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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穿成了敖丙,虽说一开始他确实害怕重演被剥皮抽筋的命运,但至少他有了健康的体魄,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猝不及防呼吸困难,也不会在睡觉的时候骤然胸闷恶心……
现在连他最担心的哪吒也没了风险,沈何心情十分松快,于是很容易共情了哪吒的“寂寞”,自动将哪吒方才说的话脑补了一番,心中属于哪吒的“凶残”形象不知不觉已变成了需要陪伴的小可怜。
想来哪吒虽是灵珠转世,可身负异能之人恐怕不易被常人接受,连他的亲生父亲李靖都对他颇有微词,遑论旁人呢?
再说他不过七岁,却已是十五六的少年模样,也很难和同龄人一起玩了。
沈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当真愿意吗,”哪吒感受到身侧的温度,眉梢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心道这小龙当真天真,三两句话便叫他卸下心防了,“虽然他们表面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把我当怪物,我爹是,陈塘关的百姓也是,就像你,一开始也很怕我,不是吗?”
无外乎是因为殷夫人为诞下哪吒饱受三年怀胎之苦,加之哪吒出生时满屋异香,从肉球蹦出时已是孩童模样……
说好听了是灵珠转世非同凡响,说难听些就是妖物魔物。
“我那是……听信了谗言,现在我知道了,传言不可信的。”沈何略有心虚地眨了眨眼,用肩膀抵了抵哪吒的肩,“你不信的话,我给你个东西。”
哪吒顺着他的动作垂眼望去。
素衣少年将自己脖颈上的珍珠细链取下,链上挂着的赫然是一枚象牙色的响螺。
“有了这个,你想什么时候找我就能什么时候找我。”
沈何拉起他的手把珍珠链放到他掌心,哪吒的身体似乎比常人热不少,像只小火炉,蒸的他手腕上的乾坤圈也热热的。
沈何被烫了一下,东西放到他手里了便下意识要松开手,却被哪吒另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哪吒对上他茫然的视线,道:“我不会用。”
“你把响螺放在掌心,用法力催动它……对就是这样!”
原本小指大小的响螺变得有哪吒手心的大小,沈何兴奋地催促他放到嘴边,“它可以吹响!”
哪吒迎着少年期待的目光,将响螺角抵到唇边。
呜——
随着螺声响起,少年的额间竟显现出一道水色的法印,衬得他那双明眸更加灵动。
“看,这枚响螺上有我的法契,只要你吹响它,我就能得到感应。”沈何有些激动,从他得到这枚响螺起他就想试试了,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眼下终于派上了用场,“是不是很方便,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找不到我……”
“只要我吹响它,你就会来吗?”
沈何:“嗯嗯!”
“那你帮我戴上吧。”哪吒说着,自然而然地探过身子,炙热的呼吸不经意喷洒在沈何脖颈边。
“好、好。”
沈何莫名觉得脸红心跳,一面暗暗吐槽自己还保有看到哪吒就害怕得紧张的惯性,一面接过珍珠链,环过红衣少年的颈项扣上锁扣。
哪吒颈骨僵硬一瞬,沈何的温度就像那一浪浪海水,微凉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后颈,拂过清浅的莲香。
“我该回去了,不然我爹要着急了。”沈何退开一些距离,想了想还是轻声嘱咐道,“你莫要贪凉去海里洗澡,也莫要去九湾河,水不干净的。”
哪吒心下觉得好笑,故意道:“可你不就住在海里?”
“那不一样!”沈何拧起眉头,纠结半晌才道,“你若非要洗也行,就是莫要将你那混天绫和乾坤圈一齐洗了。”
哪吒问:“这又是为何?”
“那可都是宝物,往海里搅一搅,底下的龙啊虾啊、草啊鱼啊便不得安生了。”似是已预见了结局,沈何眉目不由染上了几分忧虑,“你若不想遭殃,就听我的。”
他遭殃?哪吒狭了狭眸,眸瞳中有暗红一闪而过。
这小龙不叫他在海里洗澡,是怕混天绫和乾坤圈扰了龙宫安宁,前世他的确在九湾河洗了这两件物什,不想先激出了海夜叉,又震出了龙王三太子敖丙。
他与那恶龙敖丙本有私仇,索性顺手要了他的性命,抽了那厮的龙筋作龙筋绦。
东海龙王敖光爱子心切,寻到陈塘关要说法,他不欲叫李靖和殷素知牵扯其中因果,于是割肉剔骨了却肉//身……
可这些,眼前的这条小龙又是怎么知道的?
而他的模样分明和前世的恶龙大相径庭,可敖光竟毫无察觉,不曾怀疑吗?
沈何见他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哪吒,你听见了么?”
“知道了,”哪吒压下疑虑,忽地抓住沈何的手,道,“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这条小龙太傻,哪吒想,好不容易碰到件趣事儿,他还不想让对方死得太早。
“嗯?”沈何没想到还有回礼,高兴道,“是什么?”
哪吒看着他的眸子,法力汇聚成丝缕暖流,顺着两人交握的手送进沈何的经脉。
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在沈何体内流转,最终凝至他额间中央,化成一朵红莲法印。
沈何若有所觉地伸手抚过眉上。
“有了它,如遇危险能帮你挡过致命一击,”哪吒神情有些恍惚,他本只想赠对方一个法契,却鬼使神差将法印送了出去,“若有急事,你在心中呼唤我的名字,我便能听见。”
“这么厉害!”沈何感叹,不愧是哪吒,年纪小小就会这么复杂的法术了,甚至无需依托外物就能传音,“我很喜欢,谢谢你!”
红衣少年诡异地红了红耳尖,撇开脸点了点头。
“我真的要回去了,”沈何抬头望了望天色,不知不觉竟已到落日时分,他道,“那……明天见?”
虽说他和哪吒只相识了一个下午,沈何却觉得像认识了三百年一样久,大抵是他第一次交到这样的朋友,心里也有些隐秘的不舍。
哪吒说:“好。”
霞光渐暗,沈何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海面上。
哪吒眸色沉沉,指节缓缓抚上胸口坠着的响螺。
像沈何的指尖,温凉的。
原本他到这东海畔来,是为了确保一切能按照前世的轨迹进行,杀龙取筋,毁祭肉//身。
却不想敖丙才是最大的变数。
若前世的恶龙是真敖丙,那方才的人是谁,若如今这个才是真的,前世死在他手里的又是谁?
还是说,是因为他魂魄回溯,导致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海水在月色下泛起粼粼波光。
帅府仆从找寻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哪吒耷下眼皮,面无表情地将响螺塞进领口,转身朝火光点点走去。
这具身体流着李靖的血,他不可能留。
大不了不杀敖丙,他再找别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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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东海,水晶宫。
沈何揣着手小心翼翼地绕过正殿,白日他爹敖光忙着处理这事那事,根本没时间搭理他,可到了晚上敖光便会回龙宫。
今日他和哪吒在岸上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万一被敖光逮了个正着……
“敖丙。”
敖光沉稳威严的嗓音自殿中传来。
沈何:“……”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他蹑手蹑脚的动作一顿,无奈倒了回去。
敖光虽对三子敖丙十分宠爱,但管教极严。沈何每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到哪去了都有龙兵专门向敖光汇报,沈何穿成了敖丙,自然要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言听计从。
沈何在正殿中央单膝跪下,垂首恭敬道:“敖丙拜见父王。”
敖光高坐王椅上,手里捏了一卷竹书,闻声抬手先挥退了四周的虾兵蟹将,才对沈何道:“起来吧。”
沈何老实本分地,“谢父王。”
听敖光的语气,倒不像有怒意,沈何刚悬起的心稍稍落下,上头的敖光便开了口:“你去岸上了?”
沈何心里咯噔一下,从哪吒这几日出现在东海附近起,他基本每日都会到岸上观察,不过此前哪吒只在东海边待一个多时辰,他走后沈何再回到龙宫时,敖光往往还在处理事务,他只说自己到岸上透气就能糊弄过去。
今日却岸上快天黑了他才归来,恐怕敖光会多追问。
但沈何不敢说谎,回道:“是,父王。”
敖光沉默一阵,反叫沈何心底的不安更浓烈了。少顷,敖光朝他招手,“到我跟前来。”
沈何抬眼对上龙王如深海般沉邃的眼眸,攥着手指上前了几步。
敖光:“我是说到我身边来。”
沈何:“……”他知道,但他怕离得近了敖光抽他更容易。
父命难违,沈何无声舒了口气,抬脚走上水晶台阶,站到敖光面前。
敖光定定瞧了瞧他,“我听龙兵说,你连着几天都往岸上去,可是东海让你憋闷了?”
没有啊,东海里要美食有美食,要美景有美景,他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瘫在贝壳床上当米虫。
沈何说:“儿臣只是想四处转转。”
“也怪为父,事务繁多忽略了你,”敖光似是在这件事上很头疼,“你的两个哥哥都在边海当值,倒也难顾上你……对了,近来你和秋先生相处得如何?”
敖光口中的秋先生是一位道人,据说是敖光特意为他找来的师父,正巧在他穿来的第一天来到东海,在敖光的指引下沈何便懵懵懂懂地拜了师。
“挺好的,”沈何眉头蹙了蹙,“秋先生教给儿臣许多功法。”
虽说这位秋先生行为得当,又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教沈何的时候也尽心尽力,可不知道为什么沈何总感觉对他很排斥。
“挺好的就是不好。”敖光沉沉叹了口气,不禁说教道,“秋先生千里迢迢来到东海,便是为了你,丙儿,你定要好好与秋先生学道,对你日后大有裨益……”
沈何一面“嗯嗯”一面点头,敖光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啰嗦,磁性的声音仿佛催眠曲成精,念得他眼皮子打架。
“敖丙!”
沈何一个激灵,“在,父王!”
敖光:“……”
他几乎咬牙切齿,又不想把脾气发在沈何身上,压着怒火道:“你的响螺呢?”
“嗯?”沈何睁大眼睛,敖光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难道是知道他送人了,“它、它在啊。”
敖光眯起眼睛,“那你拿出来让为父看看。”
沈何嘴角僵住,“……”
“还有,你身上的法印从何而来?”
响螺是次要的,这才是敖光真正想弄清楚的。
像是怕沈何又要装傻,敖光双指并起,一道冰凉的气息划过少年的额头,下一瞬鲜艳如火的红莲显现在沈何额间,像是要彰显什么般,宛如烙印。
沈何下意识要捂住眉心。
敖光眼皮跳了跳,看他如此慌张的样子,看来对这枚法印是心知肚明的。
明明知道还放任!法印是随便什么人给都可以要的吗!
敖光气得太阳穴阵阵发疼,险些眼前一黑栽过去。
“我、儿臣……”沈何眼睫眨得飞快,几百个谎话和理由在他嘴边兜了一圈,最后化成一句,“儿臣知错了。”
敖光合上眼,“……”
罢了,他的丙儿还只是三百岁的小龙,怕是三言两语就被那岸上的黑心道人忽悠了去,到底是留法印之人的错,与敖丙何干呢?
敖光越想越觉得有理,心情总算平复了些,“你告诉父王,这枚法印是谁留下的?”
他肯定不能说,看敖光震怒成这样,要是他说了哪吒不就完了!沈何拨浪鼓似的甩了甩头。
敖光万分惊惧,“你还护着他?”
“不是这样的父王,”眼看就要越描越黑,沈何连忙蹲身趴在敖光王椅的扶手边,可怜巴巴道,“他没有恶意的,是儿臣先将响螺送了他,他才作为回礼送了儿臣法印,而且……”
敖丙分明根本不知道这枚法印意味着什么,敖光生无可恋,“而且什么?”
“而且,他也是为了保护儿臣,才、才……”沈何小心觑着敖光的表情,心道不就是一枚法印,怎么敖光像白菜被猪拱了一样,“父王,您为什么生气呀?”
他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敖光那么生气,要是用什么手段查到了哪吒,又去找李靖,岂不是要重演悲剧?!
他得问清楚了,说不定和敖光好生解释一番,便能叫他息怒。
敖光斜他一眼,伸手揪住他的面皮轻轻扯了扯,“你呀!”
沈何捂住自己无辜的脸颊肉。
“你且将今日岸上发生的事一并告诉我,”敖光压着眉头看他,不留余地道,“否则就算你不说,为父也有的是办法查出来!”
红莲法印,世上能留下红莲法印的有几人?敖光一旦想到某种可能,才压下去的怒火便复燃重烧,恨不得让他立马就冲去陈塘关把那贼小子揪出来揍一顿才好!
沈何欲哭无泪,仍不死心地问:“若儿臣说了,父王待如何?”
敖光垂眼睨他,“把那人抓出来杀了。”
沈何心如死灰,如同被霜打的茄子,“若儿臣不说呢?”
敖光冷哼,“那为父就查个底朝天,把人抓出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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