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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陈典坦诚地摇摇头,“吴执先生并未提及令弟的事。他的原话是,您是医生,最了解病患的疾苦,也最能精准判断救助需求,是最合适接手基金会的人选。”
楚瀚的目光回到那份受助人名单上,看着那些人名,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
这几个名字,不就是当年吴执签署器官捐献协议后被列入紧急等待名单的受体患者吗?
当时吴执被判定为脑死亡,他们本应是受益者,只是后来吴执奇迹般苏醒,这份捐献未能成行。
没想到,兜兜转转,吴执用自己的全部身家,在偿还这份未能完成的给予?
楚瀚长久地凝视着文件,思绪纷乱。
良久,他才缓缓地合上了文件。
陈典观察着他的神色,“楚医生,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楚瀚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
陈典立刻递过一支钢笔,“那麻烦您,在转让协议的签字栏上签个名。”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那个空白的位置。
楚瀚接过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他顿住了:“吴执……他去哪个城市?”
话音未落,楚瀚听到一声轻笑,他抬头看向陈典。
陈典嘴角还挂着那抹残留的笑意:“抱歉,这个我不知道。”
“那你笑什么?”楚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您先签字。”陈典保持着职业微笑。
楚瀚不再犹豫,钢笔在纸上划过,一道锋利而流畅的草书签名跃然纸上。
陈典接过文件,小心翼翼地捏着纸张边缘,轻轻吹了几下,确认墨迹干透,才稳妥地将其收回档案袋封好。
“无意冒犯,楚医生,我刚才就是想到,刚才吴执离开前,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陈典的视线投向桌角一个豁齿的白色小圆碟,那是刚才吴执用过的。
他伸手将白色小圆碟拿了起来,“吴执走之前,跟我交代了几句话,主要就是他预测了一下,您会问什么?”陈典将白色小圆碟转向楚淮,“看!他不仅猜中了您的问题,连顺序都分毫不差。”
初冬的寒气让春岚市的室内空间不算温暖,东西不赶紧吃很快就会冷却,碟子里,从烧麦中渗出的羊油早已凝固,像一层半透明的、油腻的蜡膜。
就在这凝固的油脂层上,清晰地刻着三行字迹:
1.资金来源?
2.为什么不给楚淮?
3.去哪?
楚瀚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钉在那几行小字上。
他几乎是用眼神描摹了一遍又一遍,那极其工整漂亮的蝇头小楷,表情复杂难辨,他喃喃重复道:“1.资金来源;2.为什么不给楚淮;3.去哪?”
陈典举着碟子的手维持了好一会,看到楚瀚专注到有些魔怔的神情,也不好放下。
又举了一会儿,手有点酸,他慢慢放下了碟子。
白色小圆碟在桌面还没有呆平稳,楚瀚就一把夺了过去。
陈典:“……”
楚瀚拿出手机给碟子拍了好几张照片。
陈典:“……”
呃……陈典心里嘀咕,虽然吴执猜得挺准,但这楚医生反应……也太过了吧?
“这是吴执写的?”楚瀚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典点点头。
“他……用什么写的?”楚瀚追问。
陈典愣了一下,随即弯腰,从旁边他之前推到桌子另一头的碗碟堆里,翻拣出一根一次性竹筷,筷子的尖端被削得尖尖的。
“用这个。”陈典将削尖的筷子递过去。
“他拿怎么削的?”楚瀚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啊?”陈典被这突如其来的细节追问弄得有些懵,“他……他兜里有一把小刀。吃完烧麦等您的时候,大概也是无聊,就掏出小刀开始削这根筷子……削尖了之后,就在碟子里写写画画的。”
“他写字之前剔牙了吗?”楚瀚死死把着桌边,探着身子问陈典。
“啊?这你怎么知道的?”
楚瀚微微仰头,像是呼吸不畅似的,半晌,他拿起手机拨打了吴执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楚瀚看向陈典,“陈律师麻烦你帮我打一下吴执的电话,看看能打通吗?”
陈典也不知道这楚医生忽然是怎么,只能照办,他拨打吴执的电话,打开了扬声器,机械女声从话筒里面传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第188章 长生天
浓重的雾霭如同厚重的灰色帷幔, 将巍峨的雪山层层包裹,不见天日。
第五天了,阳光仿佛彻底遗忘了这片山谷,只留下冷冽的湿气和一片死寂的苍白。
吴执呼出一口白汽, 从倚靠的车前盖上直起身, 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脚,转过身, 面向一脸忧色的阿普, 嘴角牵起一个弧度,“走吧,回去吧。”
回到车上, 阿普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方哥!”
“嗯?”吴执抬眸看向阿普。
“明、明天!明天肯定就晴了!天气预报说了!咱、咱们再来!”阿普说。
吴执看着他, 露出一丝倦怠的微笑, “算了, 只要我来,日头就不会出现的。”他下颌朝前方的山路点了点, “走吧。”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轻微颠簸着,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闷。
吴执偏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灰色山影和模糊树影, 快到前方的分岔路口, 吴执忽然开口, “不回民宿了。”
阿普慢下车速,“去,去哪里?”
“我想去骷髅山看看。”吴执说。
吱——!
车子猛地一飘, 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阿普瞬间脸色煞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骷髅山!
这三个字像毒药一样,在阿普的脑海里炸开。
骷髅山, 在他们这儿又称白骨坟场,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人,揣着对“无人秘境”的幻想和征服,一头闯进去。
可结果呢?
就是县里的搜救队年复一年地进山,年复一年地抬出裹尸袋,或者更糟,干脆连尸体都找不到,只留下几件残破的装备散落在冰川裂隙边、或是被暴风雪撕碎的帐篷碎片挂在狰狞的岩壁上。
失踪名单上,哪一个不是经验丰富的老驴?哪一个不是体能充沛、准备周全?
阿普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副驾驶座上的方哥。
可方哥呢,别收老驴了,连个像样的冲锋衣都没有。
而且,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阿普觉得方哥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怎么地。
时不时的低咳,稍微爬几步坡,就喘得不行,更别提还拖着一条跛腿。
阿普几乎可以打包票,方哥进入骷髅山,那就是死路一条。
绝对出不来的。
“方哥!那地方……”阿普转头要劝方哥,可是方哥已经闭上了眼睛,阿普叹了一口气。
他是两周前认识方哥的,起因是一个月前,车队里相熟的一个大哥问他:“有个钱多的活儿接不接?”阿普问是什么活?大哥说开车到春岚市那边接个人,然后再开回来。
从他们这里去春岚市,再回来?
这相当于从南到北,再回来,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两周的时间。
阿普问为什么不做飞机或是高铁啊,汽车线多麻烦啊。
牵线大哥说那人是老赖,欠了人好多钱,被限制出行了,做不了飞机和高铁。
老赖啊,阿普想,那不就是不还钱的赖皮鬼吗?
阿普不想接,可还是随口问了下给多钱?
大哥伸出了五个手指头,阿普但凡一秒都是对金钱的不尊重。
就这样,阿普收了定金,不远万里地赶到了春岚市。
本来阿普还挺忐忑,能给这么多钱,这老赖一定是个油腻、事多的老男人。
可没想到,刚见面,阿普就被震惊了。
老赖方哥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看着比自己还小。
这一路接触下来,阿普更是被方哥深深折服了。
方哥虽然话不怎么多,但是个热心肠,自家挖水井和二哥家孩子报考的事儿,方哥都给出了不少建议。
有一天晚上,俩人住在一个小渔村,阿普喝了点酒,壮着胆子问方哥是干什么的。方哥笑看着他说,你看我像干什么的?阿普说他们说你是老赖,但我看你不像。
方哥笑了,笑得可真好看啊,跟男菩萨似的。
阿普看呆了。
方哥说自己原来是老师,后来下海做生意,赔光了钱,老婆孩子都跑了,腿也被债主打折了。
听着方哥的故事,阿普把挣钱开民宿的梦想在怀里狠狠地掐死了。
绝对不能做生意!
回到家乡这里,阿普才知道方哥来这里,就是要看日照金山,方哥说自己最近太倒霉了,听说看到日照金山会转运。
阿普一听,这还不简单吗?那玩意随便一看就有。
可是,说来也邪了,他带着方哥来了五天雪山,一天都没看到太阳。
眼看方哥是放弃了自己转运的想法,但阿普觉得不能这么算了。
方哥这么好的人,这个运一定得让他转上。
阿普心一横,方向盘一打,没有拐向骷髅山的那条死亡之路。
车子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一处挂着“长生天”牌匾的小广场前。
车刚一停,吴执就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没说什么,就跟着阿普下了车。
冷风毫无遮挡地穿过广场,卷起地面的尘土和枯草。
阿普紧走几步,指着广场中央那尊唯一高大的存在,“方哥,你看!这是我们这里的守护神,‘长生天’!对着祂祈祷,可灵验了!”
吴执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那是一尊尚未完工的巨大石质神像,矗立在简易的木质脚手架中心。
神像的主体大致成型,长发如瀑垂至腰际,模糊面容上眉宇微敛,双眼半阖,嘴角带着一丝向下弯的弧度,透着一股俯瞰尘世、悲天悯人的苍凉感。
一个穿着沾满石粉工装的雕像工匠,正戴着厚厚的防尘面具,攀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打磨着衣袍的细节。
白色的粉尘如同细密的雪,在昏暗的天光下簌簌飘落。
吴执仰着头,定定地看着那神像模糊却熟悉的神态。
忽然,吴执笑了一声。
阿普正在认真祈祷,听到声音,转头看向吴执。
吴执敛了敛笑意,他情皱着眉,抬手指了指那尊悲悯的神像,转头问阿普,“你们这位‘长生天’……原名不会叫愿长生吧?”
片刻后,吴执走进积满了白色粉尘的脚手架的中心,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
细碎的粉末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吴执靠在那神像上,“长生啊……”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梦呓,“哈哈,长生……”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笑了好一会儿,那笑声才渐渐被一声长长的叹息所取代,“前段时间,我回去了,没瞧见你……他们都说你也下凡了。”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睫低垂,细密的粉尘落在睫毛上,像结了一层霜,“你下凡干什么来了?怎么……没来看看我啊?你……都不想我吗?”
又是一声叹息,更深,更沉。
他抬手,随意地抖了抖头发上的厚厚粉尘,更多的粉末簌簌落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是,你可能……也就一个月没看见我吧?”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虚无的某处,“可是我已经三十多年没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啊……”
“本来想着,等我回去,你要还没在……就给你写封信。”吴执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神像冰冷的袍角,“这样也好,我这么说……你应该也能听得见吧……”
“当年你给我算的孟州的那户人家……我没去。因为我正要跳的时候……你身边那个小满,跑过来跟我说,他妹妹马上要转生在双寒市,最后一劫了,想让她顺顺当当的,让我得空的话……帮忙照拂一下。”吴执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寻思那还费啥劲啊……我直接就降双寒不就得了?离春岚还近点。”他语气轻松了些,“你别说,运气还真挺好,没几年,就让我就找着了。”他顿了顿,“小姑娘一直在我身边,非常好,没病没灾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粉,“她这世的名字叫潘桃,现在是风华大学的学生,还有一年研究生毕业。小满要是想去的话,可以去风华大学校务处打听,有联系方式……对了,她还有个小店,叫古方斋,你让小满搜这个名儿也行。”吴执脸上的笑忽然灿烂了一些,“她现在交了一个男朋友,人特别好,是个消防员……”说到这里,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膝盖,“哎……也不知道他俩能不能走到最后……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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