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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执脸上的嬉笑不着痕迹地收敛了大半,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规规矩矩地走到鲁院长面前,甚至压低了声音,“院长好。”
“小吴来了。”鲁院长很高兴,伸手热情地拍了拍吴执的胳膊,随即侧身,隆重地介绍,“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春岚市特别事务局的楚淮,楚主任!也是今天讲座的主讲人。”他又转向楚淮,笑容满面,“小淮啊,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们院的青年才俊,吴执吴老师。”
吴执目光对上楚淮的深邃大眼,扶着手肘伸出手,“楚主任,久仰。”
楚淮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在吴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伸出手,虚虚握了一下。
俩人的手一冷一热,一触即分。
就在吴执转身准备走向座位的时候,他脚步微顿,身体不着痕迹地朝楚淮那边偏了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满满戏谑的语气说:“楚主任,您这活儿……挺杂啊。”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转身走开了。
刚在裴优旁边坐下,裴优立刻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表情是呼之欲出的八卦脸,“哎!老吴!那人谁啊?看着好帅啊!”
“嗯,孩子都7岁了,你要他联系方式不?我推给你。”吴执作势掏手机。
“不不不。”裴优急忙拦住吴执,“我就感慨一句,气质真好,他叫什么名啊?”
吴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朝着前方的大屏幕努了努嘴:“那不写着呢吗?楚淮。”
“哇!好特别的姓氏啊,他哪个部门的?网信办的?”
“春岚市克格勃的。”
裴优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特……特别事务局的?!”
吴执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我的天……”裴优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我还以为就是个例行公事的普通讲座呢……这……这直接上强度了啊?”
吴执斜睨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裴老师……你心里有鬼啊?”
“去你的!你才有鬼呢!”裴优使劲怼了吴执胳膊一下。
两人互相挤兑着,吴执目光不经意地向前方扫去。
就在掠过主讲台时,他发现准备开始的楚淮正在一眨不眨地地看着他。
吴执瞬间收敛了笑意,恭敬地朝着楚淮略一点头。
讲座开始了。
低沉、标准、宛如大提琴般富有磁性的声音透过礼堂优质的音响扩散开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起初,吴执还打算开点小差,可随着讲座的深入,吴执觉得这个楚淮,还真有两把刷子。
主题虽是老生常谈的“信息安全”,他却独辟蹊径,聚焦在最具神秘感和现实威胁的“间谍活动”上。
从当下间谍渗透的网络钓鱼、社交工程、金钱收买、美人陷阱……到如何从蛛丝马迹中识别可疑行为;从信息泄露的底层逻辑和脆弱链条,到惊心动魄的真实案例剖析……他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没有照本宣科的枯燥,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
楚淮的每一个观点都精准地扎在信息安全的要害上;每一个案例都引人入胜又发人深省。
吴执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淮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战的硝烟味和冷峻的洞察力。
更妙的是那把嗓子——低沉、醇厚、稳定,吐字清晰,尤其在某些关键音节转换时,会自然地带出一种极其悦耳的擦边气泡音。
正沉浸听讲,吴执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鲁院长的信息:
讲座结束,来我办公室。
吴执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把屏幕转向旁边的裴优,“看,领导又要潜我了。”
裴优瞥了一眼屏幕,嘁笑一声,“就你?潜你图啥啊?图你主意正,还是图你不上进啊?”
“扎心了啊,老铁。”吴执夸张地捂住胸口,随即,他侧过头,“不闹啊,半小时没出来,你懂得。”
“还是让你当副院长的事儿?”
“不能吧。”吴执拄着下巴,“听说已经有新人选了。”
“吴执,你跟我讲讲,院长让你当教学副院长,你为啥死活不当?”裴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吴执,“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年轻人,你不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吴执拧开矿泉水,吹了吹瓶口。
“……”
吴执喝着水,看向台上沉稳演讲的楚淮,忽然灵光一闪,“哎,老鲁既然能搭上事务局这条线,你说……能不能安排咱们学生去那儿实习?那地方,肯定能学很多真本事。”
裴优闻言,冲吴执竖了个大拇指,“看看!看看我们吴老师这格局,这战略眼光!以后提你当校长,我也给你投票!”
讲座结束后,吴执没多耽搁,径直走向院长办公室。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声,便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果然只有鲁院长一人,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神情有些严肃地处理着什么。
吴执像进了自家客厅,大喇喇地往会客区的沙发上一瘫,“怎么了老鲁?火急火燎的召唤,啥指示?”
鲁院长闻声抬起头,视线落在吴执的穿着上,过于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鲁院长皱了皱眉,“你看看你穿的这玩意,哪有一点儿老师……”
“哎——打住!”吴执抢先一步,“这是我们全球巡演的指定服装。”
“……”
鲁院长对吴执的胡邹八咧,早已修炼到免疫境界,压根没接这茬,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我刚听说,你前两天……脑袋差点开瓢了?”
吴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楚淮跟你说的?”
“嗯。”
吴执眯起眼睛,“你俩到底啥关系啊?刚才在礼堂我就想问了,叫得还挺亲热,‘小淮’?”
“我跟他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跟你小子解释?”鲁院长鼻腔里哼出一声,起身踱步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
“不用不用。”吴执连忙摆手,“您想说,我也不敢听。领导隐私,尊重,尊重!”
“你就贫吧你。”鲁院长端着水杯走回办公桌旁,没坐下,反而弯腰拉开了抽屉,他抽出一张纸,“刚才楚淮走之前,跟我聊了几句,他说,苟爽那件事,已经彻底调查明白了。”
“什么意思?”吴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甚至坐直了身体,“不是前两天就调查明白了吗?警情通报都出来了啊!”
鲁院长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那是对外的说法,真正的内情,特别事务局一直在暗中调查。”
吴执睁大了眼睛,“然后呢?”
鲁院长拿着那张纸,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吴执面前,“楚淮刚才告诉我……他们已经掌握了证据,锁定你,就是苟爽的同伙之一,妨碍公共秩序调查!性质恶劣!”
“啊?!”吴执彻底懵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是……老鲁!冤枉啊!这怎么还……”
“啪”地一声,鲁院长将手中的纸,拍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吴执,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这边,勉强还能保你一手,要不……你趁现在,出去躲躲?”
第5章 孤本
吴执半懵半愣地拿起那张纸,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
然后看看院长,看看纸,看看院长,看看纸。
“哎哟我去,老鲁!”吴执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你现在这演技行啊,刚才那一套走下来,太逼真,太流畅了!奥斯卡欠您个小金人儿!鲁院长,我正式宣布,您这演技,绝对能制霸中老年短剧赛道了!”
院长到底是没做好表情管理,笑了出来。
吴执拿的是一份MOC总局的借调文件,MOC总局是他们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合作单位,主管信息安全,吴执的资料报告被MOC采纳过三次,几乎年年MOC总局都跟鲁院长要吴执。
然而吴执呢?年年花样婉拒。
第一年是“女朋友怀孕得结婚,人生大事耽误不得”;第二年成了“分手了心碎成渣,实在无心工作”;到了第三年,更是搬出了“养了二十年的老猫驾鹤西去,悲痛欲绝需守丧三年”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理由。
鲁文昌自诩阅人无数,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就没见过吴执这么一号人物——胡搅蛮缠得理直气壮,偏偏每次都能把歪理邪说圆得滴水不漏,让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刚才那番使诈吓唬,实在是被吴执这滑不溜手的家伙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文昌啊。”吴执拿着调令,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虽然你年年都要走这么一遭,但你别说,真别说……”
“行了行了,少跟我贫!”鲁院长没好气地打断,走到吴执旁边的沙发坐下,手指重重地点在调令上,“说正经的!MOC总局!借调两年!回来,直接提一级!这条件,够硬了吧?”
吴执挑起眉毛,掰着手指头,“前年说是干得好能留下落户,去年改口成了分人才公寓,今年就剩个提一级了?”他忍不住嗤笑出声,“这MOC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呐!明年呢?是不是干完活儿就给发个‘优秀员工’锦旗外加一个保温杯奖杯啊?哈哈哈哈哈……”
鲁院长气得吹胡子瞪眼。
吴执见好就收,一把抓住鲁院长的手,“文昌同志!我知道,您最疼我!可您看看咱们学院,那么多勤勤恳恳、积极要求进步的好老师呢?您把机会匀给他们点成不成?我这个人吧。”他叹了口气,“实在没啥大志向。再说了,现在院里都传我是您私生子了,您再这么明目张胆地宠我,我这名声就更说不清了!”
“我呸!我可生不出你这么个混账逆子!”鲁院长气得一把甩开吴执的手,“你给我说说!啊?你这一没成家,二没对象,无牵无挂的年纪!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怎么到你这就跟要你命似的?这能是坑你?!”
吴执眼神落到窗边那盆长势喜人的兰花上,慢悠悠地说:“我忙啊,院长。美术学院那边,我还接了个贼老大贼老大的活儿呢,离了我,他们那项目就不转了。”
“这给你能得!”鲁文昌简直要被气笑了,“我倒要看看美术学院离了你怎么个不转法!你说你,年年帮那边忙忙叨叨,图个啥?”
吴执慢条斯理地举起两根手指,夹着虚无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朝着天花板缓缓吐出并不存在的烟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深邃,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轻声道:“图……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这装模作样的深沉还没维持两秒,一阵手机铃声猛地撕破了办公室略显荒诞的氛围。
吴执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喂?裴优?”
“吴……吴执!你快……快回来!出事了!”
吴执朝鲁院长胡乱指了指手机,嘴里敷衍地“嗯嗯啊啊”应着,脚步像小马达一样,冲出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吴执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震惊。
“可以啊现在……”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全员都进修演技了?这裴优,当僚机够敬业的啊,哭腔整得跟真事儿似的……”
一路溜溜达达回到办公室,隔着门板,吴执就听到里面一阵阵急促、混乱的声响
“找什么呢?”吴执推开门问。
裴优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执!白校长的手稿……那份创校初期的工作笔记原件……不见了!”
吴执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那份手稿,不是普通的文献!是为了明年白明朗白校长百年诞辰,校党委宣传部和校史编撰委员会特批借调出来的核心历史材料!
裴优承担校庆的重点项目——“白明朗校长建国校初期思想与传媒实践”。
那份泛黄的、字迹遒劲的原件,承载着白明朗在建校初期的思考轨迹,里面甚至有他亲笔绘制的早期校报的版式构想草图,是整个百年诞辰中级别最高、最受关注的原始档案之一。
如果丢失,不仅是裴优得挨处分,可能连明年白明朗百年诞辰的活动都要受到影响。
“冷静!深呼吸!”吴执几沓论文,给裴优扇着风,强迫她镇定,“最后一次确认它在是什么时候?放哪里了?你确定没拿到别处去?”
“今天早上我还翻了呢!就在这张桌子上!”裴优指着自己的办公桌,声音带着哭腔。
“你出去的时候锁门了吗?”吴执问。
“锁了啊。”
“好!那就不能没,我们一起找!”
桌面的每一寸都被反复摸索,抽屉被彻底拉出检查每一个角落和夹层,地上散落的书籍和资料堆被小心地重新翻开,连打印机后面、主机箱缝隙、甚至墙角的绿植盆栽底部都不放过。
两人在进行一场绝望的寻宝。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那份孤本,仿佛在空气中溶解了。
裴优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哭出声来,“完了……全完了……白校长的诞辰怎么办……我怎么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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