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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第一张宣纸,又拿起了第二张。
同样是毛笔字,这次写的是:7月21日,春岚艺术馆。
“我们的议程设置,要从今年的7月21日开始。那一天,在春岚艺术馆,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海外回流国宝展’。展品中,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三幅据称是古代书画大家蒲闻松的珍贵墨宝。策展人,郭振兴郭先生,在开幕式上声泪俱下,讲述这三幅作品如何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辗转于多个国家,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回家’。郭先生的表演,可谓是感人肺腑,当场就收获了一大波公众的好感与信任。”
“然而,”吴执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展览结束不久,网络上就出现了质疑的声音。核心问题是:经历了战乱和如此漫长的颠沛流离,这些纸质字画,是如何能保持如此惊人的‘品相完美’?就在质疑声泛起之际,网上适时地出现了一些知情人的解答。他们言之凿凿地‘揭秘’:这三幅宝贝,根本不是被塞国军队掳走的!而是当年,有人主动‘献’给塞国的!目的嘛,自然是为了讨好侵略者,保全自身!”
吴执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此言一出,网络瞬间沸腾,情绪是需要一个具体目标的。很快,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关键证据被‘发掘’了出来——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白明朗校长正与一名穿着塞国军装、肩章显示其为政治部主任的军官,勾肩搭背,笑容满面!”
吴执顿了顿,在石桌上摸起了这张照片,展示给镜头,“就是这张。”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吴执的眼神变得尖锐,“我们风华大学的辩论队,成为了风暴的中心。起因是风华大学的秋季辩论赛,被有心之人,特意设置了一些耐人寻味的辩论主题,类似“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中如何妥协?”“我们是否应该探讨历史的阴暗面?”“资金原罪论是否成立?”等。”吴执轻轻摇了摇头,“求真,探索,从来都不是问题,可是问题是群众里面有坏人呐。辩论队的学生们在准备辩题的时候,在校史馆尘封的档案里、在图书馆布满灰尘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又一个‘惊人’的‘历史真相’!”
吴执一字一顿,每列举一项,都从石桌上拿起相应的纸张:
“‘证据’一:白明朗当年向塞国借款的凭证!
‘证据’二:大学建校初期‘中塞合办’的合作文件!
‘证据’三:塞国当年‘安排’进课程体系的科目清单!
‘证据’四:白明朗青年时期参加激进学生运动被旧政府羁押的官方文件!”
“再加上前面那三幅‘献宝’的字画,和那张‘亲密无间’的合影……”吴执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屏幕的悲愤,“所有的‘碎片’,被精心挑选、放大、串联。混乱、怀疑、愤怒的种子,在风华学子们单纯而炽热的心中疯狂滋生!一个‘叛徒’‘卖国贼’‘塞国走狗’的白明朗形象,被死死地钉在了舆论的耻辱柱上!随之而来的质疑是:一个歪屁股的校长,能建立出怎样的大学?能培养出怎样的学生?风华大学,从创校伊始,是不是就充满了‘原罪’?”
吴执慢慢挺直了脊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镜头:“看!同学们!一个看似‘自发形成’‘证据确凿’的议程,就这样,被完美地、阴险地设置好了!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精心编织了一张大网,目的就是要在今天,在白明朗百年诞辰这个重要的日子,从根本上否定风华大学的根基,否定我们学校的精神图腾!”
凉亭外,一阵更强的秋风吹过,干枯的梨树枝猛烈摇晃,像是百年前不屈灵魂的呐喊。
宿舍里一片死寂。
何枫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屏幕。
莫小羽也正襟危坐,镜片后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屏幕上,弹幕逐渐热闹了起来:
“???!!!”
“卧槽?”
“细思极恐……”
“所以那些证据是……”
“吴老师继续说啊!”
“议程设置……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
第183章 实验
直播间的人数, 每秒钟都在疯狂刷新。
吴执扶了扶鼻梁上圆眼镜,缓缓开口道:“刚才我们简单分析了一下议程设置的理论与应用,那么此时,诸位可能会有疑问, 这场针对白校长的议程设置, 为何能取得如此‘成功’?为何那些所谓的‘证据’,能如此精准地刺中风华学子的神经, 掀起滔天巨浪?又是谁在主导的这一切?各位别急, 容我——细细道来。”
吴执刻意停顿,转头欣赏了一下,这山野间寂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其实, 在这场议程设置的大局里, 有一个功臣。”他再次扶了扶眼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个功臣——就是我。”
“哗——!”
直播间彻底炸了!
“卧槽!!!”
“?????”
“什么意思?”
“吴老师是敌军?”
“不能吧,自爆啊?”
“不要啊, 男神, 千万别塌啊!”
“直播间人数10万了!”
“!!!!”
……
吴执略略看了一下这网路上的滔天巨浪,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在那片咆哮的“弹幕海啸”中,他从容地举起双手, 做了一个投降姿势,“各位同学!各位看官!先别急着扔臭鸡蛋!先听我狡辩二三!”
这时候的直播间已经出现了咒骂声。
吴执放下手,神色重新变得沉稳, “我吴执,虽然学的是社科,教的是传播学。”他指了指自己,“但我内里,有一颗理科的心,他总想搞实验,我一直梦想着进行一场伟大的传播学实践,一场能验证理论又颠覆认知的实验。可惜啊,现实总给我泼冷水。”他的语气带着遗憾,随即又变得无比亢奋:“但这次!我觉得……我成功了!”
吴执看不到无数屏幕后面,或愤怒、或惊愕、或茫然的眼睛,他从容地从冰凉的石桌上,再次拿起那四张,他之前展示过的、作为“议程设置”关键“证据”的宣纸。
“这四个‘证据’,”他晃了晃手中的纸张,“其实都是我提供的。”
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呢,有个小爱好,就是古籍修复,直播间有没有咱们风华美院的学生,扣了1我看看。”
屏幕上呼啦啦出现了一排“1”。
吴执笑了一下,“直播间人上来了啊!咳咳咳……那个……美院的同学应该对我不陌生吧?因为我经常鸠占鹊巢,霸占他们本来就数量不多的修复工作室。“老话说得好,‘纵有万贯家财,不如一技傍身’。正是靠着这门古籍修复的小手艺,我得到了郭振兴郭老板的‘赏识’。”
“郭老板当时正在找一个造假大师,非常急,因为原来他们原来的一个造假大师进局子了,属于‘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这可怎么办?”吴执的语调带着一丝嘲讽,“所以我当时就被人介绍了过去,当时我的敲门砖就是这张。”吴执举起证据一:白明朗当年向塞国借款的凭证!“凭借着这份‘伪证’,我打入了他们集团的内部。”
吴执轻轻摇了摇脑袋,“他们对我很满意,可我对他们真的是非常不满意,我觉得可能是郭老板没读过什么书的原因,所有的点子都透露出一种智力缺陷的清澈。幼稚!低俗!没品味!在我看来,简直是对反派的侮辱!”
吴执挺直腰板,“但是拿人钱得帮人办事啊,带领反派走向正轨,就是我此行的目的。我从底层逻辑帮他们分析,在我的垂直领域,与他们对其颗粒度,建立矩阵,协同作案,形成闭环,完善逻辑,最终提供了这几份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证据!”
屏幕前的人都听呆了,鲜有弹幕。
吴执的目光扫过镜头,直视每一个观众的灵魂深处,“这几个证据,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风华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还有一个原因,有没有同学能举手,不是,发弹幕,告诉老师的?”
吴执的大号脸脸又充斥了整个屏幕,他看到大家的弹幕多了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出来,“承蒙各位厚爱啊,你们都有当叛徒的潜质,怎么都这时候了还有夸我手好看的呢。”吴执摆了摆手,憋着笑说:“我技法高超确实是一方面啊,我刚才还看到有同学说‘迎合了某种舆论氛围’,我觉得很好,格兰芬多加五分。”
他清清嗓子,“不卖关子了啊,这些证据之所以能够引起轩然大波,一个方面是他符合了人们的预期,说难听点,就是毁神的阴暗心理,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些证据,它们本来……就是真的!”
“轰——!!!!”
如果说刚才直播间是炸了,那么此刻,整个网路都仿佛被这声惊雷劈断电了一瞬!
紧随其后的是更加狂暴的信息海啸!
服务器流量曲线瞬间飙升至危险的红色顶端!
无数人被这匪夷所思的反转惊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卧槽!这也太刺激了!”谢甜甜在春岚市特别事务局的大通铺办公室里,抱着手机惊讶连连,“宇航,这就叫反复横跳吧?!!”
孔宇航也脸色煞白地盯着手机屏幕,半晌,他站起身,直直地走向楚淮办公室。
办公室没有锁门,门虚掩着,孔宇航轻轻敲了敲,没人应答,他慢慢推开了门,看到楚淮就坐在里面,“楚哥?”
楚淮半靠在转椅上,手里举着手机,神色不明,但孔宇航能够肯定,楚哥肯定在看。
“什么事儿?”楚淮的低音炮懒懒地响起。
“楚哥,你也在看吴哥的直播吧?”
“嗯。”
“这流量爆了,用不用……控制一下啊?”孔宇航一脸为难地问。
“不用。”楚淮斩钉截铁。
“可……可吴哥说,那些证据……是真的!”
“嗯,先这样吧,上面有信儿再说,现在不用管。”
吴执望着凉亭外萧瑟的山景,灰色的天空映着摇晃的枯枝像是群魔乱舞。
“准确来说。”吴执再次开口,“是真的,但又不全真。这,就引出了我们新闻学的魅力时刻——说一半,留一半。”
气口留足,吴执继续讲道:“21世纪,信息爆炸,各种短视频,自媒体井喷式的出现,人们足不出户,就可以知道海峡那边发生的大事小情,甚至城乡结合部的买菜阿姨,都可以知道华你街的期货走势。你以为打破了信息差,实际呢,展示给你的那些碎片化信息,只是想让你看到的,信息壁垒绝对不是靠你没事刷刷短视频就能打破的。”
吴执拿起桌上那四份证据中的三份——证据一(借款凭证)、证据三(科目清单)、证据四(羁押文件)。
“这三份。”他将它们举高,纸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它们是如假包换的当年原件!这三个碎片,就是我想让大家看到的!”
接着,他单独拈起“证据二”——那张所谓的建校初期“中塞合办”合作文件,然后,他又从旁边拿起另一份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文件。
“大家再来看看这个,左边这份,是我前段时间仿制的。”吴执抖了抖右边那张,“这份是当年真正的原件,大家看看,发现有什么不同了吗?”吴执将两张纸并排凑近镜头。
几秒钟之后弹幕开始活跃了起来:
“左边大学前面两个字看不清。”
“左边那个……风华两个字模糊了,像浸过水?”
“右边……右边写的是什么?‘塞章大学’?!”
“‘塞章大学’???什么鬼?从来没听说过!”
“对啊,塞章是什么地方?”
“历史上有这个学校吗?”
“同问!”
“我去!有意思啊!”
“细思极恐……”
……
吴执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终于开始触及真相边缘的评论,那张清瘦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轻轻将那两张意义截然不同的文件放下,重新坐正身体,脸伸到屏幕前,甚至还掏出个小梳子,仔细地抿了抿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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