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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今天ICU那位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的恢复能力还算好,今天就可以搬出ICU转到普通病房了……”
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中似乎被放大了许多倍,林堂春转过头去看打在自己手上的吊瓶,偌大的病房内只有他一个人,吊瓶中的药水滴答滴答往下落,他心中的恐慌还未完全消除干净,只要一闭上眼,梦中惨烈的场景就仿佛与现实中周洄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样子一一对应。
只要一闭上眼……
林堂春倏然睁开眼,胸口随着心脏跳动声不断起伏。
荣清与医生谈完话,一打开门就看见了这样惊悚的一幕。林堂春正在颤颤巍巍试图以自己的力气从床上坐起来,由于力气太大,手上本来就有些青紫的针眼显得更加红肿,血液甚至有回流的趋势。
“祖宗!”他连忙过去搀扶,直到林堂春成功坐起来才松了一口气,罕见地横眉:“你知道你不能乱动吗?住院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他气急又心疼地仔细翻看林堂春扎着吊瓶的手,手上的皮肤细嫩又敏感,针眼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一大块,看上去就疼痛非常。
荣清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在看到林堂春脸上的神情之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额上本来就有些擦伤,敷上纱布之后脸更加清瘦瓷白,再加上体质弱受了刺激,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脆弱得风一吹就会轻轻飘走。
“你……”他一对上林堂春的那双眼睛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林堂春轻轻问:“周洄……他还好么?”
荣清叹了一口气,“他好着呢,恢复得还算不错,今早还醒了一回,也是一睁眼就关心你的伤势,上了药之后就又睡过去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疼昏过去了,只是顾及林堂春的脸色,荣清没敢说出口。
“你想去看看他吗?”
周洄的病房在这一层楼的尽头,荣清本想扶着他慢慢走过去,但被林堂春委婉拒绝了示意要自己走,荣清在后面帮他拿着吊瓶,好容易摸索到了周洄的病房门口,林堂春忽地停下了脚步。
荣清疑惑开口:“怎么了?”
林堂春摇摇头。病房里面有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听起来中气十足,另一个听起来虽然稍显虚弱却沉稳清冽。
周洄醒了,而郑天忆正在里面和他聊天。
荣清显然也听出来了,当场就有了想把郑天忆给拎出来的冲动,林堂春在病房门口踌躇不定,这是他少有的犹豫和恐惧。他怕推开门看见的事周洄有气无力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做不了的样子,更怕见到他好好地躺在那里是大梦一场。
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外面的动静,随即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听上去委婉却又不容拒绝:“进。”
林堂春推开那道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大大小小的仪器和病床的那一抹白。他还从来没有看过周洄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样貌稍显狼狈,下巴上冒出了微微的胡茬,本来就淡的春色看上去又苍白许多,斜靠在床上,身上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被绑上了纱布,虽说模样看着吓人,但精神状态属实是还不错,甚至说要比本身伤得不重的林堂春还要好。
他浅浅地放下心来,郑天忆挑眉还没来得及调侃几句,就被荣清一把拽了出去,病房门被丝滑地关上,空旷的房间内就只剩下林堂春和周洄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仪器在“嘀嘀”地发出响声,林堂春下意识心一颤,好像听到了救护车上杂乱的象征着不好寓意的仪器声。
周洄眼睛一眨不眨地也盯着他看了许久,等到林堂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轻笑着拍拍床上的空位:“宝宝,过来坐。”
林堂春颇有些别扭地挨在床边坐下,吊瓶被荣清挂在杆子上摇摇晃晃,周洄先是执起他的手仔细检查一番,在看到他手上的青紫痕迹后神色不大好看,但还是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四个字林堂春的鼻尖立刻涌上一股酸涩,他垂着头刻意地避开周洄的视线,周洄似乎没有看破他内心的复杂纠缠,用正常的语气说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药剂,因祸得福,至少药剂还是好的,等你带着它去二审……”
“那你呢……”林堂春轻声开口,用气声掩盖住内心情绪的倾泻而出。
周洄轻柔摩挲着他手上的皮肤,避开针眼,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声音带着冷意:“有人想要借意外闹出人命,可惜天不遂他愿。”
向名烽此举确实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去拦住药剂,偏偏要挡住林堂春和周洄的路,想要用车祸这种阴狠的方式来除掉他,只是最后鱼和熊掌都不得,成王败寇,结果已定。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洄微微愣住了。
不出两三天就是二审的日子,为了这一天等待十年之久的周洄却只能屈居于病房之内哪都去不了。
周洄反应过来,眉眼低垂不知看向何处,过了许久才将眼神聚焦在林堂春青紫的手背上,慢慢执起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旁,而后极具缱绻又无关情欲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这是他鲜少真情流露的时刻,林堂春没料到他的这个动作,微微僵住了,也就没注意到周洄发颤的手掌。
林堂春对劫后余生感到后怕和恐惧,他又何尝没有心悸和恐慌。
原本车祸只是他之前为了隐瞒林堂春记忆消除一事的借口,却在如今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在货车撞过来的一瞬间,周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十年前自己在火海废墟前的无可奈何和绝望,等到意识回归的时候他已经本能地挡在林堂春的身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总算赶上了。
死亡当前,他动弹不得地听着林堂春近乎绝望悲恸的声音,竟然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惧怕。他还不能死,周洄想,那里还有他牵挂放不下的人。
干燥温暖的气息打在手背上,林堂春脸红心热地感受着周洄比他高上不少的温度,竟觉得通体也没这么冰冷了。
“我就在这里。等你望向镜头的时候,就当是在和我对视吧。”周洄开玩笑似的说,去不了二审的现场,不能亲眼见证与之缠斗十年之久的仇人,他的确心有不甘。但他也知道,真正最适合站在庭审上的人,未必就是他。
“我查过了,那天是个好日子,天气晴朗,是文州冬季不可多得的晴天。”
如周洄所说,二审当天的确日照当头晴空万里,头顶上的太阳慈爱又温和地向大地释放出温暖包容的阳光,和夏季的毒辣不同,文州的每一个人都享受沐浴在阳光中,这是一个出行的好日子,同时大半个文州的人都将目光放在爆炸案的二审上,前一天晚上就几乎有数百家媒体蹲守在法院旁边,让政府不得不出动了武装部队维持秩序。
药剂被安全送到地案处,林堂春只需要等着唐允宁派人送到法院亲自交到他的手上,至于其他的,他深吸一口气,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忐忑紧张;周洄一大早就将郑天忆轰起来让他帮着复健,等林堂春睡醒之后两个人又腻歪了好一会,最后看得郑天忆实在受不了了撂挑子不干哭唧唧去找荣清去了。
这仿佛是最平凡不过的早上。
法院高大圣洁得让人丝毫不敢亵渎,林堂春驻足了好一会,脑子里紊乱的思路不知怎么竟然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好像踏入这里就会离奇地明白所有事情一样。十年前在这里也是又一桩案子草草结案,在十年后终于迎来了光辉的真相。
他一步一步踏进这个地方,脑海中是不可避免的十几年的回忆。从他记忆的最初,向满薇和林芜两人牵着年幼的他的手,一家三口第一次去游乐场玩耍,当时他吵着闹着要坐好多遍旋转木马,向满薇笑着答应了,坐在他的身后拍了好多张照片,林芜则是欣然看着母子两个,乐得给两人去买冰激凌。
法院内部有大写的“正义”和“公正”几个字,里面是亮堂堂的,只不过也寒冷非常,似乎连瓷砖都泛着寒光。等林芜和向满薇忙起来之后,有时候实在没空又放心不下,就干脆把林堂春带到文州大学去,让教授老师和学生们轮流逗着他玩,小林堂春乖巧可爱,每每去学校都有大群人围在他的身旁,唯有一个人看见他有些手足无措。后来他知道这个人叫做周洄。
第71章
原告的席位上已经坐了许多人, 看起来全都是受害者的家属,他们此次只作为陪同席位,看到林堂春来了之后满脸的欣慰和慈爱, 有的人看到和林芜向满薇十分相似的面庞不禁暗自抹泪。
一场爆炸,一场大火, 毁了十几个家庭, 毁了许多人的一生。
对面被告席位上也来齐了人, 向名烽好整以暇地与林堂春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即将要入狱的惧怕和恼怒,反而眼中全是林堂春看不懂的情绪。
正式开庭。
一切都顺利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地案处到场将那关键唯一的证据——淡蓝色的药剂呈上来, 向名烽的眼中似乎一瞬间不容察觉地闪过一丝寒光,林堂春冷眼看着那支药剂,郑重地说:“向盛集团多年来一直在暗中维持研究院的活动,秘密研究十年前已经被勒令禁止的禁药,坑害数人性命。这支药剂是我们在研究院附近被埋藏在地底的尸体身上找到的,证据确凿, 而且,”他顿了顿, 忽略了场上听证席位的窸窣讨论声,“而且在取完证据回来途中,向名烽派人恶意创造车祸事件,还企图害死带头上诉也是当年爆炸案的当事人。”
场上的议论声变得更大了。周洄车祸入院的事件被多方势力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因此许多人还是刚刚得知这个事件,秘密研究禁药本就不是小事,若是在加上杀人这一条,足够向盛喝上好几壶前面倒台。
法官问被告席:“向名烽,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向名烽直视着林堂春,即使对方并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过了十秒,二十秒,他淡然道:“我没什么想说的。”
听证席一片哗然。
林堂春轻描淡写瞟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人,明荆不在,他的心头揪起来一小块,仿佛能预料到向名烽接下来要做什么。
法官又问:“根据我们的了解,原告林堂春的母亲,也就是爆炸案当中的死者向满薇,是你的亲姐姐,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你又为什么要恩将仇报残害手足?”
整个法庭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堂春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诧,他先前就能隐隐约约猜到一些,只是这个事实从法官嘴里亲口说出来,他还是免不了心头一震,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向名烽。
向名烽脸上的面具像是终于撕裂开了一个小小的裂口,表情僵硬似乎有什么即将倾泻而出,又像是第一天知道这个痛彻心扉的消息。
林堂春握紧了拳头。向满薇墓碑前的那束蔷薇是谁送的,在此刻不言而喻。
向名烽像是一个彻底失败的老者慢慢垂下头,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抬起头,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策划的,禁药是我勒令研发的,也是我指使孔连昌造成爆炸案,孔连昌是我杀的,周洄的车祸也是我一手造成。”
这次就连法官也无话可说,他为了逃避这个问题竟然全盘托出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林堂春死死地盯着他,而向名烽这次没有再对上他的眼神。
大局已定,结果了然。
法官冷漠的声音响起,这次却是正义的审判:“向盛集团向名烽,涉嫌研究禁药和故意杀人,没收所有财产,封禁向盛集团,即日入狱判处死刑!”
明明是再完美不过的结局,可是林堂春心头的一口气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二审结束,受害者家属们纷纷跟他握手拥抱,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强颜欢笑。
向名烽方才被押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林堂春说不上来,但足够让他毛骨悚然。
仿佛这场庭审不是真正的结束。
果然,在林堂春即将离去的时候,法庭处的人员叫住他,对他说:“林先生,犯人向名烽想要叫你一面,征求你的同意,你可以选择拒绝。”
林堂春正要迈步离开的姿势微微愣住,过了许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好。我同意。”
从高高在上的向盛集团掌权人到如今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死刑犯,林堂春在看到向名烽的一瞬间竟然有一丝的恍惚。
法庭人员后退至一个安全又不冒犯的距离,只留下两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单独谈话。
林堂春接起电话,另一边的向名烽见他来了,先是一笑:“想当初我还救了你,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亲自送我入监狱。”
林堂春冷冷地:“你是我的杀父杀母仇人,救我也是当下迫不得已的事,凭什么企图我原谅你放过你?”
向名烽沉默了几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直到快要把林堂春看恼了,他才道:“这个脾气……还真是跟她一模一样。”
“要是你……要是你不姓林,结局会不会一样呢?”他喃喃道。
林堂春不想理他,干脆没有说话。
向名烽苦笑道:“可惜我都要死了,都还没听你喊我一声舅舅。”
林堂春攥紧手掌心:“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想来我母亲也希望我跟你没有关系。”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周洄下手?”向名烽扯开话题反问道。
林堂春瞧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向名烽神色懒散:“他不是一个良人,也配不上你。”
林堂春几乎快要被他气笑了,向名烽依然自顾自说着:“爱情不是必需的东西,等你以后就会明白……只有亲情,只有身边的亲人,才是生命中当之无愧的珍宝。”
“你要是没什么想说的,我就走了。”
“等等。”向名烽叫住他,“你母亲的骨灰,我当年叫人从研究院的废墟中打扫出来了,派人埋在了墓碑的下面。”
“倘若我死了,逢年过节,能不能顺便也给我烧点纸?要是能埋在她旁边最好……”
他还没有说完,林堂春就已经放下电话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向名烽慢慢放下电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像一个孩子一样颓废地弯下腰去,呢喃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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