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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思聆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舷窗外那一片如同星河般璀璨、代表着生还希望的舰队光芒,以及……身边同样倒地、气息微弱的阙舟和惊弦。
传输完成了。
援军到了。
她们……赌赢了。
绝境之中,她们终究,撕开了一条生路。
第36章 暂时平息
意识像是在粘稠的黑暗沼泽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冲破水面。
亓思聆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沉闷而持续的疼痛,如同被拆散了全身骨头又重新粗糙地组装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伤口和焦黑的肩甲,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比肉体疼痛更清晰的,是精神图景中那片强行爆发后留下的、近乎彻底枯竭的死寂。
那片被重塑的焦土大地布满了新的、更深邃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惊弦的精神投影蜷缩在最大的那道裂痕旁,雪豹的身躯虚幻不定,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修复性沉睡。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
适应了片刻,她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充斥着医疗仪器柔和嗡鸣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促进细胞再生的温和药液气味。
她正躺在一张先进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生命体征监测管线,受伤的部位被专业的生物凝胶和再生绷带妥善处理过。
这里不是冰冷死寂的“回声”中继站,也不是孟叔破旧的运输艇。
这里是……联邦军方的高级医疗舱?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涌入脑海——最后的咆哮,强行调动力量的撕裂感,惊弦的悲鸣,阙舟倒下的身影,以及舷窗外那片璀璨的、代表着生机的舰队光芒……
阙舟!
她猛地想要坐起,这个动作立刻引发了全身伤处的剧烈抗议和监测仪器的尖锐警报!
“别动!”一个冷静而不失温和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军医制服的、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医生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着她的监测数据,并调整了输液泵的参数。
“你的伤势很重,尤其是精神图景,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强行移动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亓思聆急促地喘息着,强行压下起身的冲动,目光急切地扫视着病房:“阙舟……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阙舟女士在隔壁监护室。她的情况比你好一些,主要是精神力严重透支和肩膀的贯穿伤,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几个字,亓思聆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惊弦呢?我的精神体……”
“你的雪豹精神体受损严重,目前在你的精神图景内陷入休眠,这是它自我修复的本能,暂时不要尝试唤醒它。”
女医生语气平稳地解释,“至于阙舟女士的白狐精神体,状态稍好,也在陪伴主人休养。”
女医生帮她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然后拿起记录板,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道:“这里是第七舰队‘坚定’号医疗舰。你们是被舰队陆战队从‘回声’中继站救出来的。
你们提供的证据……”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已经引起了最高统帅部的直接关注。在你们昏迷期间,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
亓思聆沉默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当“星火”协议被激活,当那份涉及钚-238走私的证据被送达,她就知道,一场席卷军方的风暴将不可避免。
“赵明远和卡尔·格罗夫呢?”她问,声音沙哑。
女医生的笔尖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严肃:“赵明远已被军事监察部门控制,正在接受隔离审查。格罗夫家族……其核心成员名下所有资产已被冻结,家族主要成员被限制离境,联邦最高法院已经签发了针对卡尔·格罗夫等人的逮捕令,罪名是叛国、危害联邦安全、谋杀未遂等多项重罪。”
她的语气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如同惊雷。
一个盘踞军方后勤系统多年的实权人物,一个富可敌国的军工巨头,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迅猛的方式崩塌了。
亓思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处,引起一阵咳嗽。
大仇得报?
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疲惫和释然的复杂情绪。
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谢谢。”她低声道,不知是对医生,还是对那冥冥中终于显现的公正。
女医生点了点头:“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外面的事情,自然有人会处理。”
她记录完数据,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亓思聆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图景的空虚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之前经历的一切。
她尝试着,极其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意识探入那片死寂的焦土。
情况比女医生说的更糟。
裂痕如同干涸河床的皲裂,遍布每一寸土地,惊弦的投影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强行爆发带来的反噬,几乎摧毁了阙舟好不容易为她重塑的根基。
代价……太大了。
但,她们活下来了。
证据送出去了。
仇,也算报了。
她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那个同样在沉睡的身影。
阙舟……
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已死在那个雨夜,或者精神崩溃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是她一次次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是她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自己重塑精神图景,是她策划了这一切,最终扳倒了看似不可撼动的敌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混杂着感激、愧疚、依赖,还有一种……
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亓思聆收敛心神,看向门口。
门滑开,一个穿着笔挺联邦中将制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肩章上,是象征着舰队指挥权的星徽。
亓思聆认得他,第七舰队司令,霍擎天中将,军中著名的铁腕人物,也是……“星火”协议的成员之一。
霍擎天走到床边,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亓思聆,没有任何客套,直接开口:“亓思聆上将,我代表联邦最高统帅部,以及‘星火’协议,感谢你与阙舟女士所做的一切。
你们提供的证据,挽救了联邦的声誉,也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巨大灾难。”
他的语气严肃而郑重。
亓思聆挣扎着想坐直一些以示尊重,却被霍擎天抬手制止了。
“躺着说话。”霍擎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态沉稳,“你的伤势和情况,医疗组已经向我详细汇报。关于你之前‘失踪’期间的一切,以及你与阙舟女士的合作,统帅部已有定论。你是清白的,并且在此次事件中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明远和格罗夫家族的罪行证据确凿,等待他们的将是军事法庭和联邦最高法院的严厉审判。与此案有牵连的人员,也正在被彻查清理。军方……需要一次刮骨疗毒。”
亓思聆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些结果,在她和阙舟决定拼死一搏时,就已经预见到了。
“那么,接下来……对我,有什么安排?”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她的身份敏感,又牵扯如此大案,即便有功,军方的态度也至关重要。
霍擎天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很满意她的直接和冷静:“鉴于你的身体状况和在此次事件中的卓越贡献,以及……某些特殊考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隔壁方向,“统帅部决定,授予你联邦最高荣誉‘星耀勋章’,并晋升你为联邦星际舰队副总参谋长,暂时兼任第七舰队特别顾问。这个职位不需要你立刻投入一线,给你足够的时间恢复和……适应。”
副总参谋长!
这是一个位高权重,却又相对超脱的职位,显然是经过精心考虑的安排。
既是对她功劳的肯定和补偿,也是将她暂时置于一个可以监控和保护的位置。
“我接受。”亓思聆没有任何犹豫。
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霍擎天点了点头:“很好。至于阙舟女士……”他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阙氏家族在此次事件中也提供了关键协助,统帅部会记住这份人情。她可以自由选择去留,军方会确保她和阙氏的安全。
当然,如果她愿意,军方也很乐意与她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
他站起身,最后说道:“好好养伤。联邦需要你这样的军人。至于其他的……等你们康复后,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处理。”
说完,他对亓思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再次只剩下亓思聆一人,和仪器规律的声响。
她靠在床头,消化着霍擎天带来的信息。
尘埃落定,前路似乎已然铺平。
荣誉,职位,安全……一切都看似完美。
但她心中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的身体,她的力量,她的精神图景……以及,她和阙舟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已在生死与共中深深扎根的联系。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隔壁的方向。
阙舟……你醒来后,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余烬尚未冷却,微光仍在摇曳。
而她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第37章 静默的锚点
纯白的医疗舱内,时间仿佛被无菌环境稀释,流淌得缓慢而安静。
亓思聆在药物的作用下时睡时醒,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余烬般顽固的疼痛,和精神图景那片近乎死寂的荒芜。
惊弦依旧沉睡在那片布满裂痕的焦土上,雪豹的身躯虚幻得几乎透明,只有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证明着它还在艰难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她不敢过多探视,每一次意识的靠近,都会引起裂痕细微的震颤,带来灵魂被撕扯的悸动。
她知道,自己这次强行爆发,几乎将阙舟以巨大代价为她重塑的根基彻底摧毁。
未来的恢复之路,将比之前更加漫长和艰难。
但比起这些,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隔壁那个同样沉默的身影。
阙舟……
她能通过某种残存的、难以言喻的感应,模糊地感知到阙舟的存在。
那缕清冷的雪松气息,即便隔着墙壁和药物带来的迟钝,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坐标,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也带来更深的焦灼。
她恢复得怎么样了?肩膀的伤还疼吗?
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是否严重?
还有……她醒来后,会怎么想?
怎么做?
霍擎天中将的承诺犹在耳边——阙舟可以自由选择去留。
这意味着,她随时可以离开,回到她熟悉的阙氏家族,回到那个属于商业巨擘、充斥着算计与利益的世界。
那里没有随时可能崩溃的精神图景,没有军方错综复杂的派系纠葛,没有……
她这个麻烦不断、前途未卜的黑暗哨兵。
一种莫名的、带着钝痛的失落感,悄然啃噬着亓思聆的心。
她发现自己竟然……害怕阙舟会选择离开。
这种情绪对她而言陌生而危险。
作为黑暗哨兵,她早已习惯了孤独和自立,依赖他人是致命的弱点。
可不知从何时起,阙舟的存在,已经成了她在这片绝望泥沼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稳住她濒临破碎精神的……
锚点。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阙舟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便装,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的左臂还用医用悬带固定着,动作间能看出些许凝滞。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亓思聆身上,没有任何言语。
亓思聆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下意识地,撑着手臂,想要坐得更直一些。
“别动。”阙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走进病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亓思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审视着她的气色、她身上连接的管线、以及她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虚弱与……
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感觉怎么样?”阙舟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还好。”亓思聆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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