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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打起精神来:“我们去关州找宿神医吧,说不定她有别的方法。”
宁归柏说:“不需要了,我不在意那些失去的功力了。”
陆行舟顿住脚步。
“陆行舟,我不是为了安慰你而骗你。”宁归柏微微一笑,“我是真的不在意了。”
宁归柏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以一个吊诡的姿势悬在桥边。
河水不深,他可以直接跳下去的,但他一直维持着那种姿势,痛极也不愿放弃。
他坚持不住了。
水漫过他的口耳鼻,他想站起来却无果,颓然的情绪将他包裹。他分不清哪些是河水、哪些是汗水,正如他分不清什么是使命、什么是宿命。
一叶扁舟将他托了起来,他惊觉自己原来可以那样轻。
簌簌的雪遮住广袤沙漠,陆行舟望进宁归柏的眼里,倏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宁归柏知道陆行舟明白了,不必再多言,他的吻沿着耳尖,淌进了陆行舟的颈窝里,在他的皮肤上热烈地灼烧着。宁归柏小声说:“不去关州了,我们直接回溪镇吧。”
第269章 不如归去-2
迎着春日的朝晖,陆行舟和宁归柏回到了溪镇。
溪镇好像永远不会被江湖或者朝廷那些所谓的大事影响,它那样秀丽地存在着,是老天也不愿意破坏它的平静吗?
陆行舟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宁归柏先去初遇的河边坐了会。
名缰利锁,疑上钩迟。
河里浮着金橙色的梦,陆行舟跟宁归柏说从前,他把他还记得的、在溪镇做过的每一个任务都告诉了宁归柏。
他说:“我不后悔之前为了回家所付出的努力,如果我没有那样努力过,我想我现在还是放不下。倘若我像王羡鱼那样,从一开始就不理会任务的要求,现在极有可能也过得不高兴。所以回过头去看,我觉得我已经选择了一条最好的路。”
“如果现在突然有个任务的……”宁归柏想了想用词,“任务的指引人,告诉你怎样可以回家,你还会听那个人的话吗?”
“你觉得呢?”陆行舟认为宁归柏是带着答案提问题。
“不会。”
“如果以后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而我鬼使神差地照做了。小柏,你会恨死我的吧。”
宁归柏不上幻想的当:“你不会那样做的。”
“那、那若是我什么都没做。”陆行舟知道这个问题很残酷,但他是个意外之人,就算概率再小,他也希望宁归柏能有心理准备,“如果我只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宁归柏笔直地凝视他:“那我就打一艘船,日日在河边飘荡,去到哪算哪,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陆行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坏了,他连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那个老头跟我说我再也回不去了,应该不会有这种可能的。”
话说晚了。
宁归柏在心里生着老天的气:“我这几天便去学学怎么打船。”
陆行舟抱住他,轻拍他后背:“好啦好啦,不想那些了,我带你回家。”
宁归柏转着陆行舟给他打的戒指,那是被描绘过的真心,捂热了隆冬的石头。
陆金英和陆行舟都回家了!
这对这几年的陆家来说,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宁归柏客气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分给他们。陆行舟决定采用循序渐进的坦白方式,先让家人对宁归柏的好感刷满再说。
陆行远和柳茜去厨房准备丰盛的晚饭,宁归柏跟陆迢和芝麻一起玩,陆金英和陆行舟去外头说悄悄话。
两姐弟一凑到一块,就有了说不完的话。
陆金英说:“小舟,我要跟你的寻木兄成亲了。”
陆行舟哭笑不得:“什么叫‘我的寻木兄’,要成亲就生分了吗?那明明是‘你的寻木’。”
陆金英说:“其实我没想过我们能有这一天,之前是因为差距的问题,后来是因为仇恨的问题,我现在有点担心,在婚宴前后,说不定还会发生别的问题。”
“在更困难的时候,姐姐好像没有动摇过。”陆行舟想,为什么会这样,人们会因为确切的幸福而更加恐惧吗?
“可能是快要成亲这件事,让我太紧张了吧。”陆金英摇摇头,“不说我了,你和小柏是怎么回事?你们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陆行舟支支吾吾:“我们……我们确定关系了,就你和寻木兄那样的关系。”
陆金英只惊讶了一瞬:“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陆行舟哼哼两声:“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他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知道。”
陆金英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如果你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他,那我可要批评你了。”
陆行舟将对宁归柏坦白的契机告诉陆金英:“我本没打算在那个时候告诉他,那说不定……就没有这份果了。”
陆金英说:“我现在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也是一种果实,无果之果。”
陆行舟说:“我有时已经分不清因果了。”
宁归柏是在笼中被迂回种出的一棵树,陆行舟是忍痛将自己连根拔起、又在风浪里摇摆的一艘船,长大、老去,但还很年轻,那是因还是果?
陆金英说:“分不清就分不清吧,人也不必活得那么明白。你打算跟哥哥他们说你和小柏的事吗?”
陆行舟点头:“等小柏跟他们熟络些,我就告诉他们,到时候姐姐可要帮我说话啊。”
“他们最疼的人就是你了,何须我帮忙说话?”陆金英觉得陆行舟的担忧是多余的,“在那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之后可能……想跟他云游四海,仗剑走天下吧。”
第270章 不如归去-3
崔寻木和陆金英成亲那日,陆行舟没忍住哭了,他拼命地扬起嘴角,眼里却湿淋淋一片。宁归柏站在娘家人那一边,揽住了陆行舟的肩。
陆行远被陆行舟的情绪感染了,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睛。
崔陆二人的婚事办得很简单,一来崔家的长辈都死得差不多了,二来陆金英的爹娘也不在了,三来两人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根本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因此一切从简,请的宾客全是亲人。
拜过堂之后,陆金英没有按照习俗回房间,崔寻木当众掀开陆金英的盖头,随后二人坐在宴席的主位上,跟家人一块谈笑吃喝。
崔无音举着空空的酒杯,走过来对宁归柏说:“等宴席结束后,你跟我比一场。”他不知道宁归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见着了,就不能放过他。
宁归柏没跟他说武功的事:“行。”
陆行舟的眼睛还是红的,他说:“崔无音,你真是个大武痴。”
崔无音想了想:“等跟他比完之后,你也跟我比一场。”
陆行舟问:“为什么?你看得上我的实力吗?”
崔无音反问:“你很差吗?”
陆行舟说:“……倒也不算。”
崔无音又问:“比不比?”
陆行舟还没答话,崔疑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不行,今天是大哥大嫂的大喜日子,你们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崔无音说:“我们没有打打杀杀,只是比试。”
“那也不行,反正今天不适合比武!”崔疑梦有时真想把崔无音的心掏出来,看看他的心是不是用剑做的。
崔无音看着宁归柏:“那我们明天再比。”
宁归柏说:“可以。”
陆行舟起了恶作剧的想法:“我就不跟你比了,我派出我的得意徒弟跟你比。”
崔无音问:“谁?”
“他啊。”陆行舟将陆迢抱过来,“迢迢,你想不想跟这位哥哥比武啊?可以玩剑,很好玩的。”
陆迢高兴地拍着双手:“好啊好啊。”
崔无音难得地沉默了。
崔疑梦大笑不止:“哈哈哈好啊好啊,我赞同你们比试。”
陆迢抱着崔无音的大腿:“无音哥哥,你要是输了,可要答应我一件事哦。”
崔无音:“……”
陆行舟问:“迢迢,你想他答应你什么?”
陆迢说:“我想要无音哥哥的剑。”
“我没有答应跟你比。”崔无音拔腿就走。
崔疑梦笑得肚子痛:“二哥居然怕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夜里,陆行舟仰着脊背,折出令人目眩的弧度,宁归柏突然停下来,他亲到陆行舟的眼尾是湿的。
他不敢动了,用拇指抚去陆行舟的泪水:“怎么又哭了?”
陆行舟说:“姐姐今日成亲,我感觉太高兴了,高兴到极致,以至于这种幸福都变得不真切了。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宁归柏依旧嘴笨,他只好搂紧陆行舟,热汗拢进他们的鬓中。
陆行舟说:“我又想,如果我在乎的每个人都很幸福,那么,不管我自己幸不幸福,好像都不重要了。”
陆行舟就是这样的人,他就连自私都是无私的,宁归柏低声问:“那我怎么办?”如果陆行舟不幸福,他凭什么幸福?
“你啊。”陆行舟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好喜欢宁归柏,宁归柏只是跟他说话,他便开心了些,“你栽在我的身上,就没办法了。”
除了认栽,宁归柏确实没别的办法了。
陆行舟催促他:“你动一动啊,你这样我难受。”他的手抵在宁归柏的胸膛上,感知里面心脏的跳动,多么激昂。他们密密地吻着,在难耐的迫切中辗转。
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后,陆行舟向陆行远等人提出离开。
陆行远没什么不满意的,来去如风的弟弟这次已在家里待许久了,而且陆行舟保证,以后每年至少回家一次,这更无可挑剔了。
他唯一不放心的是:“你跟小柏好好过日子,别老欺负他。”
陆行舟无辜极了:“哥,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他看向宁归柏。
宁归柏说:“嗯,他没有欺负过我。”
陆行舟有了倚仗:“你听你听。”
陆行远无奈:“行行行,你们去闯江湖吧,记得有空的时候多写信回家。”
陆行舟抱了抱陆行远:“我会想你们的。”
陆行舟带着家里亲自酿的桃花酒上路了,芝麻吠叫着想追着他们跑,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迢抱住了,陆行远摸着陆迢的头,笑了笑:“迢迢,别难过,等你长大了,也是要离家的。”
陆迢鬼哭狼嚎:“不要,我不要,我这辈子都要留在爹爹娘亲和芝麻的身边。”
陆行舟抿了几口酒,将酒囊递给宁归柏。
宁归柏只饮了一口,便将酒盖合上,没将酒囊给回陆行舟——毕竟这人的酒量太差了。
郎朗晴空,浮灰慢腾腾地在金黄色的光线中游动,前路多么灿烂。
陆行舟突然说:“小柏,我们来赛马吧。”他话一说完,便夹紧马肚偷跑了。
宁归柏一扬缰绳,紧跟上去:“赢的人有奖励吗?”
陆行舟扬声大笑:“等你赢了再说。”
两人皆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骑马时卷起一阵阵风,高束于脑后的长发潇洒地飞扬,两个影子并肩而行,奔向属于他们的江湖。
正是——
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
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
醉袍袖舞嫌天地窄。①
——卷三·梦中身·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①贯云石《清江引·弃微名去来心快哉》
2024.6.21-2025.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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