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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一个输在起跑线的人,怎么完成了阶级大跨越,成了如今这副人模狗样?”
楚淮思索片刻,目光也从郭振兴身上收回,转向吴执,他刚要开口,视线不可避免地再次撞上吴执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又一次,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遇……遇到贵人了?”楚淮感觉全身都起了反应,他想要拉着吴执离开这里。
吴执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在他嘴角漾开,“可以啊,楚主任,他的贵人就是他的老丈人,属于生的好不如嫁得好的典型代表。”
楚淮瞪大了眼睛。
“郭振兴当年初中就辍学了,偷了家里的几张饼,跑到春岚讨生活。正巧那几年春岚附近发现了几座矿山,他就一头扎进去挖煤。有一次,井下塌方,好多人被埋了,他硬是把一个小头头儿背了出来。结果,那小头头儿是煤矿局局长吴大国家的亲戚。就这么着,郭振兴入了吴大国的眼。”吴执顿了顿,目光又一次短暂地停留在楚淮唇上,“再后来,凭借郭振兴个人的努力,他嫁进了吴家,做了上门女婿。”
楚淮眼中掠过一丝恍然,喉结微动,“所以,吴山居是……”
吴执微微颔首,接口道:“是他老婆的产业。”
“怪不得。”楚淮的声音有些发紧。
“郭振兴老婆五年前人没了,茶楼顺理成章到他手里。两年前,老泰山吴大国也驾鹤西去。”吴执的目光穿透人群,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郭振兴在灯光下的后脑勺,仿佛已经看穿了假发下锃亮的头皮,“郭振兴夫妇没孩子,吴家那点破天富贵,就这么全落进了这位乘龙快婿的腰包。”
楚淮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扶手,“这个……吴大国……跟你家……”他迟疑着,目光探寻地望向吴执。
吴执的目光,不出所料,依旧精准地锁住他的唇形。
“没有没有,可没有啊!”吴执立刻摆手,“你别瞎联系,碰巧同姓而已。”
楚淮心底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望——刚才竟荒谬地脑补了一出遗产争夺大戏。
“郭振兴接手后,第一件事想的不是守业,而是改名。”吴执的讥讽毫不掩饰,“他觉得煤炭是夕阳产业,转手就把吴大国那几个矿打包卖了。揣着钱,存银行吃利息多没出息?得投资啊。然后,他就瞄准了古董拍卖这听着就高大上的地界儿。”
楚淮的眉头拧得更紧,“那还真是……挺跨行的。”
“知道他转行的契机是什么吗?”吴执反问。
楚淮摇头。
“去年,郭振兴在蒙柏青那儿,见了一副字,一见倾心。”吴执说。
楚淮猛地扭头,瞳孔因惊愕而放大,“你这都在哪儿听说的?”
“蒙柏青跟我说的啊。”吴执回答得理所当然,目光这才从楚淮唇上抬起,对上他惊疑的眼睛。
楚淮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跟他还有联系?”
吴执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句,“这不是重点。”
“那你说吧。”
“蒙柏青那副字是蒲闻松的,没多久,雍德那边刚好有个蒲闻松专场拍卖会,他有事没去成,但当了电话买家,以一千万的价格,拍下了其中一幅。”
楚淮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吴执,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刚才所有的旖旎乱想。
吴执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地点了头,“就是你爸家里搜出来的那幅。”
就在这时,吴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楚淮的膝盖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气。”他凑近了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是什么东西,能让郭振兴舍得这砸下这一千万?”
楚淮喉咙发干,艰难地摇头。
“就是为了这个。”吴执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灯火辉煌的拍卖台,“拍卖资格证。这玩意儿门槛高得很,要资质、要信誉、要考核,要背书,层层关卡。郭振兴一个外行,凭什么短短一年就拿到了入场券?”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楚淮脸上,“咱们不妨大胆假设一下,”吴执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冷静,“如果是我,用一幅拍来的、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对自己毫无意义的字画,换一张能踏入这顶级名利场的通行证……我肯定会毫不犹豫。”
楚淮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愤怒之后是彻骨的寒意,“那他上面还有人?”
“那肯定啊,还得是个大人物呢。”吴执说得斩钉截铁。
“那你?”楚淮目光审视着吴执,“你今天是要干什么?”
吴执闻言,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楚主任,你这什么眼神?什么叫我要干什么?你怎么老觉得我不干好事?”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视线转向台上激烈竞拍一件瓷器的场景。
楚淮扁了扁嘴,低声道:“你这表情……就是不干好事的表情。”他说话时,清晰地感觉到吴执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嘴唇上。
吴执笑得更开了,“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他语气忽而一转,“只能说,郭振兴点背儿,碰上我了。”吴执将右手轻轻搭在自己心口,“下面,让我们为郭老板,默哀三秒。”
“……”楚淮被吴执这突如其来的荒谬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你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拍卖师充满激情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揭晓下一件拍品:“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这幅珍贵的书法作品,历经百年沧桑,几度流离海外!幸得有识之士心怀赤忱,不遗余力地寻觅、斡旋,终于跨越重洋,重归故土!今日,得以在这场意义非凡的盛会中,与诸位贤达相见!它的回归,本身就是一个不朽的传奇!”
聚光灯骤然大亮,巨大的屏幕瞬间聚焦!
一幅古朴雅致、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清晰地呈现出来,墨色深沉,如蕴风雷。
楚淮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作品内容——
嗡!!!
那笔迹!那内容!那钤印……
分明是——两周前,他亲眼看着吴执在美术学院修复室里,亲手挑选出来的那幅《寒江独钓》!
第175章 爆炸
楚淮猛地扭过头, 瞳孔因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身边的吴执。
吴执似乎并未察觉楚淮惊骇的目光,视线稳稳地落在台上那幅“回流国宝”上。
灯光炫目,无数拍客伸长脖子翘首以待。
拍卖师的声音穿透嘈杂:“……起拍价, 三百八十万!”
槌音落下的瞬间, 电子屏幕上数字疯跳,台下竞价牌林立如林, 电话委托席上的接线助理们语速急促。
楚淮的视线死死黏在展台上那幅字上, 吴执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百五十万!这位女士!”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人心的亢奋鼓点。
数字在屏幕上滚雪球般膨胀:五百七十万,六百九十万, 八百二十万……每一次跳跃楚淮都感到血液涌向头顶。
“一千一百万!电话委托!”
“一千五百万!网络买家!”
“一千八百万!”
……
数字还在疯狂飙升,楚淮口舌发干,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 看向吴执。
光线在吴执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那双刚刚还充满狡黠的眼睛,此刻深潭似的, 映着拍卖台上的光。
“两千两百二十三万!”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几乎是吼出来的, “成交!网络买家!”
槌音落下的瞬间, 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尖叫声轰然爆发,汇成一股狂喜的洪流席卷整个大厅。
拍卖师满面红光,挥舞着手臂赞颂着“历史时刻”“非凡价值”……
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楚淮耳中嗡嗡作响。
他僵在原地,如同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晕船。
掌声、闪光灯、拍卖师亢奋的余音、乃至后续拍品浓烈色彩的现代油画和新一轮喧嚣的竞价……
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晃晃悠悠地离他远去, 只剩下吴执的侧影在他视野中心灼烧。
直到人群如退潮般涌动,楚淮才猛地从这场精神眩晕中惊醒。
他仓惶抬眼,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吴执,可是吴执没有再看他一眼,已经与崔维斯一同汇入离场的人流。
会场外,金融宾馆富丽堂皇的大厅此刻成了另一个喧嚣的中心,记者们架起长枪短炮,将采访台围得水泄不通,春风得意的郭振兴立于台上,满面红光,正接受着追捧。
“郭先生,请问您对拍卖会,拍出两千两百二十三万高价的这件事怎么看?”一个记者提问道。
郭振兴红光满面,“两千两百二十三万!这不仅是对国宝价值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春岚市文化市场的强力提振!……”郭振兴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意气风发的空洞。
楚淮站在最后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刺眼的闪光灯,钉在郭振兴身旁不远处的吴执身上。
一身剪裁精良的暗红色西装,将吴执的身材勾勒得挺拔夺目,在四周乌压压的人群中,宛如一簇冷焰,耀眼十足。
郭振兴那套假大空的陈词滥调很快被搜刮殆尽,略显生硬地将话题抛给了身边的崔维斯。
几乎是郭振兴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执脸上便精准地堆砌起恰到好处的、和煦如春风般的职业笑容,他微微侧身,以一个无可挑剔的陪同姿态,引导着崔维斯稳步走上台前。
那笑容弧度完美,眼神温润,一副精心打造的华丽面具,牢牢覆盖着他真实的情绪。
这样的吴执,看得楚淮心生寒意。
崔维斯和上次一样,对着话筒,先用蹩脚的国语打了招呼,随后便全程塞语。
吴执充当翻译的角色,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专业、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崔维斯先生说,他家与白明朗先生一家原是邻居,两家关系非常亲密。听闻白先生即将迎来重要寿诞,他特意前来祝贺。在春岚市停留的这几天,深受这座城市的迷人风情吸引……”
早已安排好的记者适时举手,尖锐的问题立刻抛向崔维斯,追问着白明朗的过往、人品、私下轶事。
崔维斯先是笑容可掬地用几句“热情好客”“富有魅力”的场面话应付过去,接着,他动作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整理衣襟般,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几张照片,微笑着展示在无数镜头之下。
镁光灯瞬间疯狂闪烁!
照片上,白明朗在塞国奢华的宴会上与人觥筹交错,神态恣意张狂;另一张里,他正与衣着暴露、曲线毕露的塞国美女在昏暗的舞池中紧密相拥,跳着华尔兹,笑容暧昧……
配合着吴执那平稳清晰的翻译,白明朗沉迷享乐、私生活放荡的纨绔子弟形象呼之欲出。
楚淮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台上这场精心排练的表演,觉得难以接受,他移开视线,目光茫然地投向金融宾馆的门口。
一个身材矮胖、戴着压低鸭舌帽的男人,刚刚打完电话,正推着旋转门进入,他看了看手表,之后抱着胳膊看着前方的采访台。
楚淮觉得这人莫名有点熟悉,左右闲得没事,就多看了几眼。
这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频频看表,大约过了五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类似于车库钥匙的东西,对着采访台的方向用力点击。
楚淮打量了一下采访台上方的棚顶,也没看到什么装置……
砰——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在耳边炸开!
刹那间,粉尘四起,吞噬了面前的一切。
楚淮感觉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刺鼻的硫磺味直冲喉咙,楚淮剧烈咳嗽起来。
几秒钟后,那尖锐的嗡鸣终于开始减弱,模糊的声音如同隔水而来,楚淮的世界逐渐恢复了声响,却瞬间被地狱般的喧嚣填满。
“啊——!!!”
“咳咳……救命啊!!”
“炸弹!快跑!!跑啊!!”
……
凄厉的惨叫、崩溃的哭嚎、慌不择路的碰撞声,瞬间撕裂了爆炸后的短暂死寂,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惧狂潮。
吴执!
楚淮想要看清采访台的方向,视野所及,只剩一片令人绝望的灰白混沌。
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没有丝毫犹豫,他凭着感觉向前面挤去!
刚踉跄着走出几步,脚下猛地一软!
鞋底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
楚淮心头巨震,踩到人了!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抢先做出反应,他毫不犹豫地扑跪下去,混乱地抓住对方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拖拽,“起来!快起来!!这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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