从那夜玩转酒瓶的游戏之后,我就发现他们不对劲了。”
蔺遇白静静地听着。
“先是孟学弟和蒋循他们,我觉得他们很有猫腻,刚刚我就看到他们一起牵手走了。”
蔺遇白匪夷所思:“可蒋循不是有男朋友么?”
“期末周前早就分了,白白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孟清石道,“那个渣男劈腿了,蒋循早就没有跟他来往了。”
蔺遇白有些惊讶,孟轲与蒋循竟然会产生火花,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那文峄和远霄哥呢?”
孟清石道:“文峄喜欢远霄哥呀,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
这件事,蔺遇白确实是知晓的。
他能够感受到文峄对张远霄的喜欢。
文峄之前跟张远霄一起去买酒了;在转酒瓶的游戏里,酒瓶转到了两个人,文峄显然是有些跃跃欲试的,但张远霄选择罚酒,文峄显然是有些失望的。
蔺遇白本来想要撮合文峄与张远霄的,但转念一想,张远霄那次在观景台上说过,他是有喜欢的人的。
虽然蔺遇白不知晓张远霄喜欢谁,但现在也不能乱撮合了。
就这么任其发展吧。
若是能够凑成一对,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逛夜市本来是很放松的事,但蔺遇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他会三不五时看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信息。
有时候手机会震动一下,他以为是裴知凛发过来的,忙拿起手机。
结果打开一看,发现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
蔺遇白:“……”
他讪讪地放下了手机。
——
回到酒店房间,喧嚣被隔绝在门外,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心里那份空落被放大。
蔺遇白把自己埋进棉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那个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像是一个无声的黑洞。
把他的心吞噬得很寂寞。
这就是恋爱的滋味么?
就在蔺遇白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时,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突兀的震动——竟然是裴知凛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蔺遇白的心猛地一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裴知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他想他了,对方竟然就会打电话来。
蔺遇白手忙脚乱地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才故作镇定地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裴知凛的峻脸出现在那头。背景是书房,灯光偏冷硬,勾勒出他略显疲惫但依旧清晰的轮廓。
“在酒店?”裴知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温沉的低哑,比平时更低沉。
“嗯,刚回来。”蔺遇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手指却不自觉地抠着沙发边缘。
两人寒暄了几句。裴知凛问了问双月湾夜市,蔺遇白简单答了,避开了自己心不在焉的细节。裴知凛也提了句父亲情况稳定,在静养。
短暂的沉默在视频两端蔓延,带着某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气氛。
确认关系之前,蔺遇白还能与裴知凛正常对话,但确认关系之后,他没有进入状态,还不知晓该如何与裴知凛正常对话。
忽然,屏幕那头的裴知凛向前倾了倾身,目光似乎更专注地落在镜头这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遇白,”他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娓娓低徊的意味,“我想看看你。”
蔺遇白愣了一下:“不是正看着吗?”
裴知凛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眼神深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专注的力道。
“我想看你,”他重复道,语速放缓,清晰地吐出后面的字,“穿上裙子。我送你的那些。”
轰的一声,蔺遇白感觉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根,甚至连脖颈都烧了起来。他无意识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旅行之前,裴知凛就送过他很多裙子,各种款式,从优雅到俏皮,但他从未当面穿过,每次都藏进衣柜最深处。这次旅行,他只带了一件最保守的 Miu Miu 学院风百褶裙。
蔺遇白本来想婉拒的。
可当他撞上屏幕里裴知凛那双眼睛——深沉,黝黑,潦烈,极具张力,带着毫不掩饰欲/望。
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蔺遇白的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对着裴知凛的眼睛说不。
他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等一会儿。”
说完,他近乎是逃离般,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滚烫的视线。
他走到行李箱前,蹲下身打开夹层,取出了那条被仔细折叠的裙子。
柔软的羊毛面料,经典的藏蓝色百褶,带着精致的徽标刺绣。
走进浴室,锁上门。蔺遇白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始拿出近乎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换上。
脱下平时的衣物,将裙子套上身体。
拉链在背后,他费了点劲才拉好。冰凉的布料贴上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裙摆的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勾勒出与平日裤装截然不同的线条。
蔺遇白根本不敢仔细看镜中的自己,虽然自己不是第一次穿女装,但这一回却是单独穿给裴知凛看的,意义完全不同。
那种强烈的羞耻感和一种莫名的、背叛了某种界限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面颊上的烫意久久不退。
但,是裴知凛想看的。
这个念头,俨同一簇微弱的火苗,支撑着他鼓起那点孱弱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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